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月依旧寒冷, 但人与人之间却很温暖。
金陈两家联姻,来帮忙的人有许多。
盖因陈时无父无母、盖因栗山村村民大都善良。
廿五这日,陈时和郭盛还去了一趟陇百县, 主要是查缺补漏。
当然,陈时没忘记去胭脂铺买了一盒口脂和玉面膏, 他还在郭盛揶揄的目光下去医馆买了一罐药膏。
买好了,拉着一筐莲藕和其他一些东西回村去。
他和金玉现如今还不能见面,东西是托石巧凤拿进去给金玉的。
金玉收到这两瓶玩意还有点含糊。
但无人为他解答。
而经过大家伙一块忙活两日, 陈家和金家大门都贴上了红喜字、红对联,窗户也贴了红喜花。
两家院门口都挂着一把用红绳绑着的柏枝、石榴枝、艾草,以作辟邪添喜之用。
而早先就托邻居打的喜饼,也一箩箩抬进家门。
炒的花生和瓜子也上了方桌。
廿五日下午, 两家灶房的炊烟不断。
大家得先把明日宴席要用的肉丸子, 扣肉和豆腐炸出来。
那香味是一阵一阵往外冒, 连大花都趴在廊下不愿动弹。
它本来是想趴灶房的, 但帮忙的人怕不小心踩到它, 不准它碍事,让陈时喊到走廊下趴着了。
大家都在忙, 两位新人反倒是比较闲的。
而经过这两日布置,两家已盈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息。
廿六辰时一到, 栗山村就响起了鞭炮声。
禾堂摆起了桌, 架起了锅。
虽是傍晚才吃酒席, 但金玉和陈时却早早被叫了起来, 两人得从头到尾洗漱好, 换上婚服, 等着迎亲, 然后敲锣打鼓走一圈, 再回陈家拜堂。
来帮忙的人里也有年长的夫郎,他告诉金玉今日不宜吃的过饱,但可以垫垫肚子。
金玉不解,按照往常他都是要吃饱为止的。
他刚洗漱过,一头青丝还往下滴着水,他用干布巾裹着,布巾很快湿透,他又换一个,重复动作。
等他把头发擦至半干,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曲星走了进来。
“你来啦。”
屋里点了炭盆,金玉坐在旁边取暖,这才没冻着。
曲星把门关上,走两步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塞进他怀里,然后在金玉懵懂的目光下拿过布巾,去给他擦头发。
“这是什么?”
“看看吧,晚上用得着。”
金玉打开,一眼就被里面的图画震得发晕:“这...”
曲星成亲一个多月了,他坦然得很,伸手去把画本子拨开:“好好看,有不懂的问我。”
“你...”金玉傻眼,“你怎么...”他说不下去,他觉得曲星成了亲变坏了。
“你不用害羞,晚上你和陈时哥就得做这种事。”曲星像个恶魔似的,在他耳边蛊惑,“先熟悉熟悉,别等下陈时哥怎么摆弄你你都不知道,对了,你可别手抖给我丢炭盆里,我花老大价钱买的。”
想到陈时,金玉只能忍着羞愤再次观看,他越看脸越红,嘴巴张越大:“还能这样?”
曲星给他擦头发的间隙也看了眼,嗐了声:“当然可以,你以后也试试。”
“你先不要说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金玉说他。
曲星耸了耸肩。
金玉红着脸、眉头蹙着,没看完就还给了曲星,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难怪他娘对洞房之事闭口不提,原来是不知如何教他。
曲星笑问他:“不看了?”
