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两人早就跑了。
跑出巷口，跑上大路，跑得头也不敢回。
路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良飞。
黄毛躺在墙根，像被丢弃的破布。
顾良飞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血从指缝间滴下去，滴在黄毛昏厥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松开手。
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骨节破了，血糊了满手。
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自己的，分不清了。
血是黏的，温的，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巷子的砖地上。
顾良飞甩了甩手，起身站了一会儿，打了急救电话。
他生气起来，异常沉默。
像是一池静水，不知什么时候结了薄薄的冰，看着还是水，踩上去才知道裂。
平日里温和得能盛下三月春光的眼睛，像是被抽走温度，冷得天寒地冻。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生气。
有人泼主人脏水，身为一条好狗，能坐视不理吗？
当然不可能。
但他不会朝坏人吠。
因为他曾多次尝试解释，替主人辩白。
都没用。
那些人对主人的恶意，就像江水滔滔不绝。
所以这次，他选择撕咬他们，咬到他们再也没法伤害主人。
主人会夸他吗？
回家时，他是抱着期待的。
但是。
“谁让你这么做了。”
主人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冰冷。
下午的阳光照在许倾脸上，那么热，那么明亮，顾良飞却看不清他表情里的情绪。
顾良飞唇色白了白。
“因为……他们说你……”
“说我什么？”
许倾打断他。
“婊子？骚货？别人再怎么诋毁我，我有让你去打架吗？”
“我允许了吗。”
许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
可那双眼抬起来看他的时候。
冷冷的。
像冰，像冬夜的江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疏离。
顾良飞站在原地。
主人的反应是他没想到，也无法承受的。
委屈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过气。
眼眶热了，酸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没有允许……”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但、但我很生气……！”
拳头攥紧。骨节上破了的皮被挤得生疼。
“我无法容忍他们说你坏话……”
“一句也不行……”
许倾说：“这么理直气壮？”
那声音还是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你觉得自己做的对吗。”
顾良飞快哭了。
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泪珠，一颤一颤的，鼻尖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却还是倔强地抬着下巴。
“我……”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没有错……是他们出言不逊，他们活该被打！”
许倾的目光沉沉的，压在他身上。
放下报纸，呼吸缓了缓。
尽量压着声音，让语气平和一些。
“良飞。”
他叫他的名字。
“我现在也很生气来着。”
“你不听话了是吗。”
顾良飞浑身一颤。
那一瞬间，心里那点倔强，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
他慌了。
膝盖一弯，撞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膝行向前跪到许倾脚边，仰起头。
眼泪一瞬间掉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
“倾哥对不起！”
“你别生气好吗……我真的没有坏心，只是想维护你！本意不是想惹你生气的……”
他伸出手，想碰许倾的衣角，又不敢，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
“我不知道你会不高兴……”他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轻，“我真的不知道我哪里错了……”
“我明明是好狗，为什么主人不夸我，反而生气了，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哽咽着哭，眼泪糊了满脸。
他抬起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鼻头红彤彤的。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哭。
许倾眼眸微动。
眼底那层冰，裂了一道细小的纹。
“怎么了呢，这么委屈。”
声音软下来，像春雪初融。
轻轻地，拉起顾良飞微微发抖的手。
骨节上破了皮，暗红色的血模模糊糊，肿得老高。
许倾垂眸看着那些伤，目光沉了沉。
“如果你是好狗，那我就是坏主人。”
“让自己的小狗隔三差五受伤。”
“我很差劲吧。”
顾良飞喉头一噎。
许倾的垂着视线，容颜淡淡的，看不出喜悲。
顾良飞心头泛起酸楚。
“怎么会！”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是的！主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主人！”
急得两眼一闭，什么倔强都没了，起身把许倾抱进怀里，“是我……是我的问题……是我错了，我是坏狗！”
“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自责，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
“是我错了，我是坏狗，你惩罚我吧倾哥……”
(*꒦ິ⌓꒦ີ)暴风哭泣。
许倾叹了口气。
抚摸他的背，“好了好了。”
“额头的伤还没好，现在手又受伤了。”
“这么不爱惜自己，难道我不该凶你吗。”
顾良飞愣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抽抽搭搭地望着许倾，那眼神委屈又不解。
许倾低着头，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破了皮的骨节。
“先去处理伤口。”
顾良飞被拉着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跟上他的脚步。
卧室里。
碘伏。棉签。纱布。剪刀。
许倾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
拉过一把椅子，在顾良飞面前坐下。
低下头，开始给他上药。
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破皮处。
顾良飞的心跳得很快。
看着许倾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为自己的伤口忙碌着。
他紧张得发抖。
许倾垂着的眼眸盛满专注，低声说：
“我知道你是护主的好狗。”
“但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诋毁少一块肉。”
“所以，以后无视就行了。”
“你弄伤自己，只会让我心疼。”
“听懂了吗。”
顾良飞轻轻点头，“……嗯嗯。”
脸慢慢红了。
混乱。
所以倾哥生气的原因……
“倾哥，你不是不让我打人，而是……担心我受伤，对吗？”
偷偷看许倾。
许倾正在上药水。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他淡淡说。
顾良飞呆住了。
看着心爱的倾哥，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热意顺着被握住的手腕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进胸口，爬得他整颗心都软乎乎的，像泡在温水里。
刚才还哭得抽抽搭搭，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现在那些泪还在，可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翘了一点，又压下去；压下去，又忍不住往上翘。
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着还冻着，底下其实早就化了。
“倾哥。”
他叫他。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许倾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上药。
顾良飞嘴角又翘起来一点。
心里那团小火早就不是小火了，烧成了漫山遍野的暖意，烧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倾哥。”
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许倾抬眼了。
“怎么，还叫上瘾了？”
语气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
就是这点宠溺，像根火柴，“嗤”一下，把他心里那点压着的欢喜全点着。
顾良飞的嘴角再也压不住。
先是弯了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上脸颊，漫进眼睛，把他那双还红着的眼眶都点亮。
像阴了很久的天，忽然撕开一道口子，阳光哗啦啦倾泻下来。
像冬天过去，春天第一朵花“啪”地绽开。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两弯月牙，里面亮晶晶的，盛着满满的欢喜。
泪还挂在脸上呢，可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比春天还明媚。
“倾哥——！”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尾音上扬着，像只撒欢的小狗。
要不是手还被许倾握着，他能从床上蹦起来。
许倾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没开口，顾良飞已经整个人往前扑过去，抱了许倾满怀。
“倾哥，我、我是笨蛋……！”
“我最喜欢倾哥了！最最最喜欢！”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往许倾脸上又贴又蹭。
许倾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也没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