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倾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顾良飞上身裸露,绷带凌乱。
两人视线对上。
许倾眯起眼,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刻度,一寸寸丈量他。
雪白的绷带,印染药物和血迹。
“别动。”
命令一声,将文件随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然后朝他走来。
“主、主人……?”顾良飞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着,几乎要挣脱束缚。
“在医院是护工帮你处理的吧,你自己能行?”
不等顾良飞回答,他已经转身走向浴室。
很快,他端着一盆温水回来。
顾良飞马上明白他的意图。
“主人……我、我自己可以!”回过神来,脸唰地红了,慌忙想后退,“这怎么行!你怎么能做这些……”
“坐下。”许倾打断他。
顾良飞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像被操控的木偶,僵硬地挪到床边坐下。
许倾走近,居高临下的阴影笼罩下来。
顾良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死死别开脸,脖颈绷得笔直,垂下的视线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整个人僵硬得仿佛一尊石雕。
许倾对他的窘迫视若无睹。
温热的毛巾避开伤口,一点点擦去他皮肤上因疼痛和紧张渗出的薄汗,以及药物残留。
“柜子上那份文件,等下看一下。”许倾一边帮他擦身体,一边打破沉默,“是下周你去启明科技入职需要准备的东西和注意事项。”
“……嗯嗯。”顾良飞从喉咙里挤出细如蚊蚋的回应。
许倾处理好清洁,开始拆旧绷带。
动作很轻,但粘连处撕开时还是带来一阵刺痛,顾良飞身体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疼?”许倾问。
“还、还好……”
许倾没再说话,只是手下动作又放轻了些。
他仔细检查了伤口,重新上药,然后拿起新纱布。
缠绕时,他的手臂环过顾良飞的身体,清淡的气息拂过顾良飞的耳际。
顾良飞头晕目眩。
缺氧。
绷带固定好,许倾将他的脸扳回来。
顾良飞烧红了脸。
许倾无瑕的面容近在咫尺,任何人看了都会失神。
偏偏他还爱捉弄人。
眉尾一挑,轻嗤道:
“怎么这么害羞。”
“不敢看我?”
顾良飞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距离太近,气息交缠,主人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所有隐秘滚烫的思绪都无所遁形。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颤,逃避般垂下眼帘,却又被那目光牢牢锁住。
最终,豁出去般,他闭上眼,小声嗫嚅道:
“因为在医院的时候,我做了很奇怪的梦……梦到和主人……做那种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心里充满罪恶感,请主人惩罚我吧……真的很抱歉。”
他感觉到许倾握着他下巴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不敢睁眼,脸颊烫得惊人,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主人帮我做这些,这么碰我的身体,离我这么近,我又想起了那些画面……感觉好奇怪。”
“主人愿意照顾我,我很开心,但是……总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
咚咚,咚咚。
顾良飞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许倾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沉静,却仿佛有了重量。
“嗯?”许倾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尾音微微上扬,“那应该是怎样?”
顾良飞鼓起勇气,睁开一丝眼缝,却仍不敢完全直视,视线飘忽地落在许倾的衣领上,喃喃道:
“应该是我来照顾主人。比如刚才,主人难过的时候,我应该抱抱你,安慰你……应该是那样才对。”
他说完,立刻又紧紧闭上了眼睛,像是等待审判。
裸露的皮肤在空气中激起细小的战栗,不知是因为凉意,还是因为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沉默。
许倾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顾良飞几乎要怀疑时间是否停滞。
某时某刻,下巴上的力道松开。
许倾平淡道:
“我老师突发脑溢血,没救过来,去世了。”
顾良飞抬起头,所有的羞窘和胡思乱想瞬间冻结。
他怔怔地看着许倾的脸。
很平静。
可恰恰是这份平静,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顾良飞的心里,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我把他当成亲人。他突然去世,我心里不好受。”
“不过,有你在,”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嗡——
顾良飞难以置信。
许倾反手抚上他的脸,“怎么这副表情。你对我诚实,作为嘉奖,我也不妨透露一点心事。”
“不过,你做那种大逆不道的梦,是该罚。”
“……”顾良飞呆滞地望着,闭紧腿,双手无措地抓着裤子。
轻而易举就被主人牵着走。
“……怎、怎么罚?”他哑着声问。
许倾心下微忖,“你手机锁屏密码的那天。”
“24小时,禁止离开我的视线。”
……
顾良飞的神志拉回了些。
露出为难的神情,“主人可以换个惩罚吗?那天……那天我……有很重要的安排。”
许倾不悦地皱起眉,“怎么,你那个好哥们,比我还重要?”
“咦?”顾良飞愣了愣,“不是……是那个日子很重要……”转念一想,声音小了下来,“但是,那个好哥们,确实也很重要……”
许倾沉下脸。
转头就走。
顾良飞慌了,连忙起身追上去,“主人!主人!不是……你听我解释!”
拦在许倾面前,却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内心备受煎熬。
不敢承认那天是母亲的忌日。每年这个日子,大哥一向大办,如果说出来了,主人一定会把他和顾氏联系在一起,一定会对他的真实身份起疑。
更不能暴露和大哥的关系,只能用“哥们”代替。
许倾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
顾良飞急得冒了汗,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只能做出承诺:
“主人,除了那天,我每天都可以,我恨不得每天黏在你身边,真的!不要生气好不好?”
许倾手指微蜷。
顾良飞关上门,紧紧靠在门上挡着,不让他通过。
“主人,我原以为你不会照顾我的,可是你对我这么好,还接热水帮我擦身体,帮我换药,还对我说真心话……”
“我真的没想到,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我不想失去你……真的,请你不要走……真的只有那天我得离开……其它的时间全都是你的,好不好?”
“拜托你……”
许倾鼻尖轻嗤,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不需要。”
“我应该说过,你的全部注意力都要放在我身上。”
“如果你这么忙,干脆我放你自由。”
顾良飞如坠冰窟。
冰冷的眼泪从眼角滚落。
主人脸上的温情消失无踪,只剩冷漠。
来之不易的亲近,顷刻间荡然无存。
“不……不要……”
许倾再也懒得看他,走过来把他推开,拧下门把。
刚拉开一条缝隙。
砰!
顾良飞把门按回去,手背上浮满筋络。
许倾微微一怔。
顾良飞的手撑在他上方,许倾整个后背都被投影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