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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浸之的房子是爷奶留给他的,三室一厅一厨一卫,采光不错,屋子陈设简单,半旧的桌椅床柜,黄绿拼接的窗帘,窗户开着、纱窗紧闭。
客厅挂着一幅两米多的八骏图,主卧正对床脚的墙面中间挂着一幅“携手同心”,两只小指勾着小指的手,腕上的红线绕成心形,款式早已过时,但显然要比八骏图新很多。
唐溺站在侧卧,心里不太舒服,侧卧就没有刺绣,大概是没在爷奶身边长大,也没想着他有天会过来找他哥。
收拾好几套衣物,将一张包裹在重重气泡膜里的手绘全家福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床头。
被褥的味道和他哥衣服上的味道很像,浅淡的木质香,方才在电梯里他就闻到了。
唐浸之在书房一点动静也无,一室只空调风的声响,唐溺心情略低落,不可抑制地思考:“我是不是不应该过来找哥,一定会打扰他和嫂子的二人世界,我一来嫂子就走了,一定是嫌我。”
“还有我哥,会不会是因为在电梯里没接他的梗,有点生气了,好久不见,刚到他家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哎,来都来了,二妈估计都上申江高速了…”
能来找唐浸之他太兴奋了,兴奋劲过去不免疲乏。
唐溺爸妈就是在申江高速上出的车祸。
温热的血顺着瘪下去的头颅濡湿车座,他妈的手紧紧抠在唐溺肩膀上,急救人员不得不把已经断气的大人一起抬出来。
血液在寒风中快速冰冷,冻得唐溺睁不开眼,他还不知道自己和死人面对面躺着,最后一次被妈妈抱着是五岁。
唐浸之连夜前往江州奔丧,十三岁了,第一次见唐溺。
江州难得下一场大雪。
睁眼,唐溺和侧卧门口的唐浸之正好对上视线,他睡眠一向浅,此刻唐浸之搭着门把手不知道要推还是拉。
“哥。”唐溺声音有点哑。
“要不要再睡会儿?”唐浸之回应他的呼唤:“嗯。”
唐溺不说话,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迟来的生疏感让他后悔坚持到申城,不该来的。
果然,唐浸之等不到回复就走了,唐溺慢吞吞坐起来,微垂着头,除了二妈,再也不会有人不厌其烦地叫他起床了。
门口阴影被一盖,唐浸之又回来了,举着湿毛巾,托着唐溺的后脑勺让他仰头:“刚睡醒吃不下饭,醒醒神。”
擦完脸,唐溺眼神明亮许多,清楚地又喊了声哥。
唐浸之几不可查地叹气。
正值暑假,才晚上七点钟烧烤摊上就坐了不少人。
唐浸之往角落的座位上敞开长腿一坐,小马扎上的兜网发出微弱的求救声,居然不堪重负地散架了,要不是唐溺拉的及时,怕是要摔个四脚朝天。
“……”唐浸之侧首,有些无辜且无语道:“小虎哥,你听我解释。”
唐溺顺着他哥的视线望向来人,小虎哥,他先入为主地在脑海中浮现出大块头穿着围裙的凶猛肌肉男形象,回首只见一个白净瘦削的男人,身量不高,一七五左右,瞧着跟他哥差不多大。
这有什么可怕,瞧他哥吓那样。
李斯虎在围裙上擦擦手,蹲在老员工遗体旁边试图抢救,无奈凳子腿都断了,实在无力回天,便收拾好兜在手里,站起来,眼神冷冰冰地蔑着两人。
唐溺侧过身子挡住唐浸之前面:“我们会赔的。”
这护哥心切的,李斯虎充满蔑视的眼神将他上下一扫,拖着黏糊的调子:“你谁啊,你想怎么赔?”说着,掂了掂木头架子。
唐溺觉得他可能想把孤品摔他们身上,于是手背在身后推推他哥,意思叫他先走。
手被抓住了,头顶,唐浸之隐含笑意:“行了,别吓唬他,老规矩,我帮你刷盘子,不是我说你这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挣钱了好歹换新一下。”
“哥?”唐溺眼睛提防着小虎哥,叫唐浸之。
“你就是唐溺色?”李斯虎开口道,单眼皮配上凉薄的眼神看着挺凶。
二妈说唐溺色这名字不好,给他改了名,小虎哥既然知道他小时候的名字,说明唐浸之跟他交情不错,但唐溺觉得他跟中学时代放学在巷口堵人的恶霸学生一样,冷漠纠正道:“唐溺。”
“嗯,跟你哥一块留下来吧。”小破孩气性挺大。
“做什么?”
