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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浸之昏迷半年,初醒时对外界的感知还未完全恢复,包括记忆也是残缺不全的,每天只能坐在轮椅上靠护士推他出去接触下地气。
坐在疗养院生机盎然的花园里,格林的雪山之巅包裹在金色的光芒下,唐浸之怔然遥望,如同被强制摁在春天里回不去他心向往之的寒冬。
金发碧眼的护士称呼他MISS唐,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日复一日地头痛欲裂中,唐浸之先记起的是一张青涩而俊秀的年轻面庞,总是带着潮乎乎的泪意,然后才记起自己的来处。
—距离新年不到两个小时,唐浸之在赶往申城的路上,躲闪不及遇到爆燃的电车,行经事故范围被波及受了伤。
跟随信息指引,唐浸之在申城老城区李斯虎家的楼顶上见到了消失已久的李斯虎,和下体出血的已近昏厥的姜盈袖。李斯虎形容狼狈已失智疯狂,颠三倒四地述说余老的车如何被做了手脚,在来找唐浸之的当晚失控撞向了等在路口的李文犀。
那本来是一个众人团聚的夜晚,月亮在临近中秋时无限趋近于圆。
“我不知道那是余教授的车,我要是早知道……”李斯虎倚在脆弱的栏杆上,不断勒紧姜盈袖的脖子。
“早知道了你会拒绝破坏我老师的车么?还是你会放弃那三千万连夜带李文犀离开申城再换一个城市偷生?!”唐浸之靠近他:“你只是后悔没有看紧李文犀。”
“要不是你和唐溺来迟,她怎么会去路口等!”李斯虎怒不可遏地指着唐浸之:“我恨不得把你们一起杀了!”
“那你冲我来,何必牵扯无辜。”
他们相识于微末,如今竟然走到互相憎恨喊打喊杀的地步了。
油车爆炸致使唐浸之磕在车门上的头脑变得愈发晕沉,眼下唐浸之不过强撑着一口气和李斯虎对峙。
“是我和唐溺叫你去给余老的车做手脚吗?你曾经跟我说这辈子不会再惦记挣快钱,结果呢?”唐浸之站在离天台边缘两米远的地方,哽着声,不能理解地询问:“三千万,就买了你妹妹和我老师的两条命,好买卖啊李斯虎,你和我要三千万行不行?非要害人。”
为什么非要害人害己。
李斯虎未成年时给人背了谋财害命的案子,他在牢里,外面一家子遭到报复,就剩下个瞎眼的爹和被迫辍学的妹妹,替罪得来的七十多万很快就没了。出狱后,李斯虎拖家带口逃来申城,每次有人出钱找他帮忙,他就跟唐浸之说不会再碰来钱快的生意,像在给自己立旗帜。
却原来不是改过,是人家出的价打动不了他。
或许开一辈子的小烧烤店也赚不到三千万,事成之后李斯虎可以不用每天再在烟熏火燎中忙碌穿梭,可偏偏这是一场利用小人物的豪赌。
天秤两端一边是余老,一边是李斯虎,地位悬殊的二者之所以能够有相较的资格,是因为捆绑了亲情或爱情的重量,当某一方轻视生命拿感情作赌,天秤倾斜的瞬间,李斯虎搭上了他永远无法估价的财富,连同余老,两败俱伤。
“好买卖……”李斯虎又哭又笑,“好买卖……是我自己糊涂做错事,”他往后仰,锈空了的铁栏杆铮的一下,二十三层楼的高度,新年倒计时的钟声仿佛敲响在耳边,催促着未得团圆的人,“李文犀一个人过不好年,我昨晚还梦见她闹着要点炮仗。临走前我再为你——”
风骤然冷冽起来。
“——李斯虎!”
唐浸之的视线非常模糊,可能是脑震荡了,行动完全匹配不上脑子的反应速度,他扑过去抓,只堪堪抓住前方姜盈袖的腿,由于丝袜上浸满了血摩擦力增大,唐浸之牢牢抓紧了姜盈袖,然而下面李斯虎坠下去箍着姜盈袖的脖子,巨大的惯性下,姜盈袖的颈骨发出清晰的脱裂声,拖着受伤的唐浸之也跟着掉下楼。
十二点整,第一束烟花在空中绽放,几秒钟的空隙里,亮光照到三个坠落的人影————
记忆的轨道终于衔接完毕。
唐浸之从轮椅上挣扎倒地,捶着要炸开的脑袋。
“唐溺色怎么办……”
唐浸之很久没有讲话,即使醒来快半个月,身体的各项机能仍然处在严重卡壳的状态,铺天盖地的痛苦压迫着精神和身体,他徒劳地喘着气,将像是缝在一起的喉咙生生撕开,几欲呕血。
“唐溺色还在等我……”
无论唐浸之如何折腾,这所耗材昂贵的疗养院始终不肯透露一星半点外界的消息,在他恢复正常行动能力前,势必要将他与世隔绝。
格林落下第一场秋雨时,唐浸之终于得到自由,伴随着这份自由,生命中另一道枷锁套上了他的脖颈。
来接他出院的殷先生的助理将刚六个月的小孩交给他:“您夫人死后医生急剖取出来的,早产,小姑娘不会说话。”
小孩一脚踹在唐浸之的下巴上,有点暴躁,唐浸之捧定时炸弹一样捧着她,默认命运再挥下一笔。
唐浸之低头盯着这瘦猴精似的小孩:“是天生说不了话还是?”
