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开工, 陈时就和郭盛说了廖光宗的事。
云雾山南侧入口两边山地开阔,却只有他二人在。
秋风拂过,卷起杂草被暴晒过后的苦涩味。
郭盛举着锄头一下一下往地里凿, 山地被夏季雨水滋润过,尽管杂草除尽后晒了半月, 底下还是湿润的,一锄头下去,黄泥伴着被草根缠绕的土块一起翻出, 他听罢这话,也很是赞同,并且说道:“或许当年你揍他那事不该瞒着,也许这小子就早改了性子。”
廖光宗并非是小时候就坏, 他是后面跟着另外几个人才变了样子。
“事关金玉清誉, 我不能赌。”陈时在他一丈远的地方一样用锄头翻地, “若不是里正几次三番提起, 我懒得搭理他。”
至于怕不怕廖光宗报复, 陈时是不怕的,他的拳头可比廖光宗的身板硬多了。
郭盛使劲, 将被草根拌住的锄头翘起,一用力, 草根崩断, 土块也被翻起:“说这些都是马后炮了, 就先这样, 压他半年, 希望他别辜负大家的良苦用心。”
陈时这次开荒, 加上廖光宗也才三个人手, 这么大范围、工序还复杂、地开出来了还要挖水渠, 因此最少都需要五个月,在这近半年的时间里,用每日五文钱的工钱吊着廖光宗,他们两个再近身教导对方,也许能让廖光宗改掉偷鸡摸狗、好吃懒做的性子。
陈时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不会提出每日给五文钱工钱,要知道郭盛都是免费帮他干活。
这要不是为了还里正的恩情,陈时是真不想沾惹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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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初早,晨光熹微,陈时吃了早膳,扛着工具出门时,被蹲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廖光宗缩着手脚蹲在墙根处,一见陈时出来,立马站了起来:“陈...我...”
看他嗫喏半天也吐不出个屁,陈时皱眉:“哥都不会叫?”
廖光宗张了张嘴,烫嘴似的,憋了半天才吐出来:“陈时哥。”
“嗯。”陈时也没为难他,问他,“吃过了?”
廖光宗点点头。
陈时打量了下他,除了带个人啥也没拿:“工具我这有,但你不带水?”
“我...”廖光宗局促地用双手摩擦裤腿,“忘了。”
这小子在家里作威作福,怕是好久没下过地了。
“回去拿,之后直接去云雾山南侧入山口。”
廖光宗点了点头,正想走,却听到金玉的声音。
“时哥,你杵门口做什么?”
是金玉出来,看见陈时站在门口不动,过来问他了。
廖光宗听见他的声音,脚步就被定住了。
金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还是一动不动,陈时沉下了脸:“还不走?”
廖光宗抬起头,解释道:“我为我以前做的混蛋事道歉,但我对金玉真的没有非分之想了。”他只是想跟金玉说声对不起。
“不用,你以后好好做人就行。”
说到底,他两次冒犯金玉都付出了代价,那这事便算过了,其实陈时心里是看不上廖光宗的,他甚至觉得廖光宗敢惦记金玉都是对金玉的侮辱,所以两次揍他都没留情面,他也不希望廖光宗到金玉面前污人眼睛,但如果廖光宗诚心改过,陈时也愿意给个机会。
至于让他见金玉,等改好了再说吧。
廖光宗见他这严防死守的样子,没那么大脸以为陈时是忌惮自己,十分清楚是不想自己坏了金玉心情,便老老实实走了。
他刚走,金玉就跨过了门槛:“你在跟谁说话?”他从陈时背后探出头,只见到一个背影。
金玉跟廖光宗不熟,自然没认出来。
陈时也没瞒他:“廖光宗,他来等我开工,但没带水,我让他回去拿。”
听见是廖光宗,金玉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看。
陈时一直看着他,见他目不转睛盯着别人看,抬手就去卡他下巴:“看什么呢?”
他的下巴还没有陈时掌心大,轻而易举就被陈时用虎口夹住,金玉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只是惊奇,我以为他会赖账。”
陈时摩挲了会他的下巴才把人放开,金玉的皮肤细腻,手感十分好,陈时很爱触碰他:“他不敢。”
“那中午可要做他的饭?”
“不用,让他回家吃,咱家的米又不是大河飘来的。”陈时道,“我去忙了。”
金玉弯着眉眼:“嗯。”
陈时便扛着工具走了。
他出门后,金玉也提了猪食回去陈家喂猪。
白日里不用守着猪舍,大花便又跟着陈时了。
陈时开荒,它就在附近撒野,玩累了就往阴凉处一钻,躺的舒舒服服,等陈时叫它再出来。
金玉喂了猪,又回去把屋子打扫了。
半个多月过去,红苕片早已晒干,他不用守着禾堂,但要去打些青草回来晒干了存着,等冬季时喂鱼。
他换好衣裳、背了背篓正想锁门出发,就让一妇人叫住了。
“玉哥儿,等等。”
金玉循声望去,是位身穿深色布裙、腰围襜衣、头戴荆钗,面容消瘦的妇人。
看样子有些眼熟,金玉想了会,才认出这是廖光宗的娘亲。
金玉便停下锁门的手,等她走到跟前,问道:“婶子你找我?”