金玉摇头,脸红的不像话。
“这般好颜色,都不用上妆了。”曲星挑起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对了,时哥刚刚送了两盒东西过来。”
“我看看。”
金玉指了指长案,右边角落有一架铜镜,铜镜旁摆着梳子和陈时送他的银簮。
曲星把本子收好,走过去,捻起一个深色瓷瓶,拧开盖子看了眼,是一盒朱红口脂,他又打开另外一个白色瓷瓶,却是粉色膏体。
他嗅了嗅粉色膏体的味道,有股淡淡的桃花清香:“是玉面膏,给你上妆的。”
金玉长得好,唇红齿白,小脸白里透红,平时压根不用这些外物点缀,也就没了解过。
陈时既然送过来了,那就是想他用的。
金玉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拿起那盒口脂:“你帮我涂。”
曲星笑了声:“行。”
******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到了金家门前。
院门口站满围观的人。
意气风发、胸戴红花的陈时过三关斩六将,终于推开了金玉的房门。
身穿天青色喜服、口抹红脂的金玉端坐于床上,见着陈时逆着光进来,眼睫颤了颤。
陈时见着如此打扮的他,也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这颜色适合金玉。
于众目睽睽之下,陈时大步过去,站在金玉面前,默了一会,才沉声道:“我来接你了。”
金玉看着他修整过的俊美轮廓,心跳急促地点点头。
陈时弯腰,将他拦腿抱起,金玉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引来一片起哄声。
陈时抱着他,穿过人潮大步往外去。
门外,同样戴着红花的小毛驴被郭强牵着。
怕颠着金玉,陈时还体贴的准备了垫子。
他小心翼翼把金玉放了上去。
金玉跨坐在小毛驴上,扶稳了它的脊背。
“别怕。”陈时小声安慰他。
金玉嗯了声。
随后而出的郭盛喊了声:“起咯。”
乐队又开始吹奏,调子欢快、喜庆。
他们之后,是负责送金玉出门、抬嫁妆的队伍。
绑着红绳的一对樟木箱、立柜、盆架、妆奁;还有用箩筐挑着的鸳鸯喜被和棉布,这都是大件和值钱的,也还有金玉自己的东西,以及一些粮食、种子,该备的金石和石巧凤都没小气。
加入送嫁的队伍后,这迎亲队列就更长了。
按照习俗,他们还得游村一遍,陈时牵着小毛驴驮着金玉走在最前面,后面是郭盛兄弟和其他一块迎亲的人,再后面是乐队,最后是送嫁的。
浩浩荡荡的穿街走巷,沿着栗山村的主路走了一圈。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他们才回陈家拜堂。
而金石夫妇已经在陈家等着了。
这是陈时的意思,他的父母双亲已故,可金石和石巧凤辛苦养育金玉,也该接受他们的一拜。
再则也有这样的习俗,父母双故又无宗亲,可以拜亡父亡母的牌位,再增一拜谢岳父岳母。
因此客堂的高堂,陈俊杰和周春梅的牌位在最高位,而金石和石巧凤在侧席位。
今日是里正主婚。
新人进了客堂,他站直了身子,精神抖擞地一扯嗓子:“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转身,朝外向天地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两人拜陈俊杰和周春梅的牌位。
“再拜尊长...”
两人侧身,面对金石和石巧凤,深深鞠一躬。
金石和石巧凤眼眶已红,石巧凤更是下意识伸手想扶金玉。
“夫夫对拜...”
两人对视,金玉屏住呼吸,眼睫微颤。
而后,同时鞠躬。
“礼成...”
客堂内外响起轰然掌声。
贺喜连连。
金玉看着陈时,轻轻笑了下。
陈时也跟着他笑。
里正笑道:“两傻小子别笑了,小时,快送你夫郎进喜房。”
“好。”
陈时朝他伸出手,金玉看了眼,抬手握住。
郭盛最坏,带头吹起了口哨。
又是一片调笑取闹。
陈时才不管他们,只心心念念要把金玉领进喜房。
他们在里正夫人的指引和祝福下,喝了交杯酒。
仪式到这就剩最后一步,接下来也不是她们能待的了,里正夫人带着儿媳妇梅清和其他人离开了喜房,还顺便把门带上了。
门外声音喧嚣,有说安排接下来喜宴的,也有喊郭盛找东西的,总之起起伏伏,一声压过一声。
喜房内很静,尽管外面天还未黑,但房内已经点了龙凤喜烛。
屋子里充斥着香樟木与龙凤烛混合后的味道。
陈时定定将他看着,直把金玉看的心里打鼓。
“你为何这样看我?”