“刷盘子。”李斯虎趿拉着拖鞋,硬是从俩人中间挤过去,撞了下唐浸之,朝路口的垃圾桶走。
擦肩而过时,唐溺注意到他左边靠近眉尾的眉骨上有一条极浅淡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
唐溺提了只凳子放在旁边:“哥,他看着不好惹。”
“是的,惹他干嘛呢,对不对。”唐浸之倒了两杯大麦茶,动作娴熟地清洗碗碟碗碟,擀掉一次性竹筷上的毛刺,“一路把他妹撵进申城师范大学附中,靠的就是不好说话。”
唐溺从他语气里听出点幸灾乐祸,探头去看店里忙碌的李斯虎,和李斯虎望出来的视线对个正着,默默坐正了,随口问:“他妹妹?”
唐浸之:“只是性别女,实则胎神转世。”
不多时,李斯虎端着两盘烧烤过来,放下,又去拎了一打啤酒,唐浸之拉住他:“他还有两个月才满十八周岁,未成年禁止饮酒。”
李斯虎挑眉看唐溺,唐溺总是隐隐从他身上察觉出微妙敌意,拍桌道:“我能喝。”
“你喝个屁,不准。”唐浸之笑得眼角堆出纹路,见唐溺要反驳:“再闹打电话给二妈了。”
李斯虎努努嘴,摇头转身又拎着酒回去了。
唐溺垂首把桌子上的筷子拨远了些,内心凄恻:“看不上我年纪小,嫌我烦人了,人家为难我叫你弟弟喝酒呢,还跟人哥俩好似的抓手握拳。”
他又不说话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这时还不到九点,唐浸之结完账带唐溺去溜达了一圈才回到烧烤店。
“十点就收摊吗?”唐溺将筷子头尾理齐了放进筐里,跟着端了一大摞碗碟的哥哥绕进后厨。
放下脏污的餐具,唐浸之挤了洗洁精打开水龙头,屈腿坐在矮凳上开始涝餐具:“十点半他要回去检查他妹的作业,盯着她背书。”
他洗碗的速度非常快,手边的水盆里堆起洗掉油污的碗碟,瞄一眼唐溺,见他靠在大水缸旁边绣花似的恨不得把盘子擦成镜子,啧道:“大少爷,照你这么洗我们明年能抵完债吗?”
唐溺满手都是泡沫,闻言挫败的悄悄缩了下肩膀。
唐浸之定定望他两秒,伸腿勾过旁边的矮凳,捉着唐溺的手在水管下冲干净了,把人扔上去坐好,低头狂涮碗:“你自己玩会儿,马上就好。”
“—哦。”这是又嫌他碍事了,唐溺无言。
虽然是寄养在二叔家,小时候家务活却都是两个堂兄堂姐轮着做,后来家里有钱请得起阿姨了,唐溺就真成了娇生惯养的少爷,别说刷碗,吃饭的筷子都是阿姨摆好搭在碗上的。
对唐浸之来说,唐溺沉默得有些久了,这样不好,于是他懊恼道:“觉得哥没本事了,不能专门请个照顾你起居的阿姨,反而叫你刚来第一天就给人家刷碗……”
“没有!”唐溺果然开口,急切地想要消灭唐浸之这种该死的想法和令人愧疚的语气:“我怎么会这么想呢!你是我哥呀,亲哥!”
唐浸之动作顿了顿,点点头:“既然我们是亲兄弟,你以后对哥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你就直接给哥讲,别让哥胡思乱想,可以不?”
唐溺没有立刻说好,只是迟疑地颔首。
李斯虎听乐了,从露天厨房探头:“你们兄弟俩真有意思,你弟弟可比胎神像姑娘。”聊个天还得半哄半逗的。
唐溺沉下脸,不悦地想:“我没来之前,你跟我哥不知道私下怎么在一起玩呢,我才来第一天,就阴阳我不像男的,不像唐浸之。”
“你有完没完。”唐浸之甩手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