“是的。”妇人身形也瘦削,面有疲态,看着很苦命的样子,但她走到金玉跟前,却是笑了笑,“我是光宗他娘,这次过来,是想谢谢你们夫夫。”
金玉对她不熟,只是听说过她性格软弱,否则也不会管不住自己的大儿子,长成那祸害模样。
但来者是客,金玉又推开院门,欲请她进去坐会。
她却是摆摆手拒绝了:“不用的,你还有事要忙,我不耽误你时间,这是我给你们的谢礼,只是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了,还望你不要嫌弃。”
她臂弯挎着个篮子,用布盖着,跟金玉说完才掀开花布,露出里面躺着的几枚鸡蛋和两把菜干。
金玉抿了抿唇,他无意与她为难,也不会把廖光宗的过错牵连到她身上,于是推了回去:“婶子,我不收不是嫌弃东西薄,要说这年头谁家都会有个难处,时哥帮助你们,也是因为他当年困难时受了大家的照拂,他如今也不过是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你们若真是感念时哥的帮助,日后对廖光宗...大哥可不能再纵容下去,大家齐心协力把他那坏毛病改了,东西你带回去吧,老爷子身子虚弱,还得吃药,更得补补。”
听闻此言,妇人热泪盈眶,一眨眼泪水便雨珠似的往下掉:“都是我和他爹的错,这次一定让他改了那臭毛病。”她抹着眼泪,“昨日里正也来家里了,向我们说了立字据的事,我们也和里正保证过,一定配合陈时,这次他要还是改不了,我和他爹就把他逐出家门。”
金玉无声叹气,他们夫妻若早点立起来,廖光宗也不会被纵的无法无天,但说到底,也无非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会转达时哥的。”
“多谢你们。”妇人擦掉眼角的泪水,向金玉道谢。
金玉嗯了声。
妇人这才转身走了。
金玉无奈摇头,锁了门去打猪草。
打了两篓猪草回来,又给剁碎了,用竹筛装着架在院子里晾晒,忙完了,洗净手上的草汁,才去生火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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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光宗回去拿了水再赶去南侧入山口时,陈时两人已经开始动工。
他见了人,老老实实打招呼。
郭盛笑道:“你说你,早这样多好,非要学人家做坏事,弄的自己一身腥。”
郭盛的身形与陈时相差无几,都比廖光宗这个瘦个子强壮许多,他害怕陈时,自然也会害怕与陈时差不多的人。
面对郭盛的调笑,他不敢怒:“我以后会改。”
郭盛点点头:“我听说你立了字据,我可是要提醒你,这是一辈子的事,你别以为你能花个几年时间装乖糊弄我们,没这样的好事。”
陈时静静听着他恐吓廖光宗。
廖光宗狂摇头:“我没这样想,我真改。”
“行了,别弄的好像是我们欺负你,干活吧,会做吗?”
廖光宗连忙放下竹筒,去拿钉耙,他想动,又不知从哪做起:“我...我做什么?”
郭盛啧了声,指着他和陈时翻好的地:“把草根抖干净、石头挑出来,用粪箕装着堆在一边先。”这石子日后用的上,所以还不能丢。
“好...好的。”
郭盛转过头,和陈时对视一眼,小声道:“怂得很。”
陈时也勾了勾唇。
午时过了二刻,日头快升到正中间,劳作一早上的三人也累了,晒的是满头大汗,身冒热气。
虽说是入了秋,但只有早晚凉快,白日里还是得等中秋过后才会凉爽。
陈时用汗巾擦掉额角的汗,对他二人道:“先回去,下午再过来。”
“走吧。”
郭盛也收了工具。
廖光宗跟在他们后面。
陈时走下山地,到了大路,喊了声大花。
一会后,大花就从路那边跑了出来。
三人下到路下方的沟洫里洗净手脚上的黄泥。
陈时还把三人用的工具放到水里泡了会。
铁器需要维护,除了定期磨边,每次用后也要浸一下水,这样才能延缓使用时间。
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等到了岔路口,陈时才对廖光宗道:“未时二刻你再过来,记住日后都是这时辰开工,不用去我那等,直接来地里。”
廖光宗点点头,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陈时和郭盛又一起走了一段才分开。
他回去时,金石夫妇俩也已经回来。
金玉做好了午饭,见他回来,收拾好,便叫着开饭,然后在饭桌上说起廖光宗娘亲来过的事。
石巧凤听后,也是叹气:“她也是个苦命的,在家里说不上话,廖光宗变成这样,赖不上她。”
她是女人,更懂对方的为难,在管教孩子这事上,只靠当娘的又有什么用?
金石问陈时:“那小子表现如何?”
陈时夹了一筷子的炒鸡蛋放进金玉碗里,闻言应道:“还算听话。”
“那还行。”金石点头,“地里的活再做几日就干完了,到时候我和你娘也过去。”
下半年都是种稻谷多,加两三亩的花生和黄豆,只要除了草、施了肥,就能抽出时间去开荒。
“你和娘也别太累了,休息两日再说。”这大半年两人都没怎么闲过。
“我们心里有数。”
陈时就不好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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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月初十,金石和石巧凤忙完地里的事,便去入山口帮忙开荒。
两人仔细留意过廖光宗,发现这小子完全像变了个人,乖得很,一点都不作妖,他们都稀奇了。
经过几日观察,他们发现,廖光宗完全就是怕陈时和郭盛。
这小子啊,就怕啥也不怕,会怕才会有敬畏,有敬畏才不敢胡来。
他们是觉得这小子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改好。
而且还听说,廖丛老爷子知道廖光宗去给陈时干活后,反倒有了精神头,病情好了许多,中秋节前夕,已经能是能下地了。
郭盛听说这事后,指着廖光宗的鼻子把他骂了一顿。
说他不孝,说他忤逆,总之骂的很难听。
但陈时包括金石和石巧凤,没一个人替他说话。
廖光宗也不敢辩驳,他已经悟过来了,廖丛之所以一病不起,全是让他气的。
等到郭盛骂的差不多了,陈时才意思意思让郭盛停了。
郭盛也是见好就收。
现在大家都是打着配合,立志要将廖光宗掰正。
倒不是他们发善心,爱管闲事,只是廖光宗改好了,对他们也有益,起码不用担心自家的东西让人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