“像做梦。”
“嗯?”
“终于娶到你了,心里美的像做梦。”
金玉声音小小的:“我们定亲到现在已经半年了,而且...”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也不知是不是看了画本子的缘故,他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过了今夜,你才真的属于我。”
金玉辩驳:“那你也属于我。”
陈时笑了笑:“是。”他在金玉面前单膝跪下,“谢谢你。”
金玉小声道:“娘说今日是好日子,不让我哭的。”
“好。”陈时扣住他的手,“口脂和玉面膏很适合你,很好看。”
“星儿给我涂的。”
“手艺不错。”
金玉低头跟他说话:“你一会还要敬酒,少喝点。”
“无碍,郭子给我准备了茶水。”
“以茶代酒?”
“大家都知道我不能喝,不会介意的。”
金玉点点头:“时辰差不多了,你该去了。”
“我一会让娘给你端些吃的,别饿着。”
“好。”
陈时离开后没多久,曲星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进来。
金玉正无所事事,他坐不住,刚想把嫁妆收拾收拾。
“玉儿,喝口汤垫垫肚子。”曲星见他站在带来的箱子前,又问,“你做什么呢?”
“我想收拾。”
“你就歇着吧,过来喝汤。”
金玉还是很听曲星话的,他过来新桌子坐下。
曲星把碗放在桌面上,看着光可鉴人的铁梨木方桌,摸了把:“铁梨木的料子就是不一样,这做工也好。”
金玉夹了块排骨,递他嘴边,曲星避开了:“你吃。”
金玉便自己吃:“知道你是想夸春望哥。”
曲星脸上闪着骄傲的光:“做得好就该夸。”
“我听外面静了许多。”
“都去禾堂了。”
“那你也快去吧,一会吃饭了。”
曲星摇摇头:“我陪你。”
金玉感动,当时他成亲是曲月和李春景陪着,曲星让他去吃饭:“那你吃。”他又夹起一块藕。
炖汤的莲藕粉糯,一口咬下去藕断丝连。
“锅里还有呢。”
“你去舀一碗,过来陪我一块吃。”
曲星拗不过他,起身出去灶房打汤。
******
今日是金家哥儿和陈家小子的大喜之日,受到邀请的人家,纷纷带上家人,提着贺礼去喝喜酒。
村里的贺礼一般都是自家做的小玩意。
要么是鸡蛋,要么是腊肠腊肉、要么是菜干,都是粮食偏多。
家庭富裕些的,也会再添几文喜钱。
栗山村的风气很正,并不会因为送礼少就心生埋怨,大家一致觉得对方肯来就是赏脸。
临近开席时间,禾堂的三十桌已陆陆续续坐满。
原先陈时和金石预估是三十三桌,又多备两桌,但工棚的队友没来,只派了刘管家和章明修做代表,所以三十桌足够。
加上负责迎宾的人指引大家入坐,三十张桌子坐的满满当当。
刘管家和章明修作为代表,送了两个大封。
这也是章明修第一次来栗山村,他对栗山村挺好奇的。
也不知是怎样的村落竟能养出陈时和郭盛两个神人。
陈时和郭盛于百忙中被叫过来招待他们俩,毕竟也只有他们才认识。
“刘大哥,章大哥,你们来了。”
刘管家和章明修今儿都穿的齐整喜庆,一看就是有实力的,刘管家笑道:“总算是喝上你的喜酒了。”
陈时笑了笑,引他二人入座。
章明修问他:“怎么不见弟夫?”