“单纯的哑巴。”助理将领导交代的一应事项和唐浸之对接好,说:“我是何秘书,从今以后就是您在英瑞两地分公司的助理,很荣幸为您处理工作。”
“经查证,您的亲叔叔将您送到格林后即报了失踪,已于二十七天前为您办理死亡证明,您现在的身份由殷总为您安排妥当,如有其他需要了解的您随时问。”彼时的何秘书才从英圣加伦大学毕业,还没有动不动就刷直聘软件。
唐浸之抱着女儿,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询问他那个不耐于等待的唐溺。
“对了,总部的越群越经理托我给您捎来一袋资料。”何秘书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厚度可观的牛皮纸放到吧台上:“那我先走了BOSS,为您雇佣的华籍保姆稍后到位。”
唐浸之颔首,怀里的陌生小孩已睡着,唐浸之小心地放下她,拆开了越群寄来的牛皮袋,里面是狗啃过般的各类材料,抻平了看,除了申师大没公布的讣告,还有关于他教授职称的授予结果……
最后,唐浸之拿起尺寸参差的病历单复印件,每一张都是唐溺这大半年来的就诊记录,数了几遍,算上朱士宜开具的五张心理评估报告,一共是十七张。
唐浸之一张一张看下来,唐溺病得最重的一次是五个多月前,倒春寒,没有任何先兆的,唐溺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恶化成肺炎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
而朱士宜的评估报告里,药物治疗下唐溺的心理状态在一点点变好,但朱士宜又在报告的结尾都矛盾地注明:忧思致病。
……
唐浸之将愤怒的宝珠面对面抱坐在腿上,认真道:“你知道的宝珠,舅舅见到爸爸就会跑,按照计划爸爸是暂时不能出现的,需要你在舅舅身边充当爸爸的耳目,等时机成熟,我们一家三口自然会团聚。明白吗?”
———
唐溺不想费劲洗澡,取了毯子在客厅的沙发将就一晚,应该是发了低烧的缘故,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做的梦他熟悉到在睡梦中也能意识到:又来了。
眼前是一扇没有钥匙孔无法打开的大门,与其说是门,称之为木板更合适,四下里是白茫茫的雪原,除了眼前的深棕色木门,没有其他颜色。唐溺拼命地走,一抬头还是一模一样的景象,于是逐渐迷失了自我。
胃冻得缩在肋骨下,呼吸间心肺都在发疼,唐溺裹着毯子瑟瑟发抖,其实九月的申城还很热,他的体感温度也不低,但就是觉得哪里都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唐溺也不明白他到底在寻找什么,或者说,他在等待什么。
—
清晨,明亮的光线越过落地窗弥漫了整个客厅。
唐溺疲惫地睁眼,感受了下,烧已经退了,收拾一下准备正常到岗。
在楼下找了会儿手感,唐溺骑着粉色传说溜了一圈,发现没有昨晚练车的时候那么困难,欣喜地肯定自己一觉睡醒居然于骑电瓶车一道上开窍了。
保姆送宝珠来,见他精神不错,“您今天是打算骑车载宝珠上学吗?”
