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展霆垂着眼，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一片叶子正打着旋儿，缓慢地沉向杯底。
许倾语气里没有停顿。
没有欲言又止。
没有一丝波动。
就只是……陈述。
与他刚才说“顾总投资了锐恩”时，用的是同一种语调。
顾展霆缓缓抬起眼。
看见许倾的侧脸。
眉目舒展，事务性的礼貌微笑。
那表情他太熟悉。
是商场上谈完一桩可有可无的小买卖，起身告辞时的表情。
他又看向顾良飞。
年轻人站在那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
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声音发出来。
方才点亮的目光，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失去焦距。
顾展霆的指腹，缓缓摩挲过杯沿。
那瓷器冰凉细润，触感像一块正在凝结的霜。
他看着许倾那张无风无雨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人，收了三亿的支票，拿了江边的别墅，将一份足以撼动行业的方案作为筹码轻描淡写地押在桌上。
然后在面对一个把整颗心都捧给他的人时，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弟弟每次提起“许倾”这个名字时，眼底亮起的光，藏都藏不住。
而许倾，却不痛不痒。
顾展霆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
这份感情，竟不公平，不对等到这种地步。
窗外有云移过，遮住了刚刚还明亮的日头。
办公室里光线一暗，像谁轻轻拉上了一层纱。
顾良飞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孤零零地，落在许倾脚边。
许倾没有低头看。
像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告知程序，朝顾展霆的方向点了点头。
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顾展霆将茶杯重重顿在桌面。
茶水溅出几滴，洇湿台面。
“飞飞！”他压低声音，却难以抑制心头的不满，“跟大哥回去吧。”
“哥一投资，许倾转头就把你丢了。”
“你看清楚没有？他对你只是利用！”
李贵站在一旁，焦急地接话：
“许倾根本不在乎您啊，小少爷！”
顾良飞站在原地。
听不见似的。
过了很久，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从一场漫长令人窒息的梦中惊醒。
没有看顾展霆，没有看李贵。
转过身，追了出去。
“倾哥！倾哥等等——！”
走廊空旷，脚步声仓皇地砸在地砖上。
电梯口。
拽住了许倾的胳膊，力道太大，许倾被他拉得微微侧身。
“倾哥，你为什么要搬走？”他声音沙哑变调，“你不是允许我从早到晚都能见你的吗？为什么突然就变了？”
许倾没有说话。
顾良飞握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
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
“你要搬到哪儿去？”他问，“在小洋楼，都是我做饭，我给你端茶倒水，给你吹头发……你搬走了，没有一个人这么伺候你，你能习惯吗？”
抬起脸，眼眶红透，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缕一缕，鼻尖也泛着淡红。
那眼泪不像决堤的洪水，而像一场怎么也止不住的绵绵秋雨，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淌出来。
“不要走好不好？倾哥……”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乞求，像哀告，尾音碎在喉咙里，“求你了，别走。”
许倾回身。
看着他。
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有什么软了一瞬。
“怎么呢，”轻声问，“不满意我的安排？”
顾良飞愣住了。
“不、不是忤逆的意思……”他支支吾吾，眼泪还在流，却忘了擦，“但是，为什么这么突然……我真的舍不得……”
他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许倾。
“倾哥！”
这拥抱没有分寸，没有克制，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把脸埋在许倾肩头抽噎。
“我一秒都不想和你分开……”声音从许倾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倾哥，回来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手指攥紧许倾背后的衣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啊？”他抬起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核，睫毛湿透，连下颔都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一定会改的……别生气好不好？”
“是因为我……还没等到你回家就先睡着了吗？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你骂我吧……骂我笨狗、蠢狗、傻狗、白痴……都行，都可以，你怎么骂我都行……”
“不要离开我……”
许倾心里疼疼的。
那儿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这只泪眼汪汪的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拱了一下。
“傻瓜。”
“别哭了。”
“不是那样。”
他抬手，轻轻蹭过顾良飞的下巴，蹭去那滴悬挂的泪。
拇指停留在顾良飞脸颊上，无声地抚慰。
顾良飞吸着鼻子，带着哭腔追问：“那是哪样……”
许倾叹了口气。
“你和顾展霆，真的只是远房亲戚吗？”
顾良飞愣住。
哭声戛然而止。
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许倾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对你很好吧。”
“你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
顾良飞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嗯……”
又马上解释：“但是倾哥，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许倾平静地打断他，“我知道的。他对一个这么远的亲戚这么在意，肯定没那么简单。”
“其实，他喜欢你吧。”
顾良飞：“……”
“……？？？”
呆滞地张嘴，“……啊？？”
泪水还糊在脸上，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缕，鼻子红通通的。
大脑停止运转。
一道晶莹的液体，从他的鼻孔，缓缓地流了下来。
超级。
大乌龙。
还没等顾良飞说什么，许倾又不屑地轻嗤。
“昨天我去找他谈合作，他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但，一提到你，氛围完全变了。”
“我故意奉承了他几句，佐证我的猜想。”
“果然，听到你把他看得很重要，他得意得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更离谱的是……”
「为了让我离开你，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我的天价要求。」
「这绝对不是普通关系能同意的。」
后面两句，许倾没说。
因为他答应顾展霆要保密。
眼中含笑，轻声说：
“总之，我会退出你的世界，让你静下心来好好做选择。”
“顾展霆的成就，可比我强多了。你年纪小，要考虑清楚，你对我的感情，是单纯慕强还是什么。”
“我说过，要么在我喜欢上你之前收手，要么，你就得爱我爱到死。”
目光锁在红润的唇上，耐人寻味地一笑。
“后悔的机会，这辈子，我只给你这一次。”
“现在不回头，你就要一辈子为我一人效忠，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