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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溺小臂压在大腿上,压低身体学了会儿快速刷碗的技巧,在一片哒哒哒的扔碗碟的声音中,状似不经意询问:“你怎么跟小虎哥认识的?”声音其实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说来话长。”唐浸之抓着大红塑料盆掀起来,倒掉脏水,冲干净盆底的残渣和沫放水管蓄水,拖过另一个大盆开始涝第二遍,视线在抬起的手肘上一落,再看唐溺。
呆了几秒,唐溺反应过来,把他滑下来的衣袖卷上去。
“这粤佬家被大水冲毁了,拖家带口地来到申城,一家子让大水冲得就剩个肺癌爹和几岁大的妹,他爸死的时候赶上爷爷要换眼角膜,我拿五万块钱换了他爸一双眼睛给我。三十多岁了不结婚不要孩子,就指望他妹考上大学攒够钱了自己找个地方养老呢。”
他把前因讲的很清楚,另外一边的手肘也伸过来,唐溺又给他卷好了,埋怨:“人家哥哥就知道带着妹妹。”
唐浸之望过去:“我哪里对不起你,这么大怨气。”
唐溺低头抹手背上的洗洁精沫不敢看他,心道就是太对得起,反而不好怪你呢。
翌日一早,唐浸之叼着牙刷在厨房做早饭,锅铲把铁锅敲得乒乓响。
唐溺从高考结束后没在十点前起过床,申城老房子隔音不行,他被吵醒了,迷迷瞪瞪从侧卧飘出来去卫生间小解,正解决着,唐浸之刷着牙进来了。
唐溺转头——
唐浸之漱口,吐掉,擦干净嘴唇周围的牙膏沫,吹了个口哨,大方道:“发育得不错。”没戴眼镜时瞧着有点坏。
唐溺人还没回神,先把东西抖抖弄干净收起来了,按下冲水键,在抽水马桶的动静中彻底开机,大步跨到门边确认:“我记着我反锁了……”
“锁坏了,昨天忘记告诉你了。”
“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记吗?”唐溺挤开他,洗手,试图把脸颊上的火搓掉。
唐浸之嘻笑着走开:“又不是小女孩儿,你害什么羞。”
“我不是小女孩儿,但是!但是……”唐溺说:“嫂子是,你能不能注意点呢!”
唐浸之套了件衬衫,对着镜子把扣子从下往上系好,薄薄的白色布料沾到洗手池边缘的水贴在皮肤上,肌理若隐若现。
唐溺移目,这才想起来姜盈秀不在。
“你嫂子习惯通宵打牌,中午回来。”很及时的解释。
“哦。”唐溺挤好牙膏含进嘴里,从镜子里观察西装革履的唐浸之,暑假还穿这么正式,甚至搭了条甚是闷骚的领带。
正抓头发的唐浸之刷地捉住他的视线,笑道:“看迷了?”
“我没看你。”唐溺险些吞掉牙膏沫,拾过牙膏管捏来捏去。
唐溺眼皮薄,脸皮更薄,情绪稍微饱满点就要撑破那层白皙的皮肤,唐浸之似乎找到了新乐趣,凑过去追着问:“脸都气红了,急什么。”
他额发被抓到头顶,露出额头,没有眼镜遮挡侵略性十足的一张脸像重工绘制的水墨山川图,衬得唐溺成了画里被浅淡一笔带过的松林薄雾。
唐溺站在他身前,仿若雾笼巍山,阳光照进来不多时便会化作云烟消散,不可见光。
唐溺兀自生出几分不悦:“我又有什么好急的。”顿了顿,“你要出去?”
“嗯。学校有个和校外机构合作的集训营,趁着新生军训前要结业,我过去帮忙带几节课。”唐浸之随手拍拍他的腰:“别磨叽,赶紧出来吃饭。”
唐溺在洗脸,让这一下拍的差点把手里的水喝下去,草草抹了把脸,就要夺门而出:“我要睡觉不吃了。”
唐浸之早有准备,人从他肩膀旁边扭出去没跑两步一把抄住了拖回来,半拖半抱地带到餐桌上,摁着坐下:“吃,二妈说你低血糖,吃完回去睡。”
唐溺不敢反抗,唐浸之一口抵他三口,吃完了他还在扒拉碗边,唐浸之也不催他,只要他肚子里有点东西垫着就行,等他吃差不多把锅碗洗了叮嘱一通才走。
唐溺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没劲地一趴,给叶西城发了个无聊的表情。
那边好几分钟才回条语音,可疑地喘着气:“我忙着,回头聊。”
“……”唐溺眉头一皱:“你干嘛呢兄弟?你成年了吗?”
