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夏日黏腻的温热，把凌晨路灯的光搅得晃晃悠悠。
许倾从车里出来，衬衫的领口被吹开一点。
洛凯寒站在别墅大门口的灯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在这站多久了。”许倾走过去，语气随意。
“刚到。”洛凯寒笑了笑，把纸袋递过去，“喝的。”
“这个点？找我有事？”许倾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袋上凝结的水珠，凉丝丝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
蟋蟀声太吵，说话要微微提高音量，却不显得急躁。
洛凯寒说起公司最近在做的一个新项目，询问意见，许倾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接一句，给点见解。
气氛很融洽。
许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请柬，递过去：
“过两天我结婚，记得来。本来打算下午给你的，正好不用我跑一趟。”
洛凯寒接过请柬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一瞬的冷意，快到几乎不存在。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目光在请柬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恭喜啊，你们发展得也太快了。”
许倾点了一下头。
“对了，”洛凯寒像刚想起来似的，“新开了家蜡像馆。听说里面的工艺很厉害，从硅胶塑形到毛发植入，每一步都有专门的工坊。你们公司的科技产品不是正好在做建模吗？去看看，应该对开发有帮助。”
许倾想了想：“几点？”
“下午两点。太早你起不来，这都快五点了，你还得休息。太晚光线不好。”洛凯寒像已经替对方考虑周全。
“行。”许倾应下。
洛凯寒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许倾推门进屋，纸袋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凉凉的。
小狗没来迎接，许倾以为他已经睡下。
回到房间，灯也没开，小狗不知道在和谁讲电话，气得脸都憋红了。
“少胡说八道！倾哥干净得很，怎么可能乱搞？你再乱说信不信我、我、我我我找人弄死你！”
噗。
幼稚的威胁。
许倾捂嘴偷笑。
年下小男友真是神奇，随便一句话就能清除一天的疲惫。
许倾靠在门外扬唇听着。
“我才不要跟倾哥分手，你别来挑拨离间！”
“你再骚扰我我就生气了！”
对着手机大声吼，狠狠挂断。
重重倒在床上，对空气胡乱踢蹬，“啊啊啊气死我了！”床都震动。
“气成这样啊。”许倾环胸看着他，似笑非笑道。
顾良飞一个弹射，从床上蹦起来，“倾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嘴角笑起来，又不高兴地弯下去。
跳到许倾面前气鼓鼓道：
“今天真是莫名其妙，有个人换着号码骚扰我，跟我说你的坏话。”
“竟然让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我怀疑是哪个人看上你了，故意骗我，想要我腾出位置好霸占你。”
“倾哥干不干净，我会不知道吗？肯定只有我碰过你呀。”
说到这，顾良飞乐了，抱住许倾，撅起嘴巴索吻。
许倾笑容淡去，偏头躲开顾良飞的唇。
“小飞。”
“其实我不确定我干不干净。”
顾良飞愣了愣，“什么？”
许倾眸色黯淡了些。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一直视为亲人的老师去世了。”
顿了顿，“以前我在他家留宿过，后来我发现，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拍了我的不雅照。”
“我不清楚他是否对我做了什么。”
“他已经死了。”
顾良飞搂住他的背，轻轻拍哄，“倾哥，你别难过哦。这件事我知道。他只是拍照，没做别的。”
许倾蹙眉：“你怎么知道？”
“我从洛溪那听说的这件事。”顾良飞摸他头说，“至于周迁没对你做什么，是守晟去找周平盘问的。”
“其实周平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爸做的这些事，他在家里装有监控。”
“之所以会爆出来，就是想讹钱。”
“他在海外赌场欠了笔巨债。”
许倾看了顾良飞很久，眼也不眨。
顾良飞渐渐脸红，“怎、怎么了？”
许倾眸光化为柔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很高兴。真的。”
