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倾静静坐在床沿,微微弓着背。
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许倾挺直的鼻梁滑落,在下颌处悬停了极短的一瞬,砸落。
许倾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痕在脸颊上留下湿亮的痕迹。
眼神空茫地落在前方的虚空处,里面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寂和疲惫。
那种情绪太沉,太静,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许倾像一尊被供奉在高处的琉璃神像,终于在某个月夜,于无人处裂开了一道无声的缝隙,渗出了凡人得以窥见,属于“活着”的潮湿。
顾良飞攥住胸口。
眼神透出心疼的同时,脸颊泛起一抹红。
他的主人强大从容,掌控一切,是站在云端,偶尔垂眸施舍他一点关注和温度的神明。
他敬畏他,仰望他,迷恋他无所不能的光环。
可此刻,神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落泪。
这是顾良飞第二次看见他哭。
神明也会疼,也会失去,也会在深夜里卸下所有铠甲,流露出如此真实而脆弱的模样。
这非但没有削弱许倾在他心中的光环,反而让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努力、会挣扎、会背负、也会在极限处默默崩溃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喜欢的,不仅仅是许倾的强大,更是包括其脆弱内核的许倾本身。
准确来说,他是见过许倾哭后才喜欢上他。
这脆弱,激起了他内心深处强烈的保护欲和想要靠近的渴望。
他热切地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神明拭去一滴泪,或者提供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肩膀。
但他不敢。
他像被钉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跳如雷。
他害怕自己的闯入会惊扰这份悲伤,更怕贸然的触碰会引来不悦甚至驱逐。
内心的挣扎如同沸水。
最终,心疼和担忧压过一切。
顾良飞轻轻走近。
许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顾良飞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到他身前的地毯上。
身体僵了一下。
空茫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被拉回。
顾良飞走到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
“……主人,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允许就进来了。”
蹲到许倾面前,仰起头问:
“你……你要不要……喝点热水?”
许倾沉默地看向他,神态累到极致。
泪痕未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闪着微光。
这无言破碎的模样,顾良飞心里又酸又疼,更加手足无措。
他想伸出手,想碰碰他,哪怕只是拍拍他的背,或者递上一张纸巾。
但他的手抬起一半,又僵在半空,最终落在床沿。
往前又靠近了些。
“主人,你为什么一个人偷偷哭?是不想让我看到吗?”
……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最终,许倾先移开了视线。
抬手,随意抹了一下脸颊,将那点湿意彻底擦去。
“怪我没在你面前失态?”
“这么想看我哭,要不我再哭会儿。”
冰冷的声线,审视厌恶的目光,许倾重新竖起屏障。
顾良飞心里一沉。
“不是……不是那样。”
“我的意思是,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我是想关心你,不是嘲笑你失态。”
顾良飞急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对不起,我嘴笨,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想挨揍就滚出去。少来恶心我。”
“……”
顾良飞微微张着嘴,眼眶泛红。
他看到许倾强撑平静下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久,他轻声说:
“我不怕挨揍。能不滚吗?”
“我放心不下你,主人。”
“我上午就回家了,一直没有等到你,不知道你去了哪儿,等了你一天。”
“主人,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多看看你,我想你,我不会妨碍你也不会多嘴,让我留下来,多看你一会儿好不好?”
许倾眼中的厉色渐渐消散。
尖锐的刺扎到棉花,理智终于恢复了些。
目光游走在顾良飞包扎的绷带上。
“你还受着伤,怎么做了那么多菜。没扯到伤口吧。”
“没有。”顾良飞摇头。
被主人一关心,小狗热泪盈眶,委屈巴巴地道:
“我今天真的好担心你,我提心吊胆,根本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你让我等,可是你一回来就在这里哭……我以后,怎么安心地在家等你呢?”
许倾淡淡瞥了他一眼,“所以呢。你想怎样。”
“我……我想……我想要联系方式。起码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全。”
“就这么简单?”
“……嗯嗯。”
许倾眉宇松缓,眼底浮现出一抹狡黠玩味,扶起顾良飞的下巴,“之前不是还想要亲亲吗?现在只要联系方式了?”
顾良飞脸颊涨红,匆忙移开视线,“我……我……”
许倾拇指按住他下唇,似笑非笑道:
“要亲还是联系方式?选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