“是的。”唐溺敞开两条长腿,露出脚踏板上的小座位:“女神请上马。”
宝珠一脸沉重地让唐溺抱上去了,扶着头盔等唐溺给她系好卡扣。
保姆不放心:“这车能骑么,要不我联系家里的司机……”
“放心好了阿姨。”唐溺拧着车把手缓速前进,两只脚像平衡自行车的车轮一样撑在两边,随时准备脚刹。
比预想的还早两分钟抵达中荟,唐溺先把宝珠抱下去,控制着车头将车推进充电棚,轱辘轧过坎阶时脚踝让车支架怼了下,唐溺当即痛得“嘶嘶”几声,碍于宝珠在场他也不好毫无形象地掀起裤腿查看。
待忙完再想起来,一看,脚踝靠近小腿肚的位置莫名出现了两个血洞。
“欸?”没发现伤口不觉得疼,看见伤口了,一切的不对劲皆有迹可循,他确定,这是那只灰色骷髅头小狗咬的。
唐溺趁着小朋友午睡,联系物业要求调取事发当晚的监控,打算先发制人报警处理。
物业监控中心回复他:“监控材料不得外传,如您需要查看,可自行到物业24小时运行的监控指挥中心观看,或出示警方开具的协查函。”
“好。”唐溺说:“你帮我报备好,晚上六点左右我要去你们监控室。”
当务之急当然是补打疫苗,唐溺搜索了下最近可打阻断的医院,恐怕无法在孩子们午休结束前回来,于是给园长申请一个小时的假,园长电话马上打过来把唐溺吓得当场后悔。
李妮:“你怎么会想到去打狂犬疫苗呢?”
唐溺:“发现被狗咬了啊。”
“哦哦。”李妮头疼地掐一把眉心:“我的意思是,你才发现自己被狗咬吗,已经过了24小时了,只要狗没死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样嘛?”
“而且小蜜蜂说下午需要你帮忙包装教师节的礼品。”李妮的大脑飞速运转,“小一班的孩子也离不开你啊,午休结束他们见不到你人的话,闹起来,你让番茄老师一个人怎么搞,对不对?”
唐溺自觉责任重大,妥协道:“好吧。”确实是没有我搞不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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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五点半左右,唐溺才给桌椅板凳消完毒,物业上的管家就打电话过来了。
“您好唐先生,请问您现在是否有空呢?”
唐溺打完卡,牵着收拾好书包的宝珠朝充电棚去:“你说。”
“是这样的唐先生,”管家说话间透露出几分为难:“前天晚上您带小朋友在小区里的时候,不是和一位遛狗的阿姨有些不愉快么。”
“嗯。”
“阿姨找到物业,说她的狗……”“犬!什么叫狗啊!你们什么态度啊!”“好的好的,”管家那边一阵道歉,继续道:“阿姨反馈她的爱犬今天下午去世了,根据阿姨的诉求,您看是否要与她私下调解呢?”
唐溺的脚踝隐隐作痛,不由得烦躁:“调解?”
“就是协商赔偿……”
唐溺有一瞬间的气短,抬头看了眼太阳,确定尚在人间:“不调解,麻烦你转告她让她报警,我正好也有点事需要警察出面。”
管家爽快答应:“马上转告!”
唐溺几乎是和执法民警一起到物业监控室的,先拜托管家帮忙照看下宝珠才过来。
黄色爆炸头边说边给民警比划唐溺是如何一脚把她活泼可爱的爱犬踢飞的,唐溺抱着手臂一言不发,视线落在不断切换的监控画面上,前天晚上散步的地方跟他昨天练车的地方很靠近,在同样的监控视角里,消控员调出相应画面后才开始往回倒时间。
引起唐溺注意的是申ATN6699这辆显眼的SUV,昨天晚上经过他练车的场地旁时,停在斜对角的车位上,车主打开车门出来,露出小半边身影和一点侧颜,白衬衫黑西裤的熟悉感几乎穿破屏幕,没等他仔细看,监控画面已跳到更早的时间段画面。
只一撇,都不必那道人影完全出现,唐溺就认出来了唐浸之。
唐溺倒吸一口凉气,汗毛乍起,丝丝缕缕的寒意从骨头缝钻进钻出。
黄色爆炸头挤开唐溺,指着显示器:“看到了吧?你们看到了吧,他一脚将我狗踢出好几米远呀,必须让他赔钱,不然我就曝光他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她举起手机,对着唐溺和民警。
民警连声劝她不要激动,先问唐溺的意思。
唐溺喉头发紧,哑声说:“我拒绝赔偿。”
这彻底点燃了黄色爆炸头,在监控室大闹一通,险些摔砸起监控室的设备,民警见状也失了耐心,半强制性地呵止她的行为,明言如果双方不能沟通的话本次出警会说明情况暂停,此类事件可提报法院诉讼。
此时,黄色爆炸头的家属也相继到场,表示是黄色爆炸头的儿子儿媳,他们妈讲话不清楚,可代为处理。
……
双方僵持不下,转战警察局。
“你们要求赔偿购买宠物犬以及购买宠物犬后一系列支出的费用,包括狗的治疗费用、安葬费,还有你妈作为狗主人的精神损失费,去除零头共计十四万元,交易材料挺齐全的。”唐溺靠坐在椅子上,抱臂交叠着双腿,“能证明狗是因为我那一脚伤重难治而死的证据呢?”
