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碧空如洗，几缕淡云像是被随意甩上去的白色颜料。
高尔夫球场，绿茵地绵延起伏。
顾展霆一身浅灰色运动装，姿态闲适地挥出一杆，白色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远处的果岭稳稳落去。
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入口方向。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许倾。
他穿得很简单，白衬衫，卡其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步伐从容，朝这边走来。
顾展霆心里嗤笑一声，果然来了，倒比他预想的还快一点。
他故意转过身，背对许倾来的方向，拿起另一支球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许倾在几步外站定，声音清晰平稳：“顾总，打扰您了。我是许倾。”
“之前顾夫人忌日，您曾发短信邀请过我。”
“抱歉，我提前离场了，没来得及和您聊。”
顾展霆没说话，也没示意助理拦人，就这么晾着他，拿起球杆，专注地比划着下一个击球点。
完全当他不存在。
许倾对他的冷淡并不意外，也不尴尬。
他上前两步，却没有过于靠近，保持着舒适的距离。
目光望向远处顾展霆刚才击球的方向：
“顾总这一杆，落点精准，预留的下坡滚动距离也计算得恰到好处。”
“看来不仅是商场，在球场上，顾总也同样擅长把握全局和细节。”
顾展霆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眼，重新打量许倾。
这小子，有点意思。
一句话，既没拍马屁拍得太明显，又挠到了痒处，还自然地打开了话头。
和飞飞交流时，又是什么状态呢。
“许总对高尔夫也有研究？”顾展霆的语气称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漠视。
“略知皮毛。”许倾谦逊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我倒是对另一个领域的‘全局和细节’琢磨得更多一些。可能比高尔夫……更有趣，也更有想象空间。”
来了。
顾展霆在心里嘲讽。
现在许氏和顾氏取消合作，他早就预料到许倾会来拉拢顾氏。
已经下定决心，不论许倾怎么求合作，他绝对不会动容。
必须给点下马威。
面上不显，只挑了挑眉，示意许倾继续说。
许倾将手中的文件袋打开，没有直接递过去，只是抽出了一张简洁的概念图，辅以几个关键数据。
“顾氏的传统优势在实体产业和金融板块，根基深厚。而未来十年，真正的增长爆发点，很可能在这里。”
指尖点向图纸上一个核心区域。
“深度智能产业链整合平台。”
“我替顾氏构想的，是一个能够自我学习、动态演化、真正实现资源效率最大化和价值创造最优解的生态级系统。”
“顾总可以先看看这份蓝图。”
顾展霆微微一愣。
方案的价值，即使还没看细节，顾展霆凭借商业直觉，已经能估量出几分。
这小子……
好像和传闻中那个只会搞内部斗争，不择手段的形象，有点出入？
至少，在专业领域，他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但是。
就算有点本事又怎样？
人品不行，一切免谈。
他可是把飞飞都拐跑了的危险分子……
顾展霆迟疑地接过那张图，目光快速扫过。
原本质疑的神色，渐渐收敛。
注意力完全被纸上的内容吸引。
不一会儿勾勾手指，把许倾手里的方案也接过来翻阅。
阳光灼热，他额头冒出细汗，却看得投入。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构想非常……惊艳。
跳出了现有模式的框架，直指未来产业竞争的核心命脉。
“想法很大胆。”顾展霆放下文件，看向许倾，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但落地难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顾氏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因为最大的风险，是错过未来。”许倾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道，“这个平台一旦建成，它定义的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种新的商业规则。”
“率先掌握规则的人，才能制定规则。”
“顾氏有资金，有资源，有遍布全球的实体网络，这是最好的基石。而我的团队，”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有完成这个构想最关键的技术核心团队和前期架构专利。”
“我们缺的，正是顾氏这样的伙伴。”
伙伴？
顾展霆有些讶异。
他想过许倾会来求合作，完全没想到许倾是以平等的姿态来谈。
沉默着，拇指摩挲着球杆握柄。
要同意吗？
那岂不是顺着这小子的计划走了。不甘心。
那要拒绝吗？
这份方案的前瞻性，他看得分明。挠得人心痒痒，不容错过……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给了助理一个眼神。
助理会意，上前一步，对许倾做出“请”的手势：
“许总，关于合作的细节，我们可以到休息室详谈。”
这意味着，原则上的合作意向，达成了。
许倾脸上并没有露出明显的喜色，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
“非常感谢顾总的认可。不过，这份合作的正式签署与生效，有一个前提。”
顾展霆看向他。
许倾清晰地说道：“等我重新坐回许氏总裁的位置。届时，许氏将以全新的面貌和完整的授权，与顾氏共同推进这个项目。”
顾展霆的心往下一沉。
许守晟下台，许倾上位是迟早的事。
他原本打算将这作为一份“顺水人情”。
好在顾良飞面前邀功。
可现在，许倾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这个“人情”变成了合作的前提条件。
主动权，瞬间捏在许倾手里。
这种被反向拿捏的感觉并不舒服，但奇异的是，并不让人厌恶，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顾展霆微微一笑，“许总，你弟弟确实来找过我。但说实话，我与他不是一路人。”
“现在大局已定，许总倒也不必防得这么死。”
许倾伸出手，礼貌地颔首，“顾总，我做事一向喜欢稳妥周全。”
“我深知合作方十分看重我的这种作风。”
“因为与我合作，绝不会失败。”
顾展霆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轻视和敷衍消失殆尽。
早听闻许倾这个人，心机深，城府重。
但此刻这份心机和城府，体现在精明的商业头脑和高超的博弈手腕上……反而让人欣赏。
而且他眼神与笑容中的自信，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源自于非凡实力……
“许总，我很期待。”
顾展霆握住他的手。
合作达成。
顾展霆示意助理去休息室准备茶水。
顺便状似无意地“随口闲聊”：“听说，我的远房表侄顾良飞把你收留了。”
提到顾良飞，许倾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微笑着回答：“是。我的情况，业内传得沸沸扬扬，相信您多少也听到了一些。”
“多亏了他，我才能有翻身的机会。”
“他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您，说您虽然工作繁忙，但对他一直很大方照顾。”
“据我所知，你们的亲缘关系并不算近，但我能感觉到，您在他心里，是很有分量，很值得依赖的。”
顾展霆听了，不动声色。
脸上还是那副沉稳模样。
“是吗。”
拉低帽子，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扬起嘴角，愉悦地笑了笑。
“看来，他还没告诉你，我和他真正的关系。”
“不管怎样，看到顾家的晚辈被外人当狗一样戏弄，我总不能坐视不理。上次我邀请你，就是想聊这件事。”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利用他夺回你的位置？”
许倾望着他挥杆的背影，沉默不语。
高尔夫球划过半空，顾展霆整理帽子，转过身来，目光直勾勾地锁住许倾：
“你的所有破事，我给你搞定。”
“前提是。”
“你得搬出小洋楼，离开他的视线。”
许倾心下微忖。
若有所思道：
“说实话，我没有去处。”弯起眸子，朝顾展霆微笑。
“如果顾总给我一笔钱加一套房产，我可以考虑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