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往医院连续折腾了两回,纪怀钧已经疲惫不堪。
医生看了梁康年的膝盖和手腕说没有多大问题,但膝盖的结构复杂,保险起见还是拍个片子。
等片子的时候纪怀钧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神思倦懒地捏了捏眉心,梁康年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你要是困了先回去吧,我一会儿打车回去。”
“不用。”纪怀钧不动声色地将原本搭在腿上的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视线往另一边微微挪了挪。
见他似乎不是很想搭理自己的样子,梁康年也不再说话了。
所幸医生看过片子后说确实没有大碍,两人回了家。
车停在地下车库,梁康年的膝盖还有些痛,走不了太快,纪怀钧没等他,脚步径直走向电梯,两人之间隔了有五、六十米的距离。
眼看着对方先一步走进电梯轿厢,梁康年有些委屈,甚至还觉得恼火。虽然是他有错在先,但他表明了愿意道歉,也受到了伤害,凭什么还对他摆着一张臭脸?
这些心思他是不敢对纪怀钧直说的,毕竟他还有一百万违约金这个命脉捏在纪怀钧手里——下午从皇月搬来的行李箱还立在客厅没有收拾,万一纪怀钧因为这件事跟他翻脸不愿意再帮他还违约金,他也不得不再回到皇月工作,省的再将行李整理一遍。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是绝对不想回皇月的,讨好纪怀钧一个,好过伺候形形色色道貌岸然的色批。况且纪怀钧还会给他做红烧排骨呢。
原以为纪怀钧早就上了楼,所以梁康年放弃了追赶,脚步甚至比平时走路还要慢一些,没想到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竟看见纪怀钧站在里面,立体的五官再配上那双漠然的眼睛,让他看起来阴郁而又疏淡。
梁康年有些惊讶,同时又在心中暗喜,开口想说句话打破沉默,但瞥了一眼对方的眼神还是将话头咽了下去,默默进了轿厢。
电梯到了指定楼层,纪怀钧还是没等梁康年,先一步往家里走。
梁康年有些无奈,只得快步跟上去,进门时看见他往客房方向走,梁康年鞋子都没来得及换,一跛一跛地追上他,双手张开拦在客房门口,巴巴地抬头看着他:“一起睡,好不好......”
纪怀钧眉头渐渐舒展,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转身,朝主卧走去。
梁康年吃不准他的意思,站在他身后没有动。纪怀钧走了几步侧过头,沉声道:“不是要一起睡吗,还不快点跟上来?”
梁康年面露喜色,又一跛一跛地跟了上去。
纪怀钧洗澡的时候梁康年坐在床上抓着被子,没玩手机,就一门心思地盯着浴室的门,像是害怕纪怀钧会凭空消失似的。等他洗完澡出来,梁康年主动帮他掀开了被子。
纪怀钧仅用余光瞄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关了灯躺进被窝。
被子底下两副各怀心思的身体躺了一会儿,梁康年悄无声息地用手背轻轻贴了贴纪怀钧的小臂,谁知才一碰触,对方立刻将手臂拿远了些,甚至侧过了身,将后背留给了他。
梁康年有些憋屈,对着纪怀钧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也翻了个身。
第二天中午阿姨上门给梁康年做饭,梁康年正吃着的时候,阿姨拿出一个保温壶对他说:“康年,这个保温壶里装了汤,一会儿有人上门来取,你能不能帮我交给他?本来怀钧交代我来做的,但是今天是周五,幼儿园放学早,我得赶着去接我孙子。”
梁康年舀了一口碗里的汤喝,头也没抬地说:“哦,放着吧。”
阿姨说了声谢谢,摘了围裙放到厨房,梁康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汤给谁的?”
“这我不清楚。”阿姨提了袋子,笑着跟他挥挥手,“我先走了。”
梁康年没回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保温壶看,若有所思。
阿姨走后不久门铃就响了,梁康年开了门,见一个骑手装扮的人站在门外。
“你好,我来取东西,纪先生下的同城快送。”
梁康年问:“我下了好几单,你这单是送到哪里的?”
那人说:“哦,是送到皇月ktv,收货人姓安。”
梁康年立刻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转身走向桌子,拿了保温壶交给骑手后,“砰”一声重重关了门。
回到桌边继续吃着饭,梁康年已全然感觉不到滋味了。他想,除了害怕纪怀钧不帮他还违约金以外,一定还有别的,让自己不想被纪怀钧讨厌的理由。
心底涩涩的,蔓延着一种非常陌生的、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是什么呢?
晚间纪怀钧在书房,梁康年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假装在书柜上找书,实则视线一直钉在纪怀钧的背影上。
今晚纪怀钧没回来给他做饭,晚饭期间也没跟他有交流。梁康年这么个直来直往的性子,这种古怪的氛围让他抓耳挠腮。
然而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自己的态度也已经摆明了,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回到以前呢?
正想着,突然听见纪怀钧轻咳一声,梁康年做贼心虚似的随便抽了一本书就出了门,到了门口又不禁有些后悔。怕什么呢,又不是在偷东西,这下好了,该说的话没说,再进去又显得过于刻意。
唉。
在门口独自纠结犹豫了很久,梁康年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再进去一次,看看对方的反应。
他小声进了门,心不在焉地扒着书架找着什么,不料一不小心将一本书砸在地板上。
声响不大,但在静谧的书房却显得突兀,他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去看纪怀钧的反应。只见对方也迅速地回过头,视线在他光着的脚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某件事,片刻后眉眼间松弛下来,又换上了一副凌厉的不耐烦的神色,看向他,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梁康年忐忑道:“我之前看的那本书,怎、怎么不见了?”
纪怀钧:“哪本?”
梁康年:“就那本叫、叫什么……面具?面膜?”
纪怀钧站起,面无表情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过去:“面纱。”
“哦,面纱。”梁康年接过,见他又坐了回去,瞄了一眼桌子上的杯子,没话找话,“你要喝水吗?我帮你倒。”
“不用,杯子里还有。”
梁康年捏紧了手中的书,鼓起勇气说:“那个……你今晚还跟我一起睡吗?”
“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
“我不困,我等你吧。”
纪怀钧放下鼠标,将椅子转了半圈,好整以暇地直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康年有些局促:“你这两天对我很冷淡。”
“然后呢?”
“你这样,我很难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们毕竟住在一起,你天天板着个脸,谁看见了高兴啊?”
“可是我们也只是住在一起,我为什么要给你好脸色看?”
“因为……我是你舅舅,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像一家人吗?”
梁康年沉默了。
纪怀钧继续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就算不高兴了也不会虐待你,也没说不帮你还违约金,你为什么要在意我的情绪?”
是啊,为什么?梁康年也在找寻答案。
两人相对无言,这时,一段铃声打破了沉默。梁康年抬头,只见纪怀钧的手机打进来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串英文。
纪怀钧把椅子转了回去,拿起了手机对梁康年了句“出去吧,我还有工作”,随即接通了电话,用流利的英语与对方交谈起来。
这通电话显然来得很不合时宜,梁康年皱着一张脸,不甘心就这么出去,片刻后,他的神情微变,忽然跪在地上,爬进了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