爆炸头的儿子顺产头推了下眼睛,撇嘴:“你心里有数的嘛,我妈把狗送到医院检查,当晚狗就死了,那死都死了,我妈心疼狗连夜就找关系安葬掉,今天才缓过伤心劲么,你这么一说好像显得我们蓄意索赔的咯。”
“证据。”唐溺态度冷淡:“你们提供不了狗的死亡证明材料,但是我有被狗咬的视频,我可以出具伤口鉴定书。”
“我看你刚毕业,在中荟当老师收入蛮可观了,你要是不同意私了,那我们走法律程序起诉你,你也不想丢掉工作吧。”顺产头抓住了对方死穴似的,镜片下的眯缝眼露出势在必得的架势。
“警察面前,你们就敢威胁我?”唐溺说完,立刻反应过来,从他们进警察局开始,事情移交给值班的辅警后,一直都是他们当事人双方在拉扯,视线扫过悠然喝茶的辅警。
两个中年辅警察觉唐溺在看他们,放下水杯的时候,脸上堆着和事佬的专有神情。
其中一个开口道:“什么威胁不威胁的,小朋友,他说的也有道理的嘛,大学生刚毕业参加工作,有份正经可观的收入不容易的,不要钻牛角尖。”另一个跟着打配合:“你们几个呢的确是拿不出人家帅哥要的证据,十四万的赔偿金额对刚工作的年轻人着实多了,狗也咬了人家的咯是不是。”
顺产头接茬:“是的,我们没有要为难这个老师的意思,这样吧,赔我们买狗的钱还有我妈的精神损失费,五万好了。”
辅警点头,齐齐看向唐溺:“那你的意思呢?”
唐溺胸膛起伏着,直视他们:“首先,我再三表达了我的诉求,不接受调解,关于这只狗的一应费用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并且对方要支付我打狂犬疫苗的费用。”他坐正了:“其次,我的职业与各位无关,和这件事更是无关,你们要起诉我随时奉陪,但是如果在法庭外影响到我的正常工作,我也会起诉你们。”
爆炸头和顺产头母子闻言拍桌站起,作势要绕过辅警抓唐溺理论,推搡间现场乱作一团,吵嚷声回荡在偌大的调解室里。
唐溺冷眼看着,准备硬刚到底,左右宝珠早被保姆接走,见不到这种烂糟场面。
几个人半真半假地争执了会儿,母子俩被辅警呵斥着站在调解桌的另一边,背对着门口喘着粗气瞪唐溺。
眉毛稍微粗些的辅警语气略不善地朝唐溺:“帅哥你何必争一时意气呢,气上头了这也不答应那也不答应,等回头真闹上法院了你能耽搁得起?”
调解室的灯光是很亮的,可配上深色长桌和黑色的椅子,尤其唐溺是坐着的,室内的其他人是成团站着的,光线就黯淡不少,加上出口完全被堵住了,昏聩压抑地从四面八方压向他。
唐溺动了动嘴唇,萌生退意,不是不敢,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算了——”
“他可以。”
突兀的成熟男声突破了防线,瞬间驱散调解室里的阴暗晦气,辅警和那对母子移开两步扭头望向来人,白亮的光线没有了遮挡落进唐溺眼底。
唐溺正对着门口,撩起眼帘,目淬寒光,泛红的眼圈堪堪拦住潮湿,双唇微抿着。
这模样,要是没有外人在准要发脾气了,唐浸之不明显地挑眉。
唐浸之西装革履,身后跟着同样穿着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气势上截然不同,唐浸之作为上位者的凌厉感与习惯把握全局的掌控感在他一进入调解室众人视线的时候就充斥在这全部的空间里了。
眉毛稍平缓,面善些的辅警最快反应道:“需要报案的话,麻烦到大厅稍候。”
“我没有案情要报,我是作为这个事件中,当事人的家属参与到过程中来,没问题吧,我看对面都两个人。”唐浸之从容坐到唐溺身侧,隔开唐溺与其他人,“我听我弟弟的,”他一副很懂事的样子,问唐溺:“我们耽搁得起,你要争一时意气吗?”
唐浸之身上的浅淡木质香洗衣液味跟随着他的贴近,萦绕在唐溺周身,仿佛千万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强行纠缠在一起,令唐溺苦恼的无名寒意也褪去。
唐溺睫毛扇动着:“不接受调解。”连同心跳一起扇动。
唐浸之盯了唐溺片刻,正色道:“我身后这位律师曾于申城法院任职,对相关诉讼流程颇为了解,我弟弟的事从现在起全权交由他负责,你们如有需要咨询的事项尽管问,不收费。”他拍拍唐溺的腿,很随意自然的动作:“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