“他没过来。”
“想见啊?下次吧。”郭盛摆手,“谁叫你不早些来。”
共事几个月,章明修也是十分了解他二人的脾性:“说我晚来,你倒是早点派人去接。”
“那我可真是没空,我的小毛驴被他拉去接亲了。”
陈时把他二人安排在主桌后的桌子坐下,跟里正他们家一桌。
“这是我们村里正,他的夫人...”陈时一路介绍过去。
刘管家和章明修也给面子,起身拱手揖礼。
里正一家子也回礼。
刘管家知道他忙,也不拖着他:“你先去忙吧。”
陈时也并非是想失礼他二人,只是来者都是客,他不可能只招待刘管家和章明修:“那你们先坐着,有事就来喊我。”
他们这一离开就没空回来,宾客陆续到场,安排入座,而后是到了开席时辰。
陈时和郭盛、还有曲阳以及金石夫妻,一桌一桌给客人敬酒。
茶水与酒液颜色相近,加上天色渐暗,除了知情的几人,没一人发现陈时喝的是茶。
便是连章明修都以为陈时千杯不倒。
敬完酒,有年轻的汉子想和陈时多喝两杯,被郭盛和曲阳挡了回去,而陈时借机溜走。
他要回去洞房。
******
两人喝完莲藕汤,又在房间里说了好一会话,李春望先从禾堂回来了。
他给曲星带了饭菜。
曲星先去捧了一碗茶给金玉漱口,又说,“估计陈时哥也快回来了,你在房里等他。”
“我没事,你去吃饭吧。”
“我还不饿,等陈时哥回来了我再出去。”
于是陈时回来后看到的场景就是李春望坐在椅子上守在他房门前。
见陈时回来,李春望站起身:“陈时哥。”
“你吃饱了?”
“饱了。”今日喜宴上的菜色与他那日不同,他吃的尽兴,但也忧心曲星饿着,所以放下碗就带着给曲星留的饭菜先回了。
“星哥儿在里面?”
李春望点点头。
那陈时就不能贸然进去了。
他转去灶房,想要再烧一锅热水。
刚把锅加满,点上火,曲星和李春望一前一后进来了。
“我们来吧,玉儿在屋里等你。”
陈时想了想,他确实不能一直守着火。
“那麻烦你们了。”
“不碍事。”
“客堂有吃的,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陈时留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曲星看他步履匆忙,耸了耸肩:“玉儿有好受的咯。”
李春望抬手刮了下他的脸:“什么都往外说。”语气却是宠溺的。
“玉儿说陈时哥早就相中他了。”曲星啧啧两声,“这么多年不知得憋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金玉也不知道。
房门关了又响,一进一出的人都不一样。
他见是陈时进来,也站起了身:“回来啦。”
“嗯。”陈时转身关上门,顺便落了闩。
金玉也没防着他,虽然看过画本子了,但他这会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春望哥才回来不久,你这么快吃饱了?”他是知道流程的。
“没吃。”
“干什么不吃?”问完了,他才想起什么,倏然收了声。
而陈时已经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靠近,带来的压迫感是直面的。
金玉一屁股跌坐回了垫着红布的喜床上:“你...”
“因为我赶着洞房,所以没心情吃。”陈时俯身靠近他。
陈时背着光,轮廓变得深邃也晦暗。
金玉抿着唇,想到了画册上的内容,又颤颤巍地看了眼陈时:“那你...那你轻些。”
反倒是陈时一愣:“你知道?”
金玉羞赧点头,声若蚊呐:“星儿早上给我看过...”
“... ...”陈时也是没想到曲星大胆到这地步,不过正好省了他的事,他笑了笑,欺身而上,“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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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上他刚起来,他娘就跟他说,今儿再怎样都不能掉眼泪,所以即便离家那会情绪复杂,金玉也忍住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眼泪是留在了床榻上流。
而明知他不想今日哭的人还变着法欺负他。
金玉跪趴在床上,眼泪掉进了鸳鸯枕,洇开一圈痕迹,身后贴着的身躯强壮温暖,带来的侵入感也很强。
他受不住,抽着鼻子哭出声,得到的不是停止征伐,而是身后人变本加厉的入侵...
把金玉气的骂他混蛋,骂他不疼自己,总之想到什么骂什么,骂到嗓子都哑了那人还我行我素。
金玉就哭的更凶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