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倾身后贴上了一具温热颤抖的躯体。
一双手臂从他腰侧环过,轻轻收拢。
顾良飞环得并不紧,只是虚虚地拢着。
无法抑制的颤抖,清晰地传递过来。
许倾搭在门把上的手停住。
脸上被违逆的阴沉,渐渐散开。
他低头,顾良飞的手臂环在腰间。
疑惑像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却真实地灼烧过他,让他做出连自己都觉幼稚的行径。
背后的怀抱依旧在抖,顾良飞将脸轻轻靠在肩胛骨的位置,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沉默却滚烫的依偎。
许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情绪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沉淀到心底最深的角落。
眉宇间最后一丝波动也抚平了,恢复沉静。
他没有挣开这个拥抱,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颤抖的体温透过衣衫,一点点熨帖着他微凉的背脊。
冷静下来后,许倾转过身去。
顾良飞如他所想。
眼眶不停溢出汪洋,鼻尖通红。
可怜极了。
顾良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但他用神态,大肆喧嚣着乞求与挽留。
许倾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
“不错,这次没有乱啃。”
伸出手,触碰他的眼泪。
顾良飞的哭泣微微一滞,下意识后撤几公分。
许倾还是碰到了。
顾良飞瞳孔失焦。
他的瞳孔,像被水浸润的玻璃珠般清透。
也写满愕然。
“主……”
“叫倾哥。”
许倾用指腹抹去他的眼泪。
走近一步,细致打量顾良飞从失落哭泣到脸红赧然的全过程。
许倾淡淡地笑。
顾良飞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跳,双手也紧张地揪住裤子。
“倾哥说过,不喜欢那样……我不会再乱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嘴笨,说多错多。因为上次你说我的怀抱温暖舒服,所以……我才抱你的。”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倾哥。”
“可我不懂该怎么办,才能让你知道,你对我而言,是第一个,也是唯一喜欢的人。”
顾良飞支支吾吾地表白。
许倾的手,停在他脸上。
顾良飞抬头,许倾没在笑了,眼神略带探究。
“是么。”
许倾问。顾良飞便努力点头,“是。”
虔诚地捧住许倾的手。
他想用一个谦卑的吻手礼,来表达自己无法言说的忠诚与倾慕。
许倾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微凉。
顾良飞用自己的双手拢着,指尖都在发颤。
他脸颊涨得通红,目光躲闪了一下,而后鼓起勇气,低下头,朝着那只被他捧住的手背凑近。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刹那,理智回笼。
“抱、抱歉倾哥,我没有亵渎的意思……”
惶然抬眼,撞进许倾垂落的视线里。
许倾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垂着眼睑。
像一位踏入凡尘,俯视信徒惶恐献祭的王。
相视的这一眼,于顾良飞而言,仿佛穿越了亘古的时光,直直刺入灵魂最深处。
许倾的眼神居高临下,沉静无波,如此疏离,却又没有拒绝靠近……
矛盾。
更引人沉沦。
在许倾无声的注目下,顾良飞像是被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感所召唤。
他缓慢地单膝跪地。
轻轻托起许倾的手。
低下头,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
温热而干燥的嘴唇,最终庄重地,印在了许倾冰凉的手背上。
这沉默的片刻,镌刻下永恒的誓言。
然后,他才缓缓抬头,仰望许倾。
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褪去了惶恐,漾出笑意。
许倾始终垂眸看着他,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只是那沉静如水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幽微的波澜,轻轻漾开了一圈。
又迅速归于深邃的平静。
“行。”
许倾启唇道,“那就换个惩罚。”
夜里。
许倾躺在床上。
抬起手盯着手背,喃喃自语道:
“第一个,也是唯一喜欢的人……吗。”
黑暗中,唇角弯起浅浅弧度。
“蠢狗。”
“这样说出来,我不就知道了。”
#
许家。
浓稠的黑暗,将许守晟层层包裹,拖向意识的深渊。
他不断下坠,直到被一片黏腻的血色托住。
视野是摇晃的红。
鼻腔里充斥着铁锈般甜腥的气味,浓得让人作呕。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红雾中心,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时源。
他站在旋转楼梯的尽头,背对着。
身上白色棉质衬衫,此刻正被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背部中心洇开浸透。
那红色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疯狂地向下蔓延,浸湿了整片后背,又沉甸甸地汇聚在衣摆。
血珠饱满,一颗,接着一颗,从布料边缘挣脱,坠落。
嗒。
砸在下方深褐色的木质阶梯上。
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许守晟骤然缩紧了心脏。
嗒。嗒。
血滴连成了串,在阶梯上绽开一朵朵小而狰狞的花,蜿蜒向下,指控般,如血色箭头指向他。
那鲜红的溪流,正缓慢而固执地,朝着站在楼梯底端的他流淌过来。
许守晟想逃,想闭上眼睛,想嘶吼出声,可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紧,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象征着生命流逝的红色,一级,一级,越来越近。
楼梯顶端的时源,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却带着柔和笑意,穿透血色弥漫的空气,直抵许守晟耳畔:
“守晟,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请你一定要幸福,好吗。”
“呃啊——!”
许守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被子,带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
水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裂,但里面的冷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地毯。
阴影渗透开来,如梦中的血液。
“时源……”
许守晟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刚被人从深水里打捞出来,呼吸牵扯肺部尖锐的疼痛,汗水粘腻在皮肤上。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
时源温馨的言语,与梦中淋漓的鲜血和死亡气息交织碰撞,产生的割裂与荒诞感,比单纯的恐怖更让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指尖触到冰箱门冰冷的金属表面,他停顿了一下,才用力拉开。
冷藏室的光线惨白地照亮了他的脸。
眼下带着失眠的青黑,脸色是骇人的苍白。
他维持着拉开冰箱门的姿势,站在光线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落下了眼泪。
悲伤与思念席卷而来。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片刺目的光。
他回到房间,打开窗户,任夜风吹拂,将他温热的泪吹冷。
窗外城市的光,永不熄灭。
他就着这光亮,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可在那双此刻微微颤抖的手上,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
时源温暖的笑脸。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将那幻象从眼前驱散。
夜还很长。
而无眠与罪咎,如同跗骨之蛆,才刚刚开始新一轮的啃噬。
他险些受不住这天人永隔的痛苦。
时源在十八岁那年离开。
而他走后的几年,许守晟每分每秒都活在后悔中。他把后知后觉的感情转移给每一任男友。
生怕他们成为第二个时源。
他付出了所有真心。
很幸运的是,这些男人都是渣男。
而现在,他遇到了顾良飞。
不管顾良飞爱谁,他真挚热烈的眼神,和时源一模一样。
许守晟在窗边失神,吹了很久的夜风,最终抹去泪水,拨打了许倾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哽咽着开口:
“王八蛋。许氏和良飞,你一个也别想得到。”
电话这头的许倾微微挑眉,挂了电话。
“幼稚。”
心下微忖,起身走向顾良飞的房间。
走到门口,里面传出说话声:
“我对倾哥是真心实意喜欢,才不是一时兴起。”
许倾放缓脚步。
心口随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