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发生的那些事,裴见夏一概不知。
周五下午,裴见夏将最后一份合同审核报告交给方宁,长舒了一口气,迎来了实习后的第一个周末。
在阮氏的这两天,她深刻地感受到了这里的氛围——高效严谨,又不失分寸。
每个人都在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没有人对她的出现大惊小怪,也没有人会对她的背景刨根问底,就连闲聊也只局限于茶水间的几分钟。
哪怕是刚认识的林溪,和她所有的交集也只局限于上班与午饭时间,下班以后也默契地互不打扰,没有工作以外多余的牵扯。
这就是阮听雪一手构建的世界,理性、克制、却又给足了每个人恰到好处的空间。
裴见夏拎着包走出阮氏大楼时,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初上。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家,让司机绕路去了附近的花鸟市场。
花鸟市场在城东的老街区,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下班的人顺路来买束花,刚放学的孩子蹲在鱼缸前眼巴巴地看着小金鱼。
裴见夏在市场里慢慢走着,目光在一家家店铺间流连。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家太空旷了。
其实那里什么都有,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一尘不染的地板……但阮听雪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待在里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裴见夏在一家花店里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mmer:我可以买点花放在家里吗?】
阮听雪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消息。
【R:你是想要我的意见,还是想要我的同意?】
裴见夏被她这么一问,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想问一下,毕竟那是阮听雪的房子,她不能自作主张。
她正纠结着,阮听雪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R:如果是想要我的同意,那里是你的家,你是家里的女主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R:如果是想要我的意见,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裴见夏盯着屏幕上的第一句话,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花店老板推门招呼,才将她从愣怔里唤醒。
“姑娘想买点什么?送人还是自己养?”
裴见夏猛地回神,“自己养。”
家里花房中不缺花,那些品种繁复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定期也会有专门的人来打理。
但那些花开在院子里、开在窗外,却从来没有开在阮听雪的房间里。
她想让阮听雪一进门就能看到花。
老板招呼着她进门,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绿植和鲜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裴见夏走过去,隔着玻璃柜门,一束一束看过去。
她的目光在花丛间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是一束小小的白花,每一朵都像倒挂的铃铛,细细的枝干上缀着一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花店里的灯光不算明亮,可那束花却像是自己能发光一样,安静地待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眼。
“就这个吧。”她说。
老板笑着把花拿出来,一边包装一边说:“铃兰花不太好养,要阴凉的地方,不能晒,水也不能太多。但它开花特别好看,而且香气很好闻,淡淡的,不冲人。”
裴见夏听着,莫名想起阮听雪,觉得她就跟这花一样,漂亮又难养。
临走前,她留下了老板的电话,约好了每天订一些鲜切花送到家里来。
这样阮听雪每天见到的,都是不一样的花。
这个念头让裴见夏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想象着阮听雪每天推开家门,玄关的瓶子里换着不同的花。
每一束都是她挑的,每一束都是她让送来的。
阮听雪会注意到吗?
会因此而感到开心吗?
会喜欢吗?
裴见夏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被她惦记着的阮听雪退出微信聊天页面,对着正在通话的另一边吩咐,“继续说。”
“……季禾安那边在查您结婚对象的信息,另外,她已经知道了裴小姐现在正在阮氏法务部实习,……需要我们干预吗?”