说是在忙,消息还是照回不误:“这事儿,呼,不成年也能做啊,我出力人给钱就行。”
唐溺翻坐起来:“你堕落了叶西城。”
叶西城又过了几分钟才回了一个小狗疑惑的表情包,说:“大少爷麻烦你懂点人间疾苦。终于做完了,不行,我要歇两分钟再继续,遭不住,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天手都快断了。”
唐溺忍不下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竹马深陷泥淖,打了个电话过去:“叶西城,我才离开多久,你就做这种事了,你爸妈知道了肯定要打断你的腿,收手吧!”
“别啊,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在做这个,他们以为我在琴馆教小孩儿拉琴,你至于吗,太过分了唐溺色,我本来还想赚了钱带你去拉萨玩儿的!”叶西城越说越来气:“你看不起我光荣事业!”
“你这能叫光荣!?”
“我凭自己的本事摇奶茶哪里不对?!”
“你!……你在摇奶茶?”
“不然呢——”叶西城那边在制冰机里舀冰块,冰块倒进冰柜里稀里哗啦一阵响,压着声音咆哮:“唐溺色我要告诉你哥,我要跟他讲你小小年纪心思多龌龊!”
唐溺不得不恳求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也是怕你误入歧途。”话锋一转:“我正在家无聊,要不我也去兼职攒点生活费?”
“你?”叶西城还在气头上:“你去刷盘子人家都不要你。”
“……”唐溺争辩道:“你看不起谁呢。”
听他声音骤小,叶西城道:“你不高兴了?我开玩笑的兄弟。”
“嘘。”唐溺竖起耳朵,打字告诉他:“我嫂子回来休息了,房子隔音不好,我出去给你打。”
“OK。”
唐溺悄悄溜下楼,打开听筒:“好了。你觉得我找什么样的兼职比较好,最好是和我大学学的专业稍微对口点的。”
“这个兄弟帮不上你,你请你哥帮帮忙呗,他人脉绝对比我们广多了。”叶西城问:“你嫂子咋样,好相处吗?我每次去我大姐夫家都可尴尬了,特别多余,明明我大姐嫁给他之前去哪儿都带我玩的,现在一张嘴就老公长老公短的。”
“还行吧,没说两句话。她牌瘾好像特别重,我哥说她通宵。”
正午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楼道回声又大,唐溺一出楼,立马感觉皮肤被烤起一层皮,他只穿着中袖和五分裤,关节热得发红。
“不是哥们多嘴,我给你说你信就提醒你哥,不信你就当我闲的嘴贱。”叶西城痛斥:“我二姑邻居家的媳妇儿,一开始也是特别好的人,后面沾了赌没日没夜地耗着,欠了几十万跟人跑了,现在要债的隔三岔五上门找她男人要债。”
“不能吧,她昨天还给我三百块钱买东西。”
“我的唐大少爷,你长点心吧,这点臭钱就把你收买了。”
“小钱钱不臭——”唐溺忽然没声了。
叶西城听见一声响,愣了一下,忙问:“色?”
有一分钟手机听筒只传来蝉鸣和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正当叶西城要再叫的时候,唐溺说话了:“服了,撞到人连句对不起也没有。”
刚刚有个中年男人走他旁边进楼,撞了他一下,把他直怼到大门边,整条肩膀撞在墙角,手机没拿住掉地上了。
“你被创到了?”叶西城大怒,问:“你伤到哪里了?偷摸嘶嘶抽气呢。”
“好像磕到骨头了,没事儿,就手机外屏碎了,我得找个店检查一下。”
“好好,有事找我。”
唐溺何止磕到骨头,那中年男人力气很大,在他没注意的时候从侧前方半边身子撞过来,导致他手肘狠狠擦在滚热的石灰墙上破了一大块皮,手机左上角碎了一角钱硬币大小的地方,能勉强正常使用,充电怎么样不好说。
唐溺不禁有些丧气,一分钱没赚呢就要花出去一笔。
肇事者脚步声忽然消失在楼梯转角。
唐溺顺着台阶去看,却见那没几根头发的中年人并没有上去,而是撇着眼透过楼梯拐角的缝隙也在看他!
唐溺眉头一跳,有一种被窥视的危机感,就要迎上去正面对质,可随即想到这是在他哥家,刚来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在纠结要不要上去理论的空档,那光头中年男人已走了。
唐溺拂掉手机上的灰尘和崩碎的屏幕渣,反复开锁几次,试了几个常用的软件,确认摄像头坏掉了,如果能正常充电的话,等他找到兼职赚了人生第一桶金再换手机也是可以的。
他安抚好自己,搜索最近的电子维修店铺,往外走。
两分钟后,唐溺折回来。
太热了!
且不说他手臂上的伤口,一出门他整个人都快化在风里了,江洲夏天虽然也热,好歹能喘口气,不像申城又热又闷,整个一大型的高温抽氧机。
他不是很喜欢申城。
脚步一转,回到十楼准备取伞,但到了家门口唐溺却进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