仰颈，在红红的脸颊上印了一下。
顾良飞害羞地捂住被亲的地方，眼睛弯成两条缝：
“那……倾哥可以答应我，这辈子只跟我恩爱吗？”
“这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竖起食指，“我就这一个请求，就这一个，其它都随便倾哥，你怎么高兴怎么来。”
“可以吗？倾哥。”
许倾无奈地捏他鼻子，“怎么净提没用的要求。这不是必须的吗。”
“我肯定只让你一个人睡。”
“也只会要你一个老公。”
“只爱你一个。”
一连串的甜蜜承诺，顾良飞都快原地起飞。
“那、那我就放心了！嘿嘿！”开心地抱起许倾转圈圈，把人抱到浴室放洗澡水。
尽心伺候主人沐浴。
回床上，许倾闭着眼往下抚。
顾良飞按住他的手，往他额头依依不舍地吻了一下，“倾哥，天都亮了，你加班这么累，今天就先休息吧，好吗？”
许倾微微开出一条眼缝：
“什么意思。”
“你不要？”
“还没结婚就腻了？”
“才二十出头花期就过了？”
“萎了？”
“不、不是这样啦！它好着呢！”顾良飞急得拉住他的手一探雄风，“我不过是怕倾哥累到，洗澡的时候你都睡着了！”
许倾笑声沙哑，“傻瓜。”
握着小小飞，偎进小狗怀里，“逗你玩的。睡吧。”
睡眼朦胧间，听到小狗说：
“明天过后，也要这样爱我哦。”
许倾在心里笑他笨。
又心疼他，怎会可爱到让人觉得可怜。
#
下午两点，小雨。
蜡像馆坐落在城西一条安静的梧桐路上，门脸不大，招牌是暗铜色的，嵌在灰色的墙面上，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洛凯寒撑着伞等在门口，看见许倾从车里出来，伞往前倾了倾，遮住从檐角斜飘下来的雨丝。
“这边。”他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远。
许倾低头钻进伞下，肩头蹭到洛凯寒的手臂，雨水从伞骨上滑下来。
洛凯寒伸手拂过许倾肩头的雨珠。
指背在许倾的肩线上不舍离开，本能地黏滞。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自己手指触碰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蜡像馆其貌不扬，慕名前来参观的人却也不少。
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一尊尊蜡像上，把那些没有生命的面孔照出几分诡异的温度。
“我等会还约了别人在附近见面，不能看太久。”许倾走在前面。
洛凯寒在后头，隔着游客盯着他耳后。
“这家蜡像馆工艺领先。比市面上主流的技术高出一个量级。”
“既然来了，你就别想走。”
许倾在一尊蜡像前停下来。
“确实很逼真，毛细血管都做出来了。”没听出洛凯寒的言外之意，直起身扫了一圈展馆，“每一个都想看看，得花不少时间。”
“是吧。”洛凯寒站在他身后凝视他，目光很粘稠。
油膜似的，从许倾的额头铺到下巴，从下巴铺到脖颈。
许倾偏头去看另一尊蜡像，洛凯寒的视线跟随他的脸移过去，像影子追着人。
许倾说：“这地方很不错，我收获很大。”
洛凯寒走近一步，站到许倾身侧。
许倾的手正搭在展示台的边缘，指尖微微蜷着。
洛凯寒的目光落在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重新回到蜡像上。
“能帮到你就好。”
“我最近对人体蜡像很感兴趣，所以才找到了这里。”
“我觉得蜡像最打动人的地方，不是像。”
洛凯寒稍稍停顿，唇角扬起阴暗的弧度。
“它们能把一个人最好的样子留住。”
“不会老，不会病，不会变，永远保存记忆里那个样子。或者说……”
“保存自己想要的样子。”
说着，虹膜颜色深了些，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有很多东西能实现。”许倾毫无察觉，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尊蜡像上，往前走了两步。
洛凯寒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在齿列间慢慢滑过，像在品尝什么。
“这尊是他们的代表作。”他走到许倾身边，抬手指向展厅中央那尊蜡像。
许倾俯身，专注看蜡像的耳廓。
洛凯寒从上而下凝视许倾的腰身，“呵……”发出下流的喟叹。
许倾直起身，转头看他：“这家馆的数据，能拿到吗？”
洛凯寒眨了眨眼。
目光在这一瞬收得干干净净，眼睛重新变得温和清明：
“我帮你联系。”
笑容格外柔和。
“你说，把人做成蜡像，是不是一种很好的永恒？”
许倾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地回了一句：“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