阮听雪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语气平淡的:“让她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阮总,您的意思是……”
“查到了又怎样?”阮听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
她挂断电话,看着裴见夏发过来的照片。
是铃兰花。
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镜头里微微晃动,像是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
似乎是为了让她能看得清楚些,裴见夏的手指轻轻托着其中一串。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在白色小花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粉。
指腹轻轻勾着花苞,正对着镜头。
阮听雪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被她这样触碰的,不是铃兰花,而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阮听雪退出照片,又点开,退出,又点开。
她很少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可屏幕里那截指尖偏偏勾得她心神不宁。
三天……她有三天没有见到裴见夏了。
她将那张照片保存,又熟练地放进隐秘相册。
然后打开手机隐藏应用,指纹解锁,最后跳出的,是别墅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客厅。
玄关。
餐厅。
二楼走廊。
甚至连她卧室门口的角落,都被镜头安静地覆盖着。
画面刚加载出来,裴见夏的身影便撞进眼底。
她笑着和刘姨打招呼,然后抱着那盆铃兰上楼。
阮听雪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屏幕上,看着裴见夏从一寸镜头走进另一寸,然后在进房间后彻底消失。
她看不到她了。
卧室里没有装监控。
阮听雪盯着空无一人的屏幕,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
心里泛起后悔。
当初装这些监控,本不是特意为了谁。
商场倾轧多年,暗处的窥伺与算计从未断过,整栋别墅布满镜头,不过是习惯。
但她不喜欢被窥视,所以卧室是唯一的例外。
然而现在,却是她亲手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她的妻子此刻会做些什么呢?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已经静止,裴见夏消失在那扇没有镜头的门后面,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她可以做很多事。
裴见夏现在应该已经换好了衣服。
阮听雪记得她带来的那些睡衣,大多是棉质的,颜色很浅,领口松松垮垮的,有时候会滑下一侧肩头,露出一些漂亮的地方。
她想象着裴见夏在门后的模样,或许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给她新买回来的铃兰整理叶片。
偶尔停下来,端详那盆花,然后她会用喷壶,对着叶片细细地喷一层水雾。
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成圆圆的一粒,她就用指腹轻轻点一下,看它散开、渗进去。
阮听雪的喉间微微发紧。
她想看那个画面。
她应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看她怎么对待那盆细小的、漂亮脆弱的花。
又或者……她可以更过分一点。
阮听雪放任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生长,像放任藤蔓攀上墙壁,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她可以不止从背后抱住她。
她可以把手从那件松垮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裴见夏的腰侧。
然后裴见夏会在自己怀里轻轻颤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红着脸却不会躲开。
她就可以吻她,从耳垂开始。
然后拉着裴见夏的手,放在别的地方。
一开始肯定是僵住的,然后自己会带着她。
让她知道哪里可以,哪里不可以——其实没有不可以的地方。
哪里都可以......哪里都想让她碰。
裴见夏会学得很快。
她一向学得很快。
阮听雪知道她在阮氏的表现,方宁说她上手很快,给的任务都能完成,不懂的会问,问完就能记住,说她聪明,说她认真,说她是个好苗子。
在其他时候也是一样。
聪明,认真,学得快。
可她会拒绝吗?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她当时到底为什么会拒绝自己呢?
纵使自己引诱在先,可问出那句可不可以的人明明是裴见夏,她答应了,她却又反悔了。
为什么要反悔,因为心里的哪点道德感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因为她还忘不了季禾安。
这几天,她将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数次,却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如果是前者,那就没关系。
但如果是后者,在自己的床上惦记着别的人。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对她做更过分的事了。
她是不是可以用领带绑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的腕骨被布料勒出浅浅的红痕,看她眼里露出惊惶的神色,
然后她可以用吻来安抚她,告诉她这不是惩罚。
那晚在天台上,她说她在季家的房间一点也不好。
可她有一栋很大的别墅,别墅里有很多房间,她会给她准备最漂亮最舒服的一间。
隔音好,没有窗,只有一扇她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门。
她可以在里面铺上最柔软的地毯,放一张足够大的床。
裴见夏如果喜欢花,那她就在房间里摆满花。
铃兰、白玫瑰、桔梗,所有那些细小的、漂亮的、脆弱的花。
她可以每天亲自去挑,挑最新鲜的,带着晨露的那种。然后插在床头的水晶瓶里,让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如果把她关起来,她会恨自己吗?
也许会。
一开始肯定会。
她会问为什么要这样,她会说她想出去,想上班,想见林溪,想见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会慢慢习惯的。
阮听雪见过太多人,她知道人是一种多么擅长习惯的动物。
再可怕的事,重复一百遍也会变得平常。
她会让她习惯的。
忘掉季禾安,然后习惯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习惯每天入睡前最后一个吻落在自己唇上,习惯那间只属于她的、铺满鲜花的房间,习惯这扇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门。
习惯只属于她一个人。
阮听雪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一层薄薄的眼皮,带着回忆一同落在她的眼前。
“听雪,你承认与否,都没有办法改变你体内和我一样的基因,你注定会如我一般……如我一般……”
躺在床上的阮正山断断续续地这么对她讲,眼里是遮不住的疯狂与怨毒。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唯一剩下的,只有那双眼睛里烧不尽的疯狂。
还有他口中不断重复的诅咒。
“你和我一样。”阮正山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是我阮正山的种,你骨子里流的是我的血。”
阮听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漠、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阮正山一字一句,像是在念她的罪状,“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以为你装得像个人,你就真的是人了?别做梦了。”
“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样,你会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你会……”
手机忽然一震,那些经年往事潮水般骤然散去,阮听雪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X:[图片]】
【X:等你回来的那天,应该就会开花了。】
阮听雪想:她不想看花开,她想见裴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