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见夏换了身衣服,将买来的花放在露台被遮住的地方,避免了阳光直晒。
然后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给阮听雪。
许久没有得到阮听雪的回信,裴见夏倒也觉得寻常。
她那么忙,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但她却忍不住地一直去看聊天框,看着阮听雪发来的那条消息,“那里是你的家。”
很简单的六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落进眼睛里,然后一路沉到心底最深处。
她想:这里是我的家吗?
她曾经是有过家的,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们的小房子是家。
虽然小,虽然旧,但每天晚上放学回去,就能听到妈妈喊她的名字。
后来那间房子卖了,妈妈也走了。
再后来她住进季家,住在那间储物室隔壁的小隔间里。
季禾安从来没说过那是她的房间,她也从来不敢把那当成自己的家。
可现在,有一个人对她说,这里是她的家。
裴见夏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份婚约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只是想:如果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一旁的铃兰花还没有完全开,从花店到家的这一段路像是被晃得有些蔫,花瓣微微垂着,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干净柔和的白。
裴见夏伸了个懒腰,下了楼。
楼下刘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见她下来,笑着说:“夫人这几天辛苦,该好好补补。”
裴见夏不觉得这份实习有多么的辛苦,她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这份工作是她在这个假期里唯二能够与外界建立起联系的渠道。
另一个是阮听雪。
这么算起来,就连这份工作,也是阮听雪给她的。
那也就是说……阮听雪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见夏突然有些茫然。
她原来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
一桌精美的饭菜悄然无味,她对着刘姨说了声谢谢,低头沉闷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嘴里嚼着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风一吹就会响。
吃过饭回到楼上,看到手机亮起的屏幕,她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急切地跑到床头拿起手机。
【X:很漂亮。】
方才那点难以言说的失落瞬间被填满,她把自己铺在床上,抱着手机滚了几圈,然后矜持地回了句嗯。
阮听雪夸花漂亮,那就相当于变相地夸她的审美好,约等于在夸她。
裴见夏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露台,蹲在那盆铃兰花旁边,轻声说,“要好好开花。”
等到阮听雪回来的那天,你要开得最漂亮。
那天晚上,因为这份期待,裴见夏难得适应了阮听雪不在的夜晚,很快便沉入梦镜。
只是大概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了阮听雪。
一片开满铃兰的山坡。
白色的花海一直蔓延到天边,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小小的铃铛轻轻晃动,像是能发出声音一样。
阮听雪就站在花海中央,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长裙,回头看她。
风掀起她的长发,拂过肩头,也拂过那身热烈的红,落在一片纯白的铃兰里,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连脚步都忘了挪动。
阮听雪就那样看着她,然后朝她轻轻伸出手。
“过来。”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像铃兰轻轻碰撞的声响,直直钻进裴见夏的心底。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近,踩在铺满落花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直到站定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微微抬头,撞进对方如水眼眸里。
她能闻到阮听雪身上淡淡的清冽香气,混着铃兰的甜,缠缠绕绕。
“阮听雪……”裴见夏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阮听雪抬起手,轻轻抚上裴见夏的脸侧,看着她的眼睛,说:“很漂亮。”
她在夸什么?
花吗?
可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明明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只是那只手从她脸侧滑落,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拉着她,往花海深处走去。
裴见夏跟在身后,看着她红色的裙摆在白色的花丛间轻轻扫过,看着那些被惊动的铃兰微微晃动,洒落几片花瓣。
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道走了多久,阮听雪停下脚步。
裴见夏抬头,发现她们站在一片花海最深处。
四周全是铃兰,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是被整个世界包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阮听雪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红色的吊带裙,墨色的长发,冷白的皮肤,还有那颗小小的泪痣。
然后阮听雪转过身,看着她。
“好看吗?”她问。
她在问什么?
花还是人?
花好看,可人更胜之。
裴见夏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好看。”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裴见夏的耳尖都烧了起来。
阮听雪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肩头。
那根细细的红色带子在肩头随意系着,就落在她指尖下方,触手可及的地方。
裴见夏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掌心下的皮肤微凉,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
裴见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想我吗?”阮听雪问。
想。
想得快要疯了。
这个城市还有这个家都太大了。
大到她一个人待在里面,会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落下去就没有声音。
大到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下意识往身边摸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大到一盆花根本不够,她需要买很多很多的花,把它们放在每一个角落,才能让自己心里没有那么空。
大到她开始害怕——
害怕阮听雪走了就不回来了,害怕这场婚约结束的那一天,自己又要变成一个人。
阮听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雾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溢出来。
然后她握着裴见夏的手,轻轻一拉。
那个蝴蝶结散开了。
红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
裴见夏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拉着裴见夏,一起倒进花海里。
白色的铃兰被压弯了腰,花瓣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发间,带着淡淡的香气。
阮听雪躺在花海里,红色的长裙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长发散落在花瓣间,墨色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裴见夏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风从她们身上吹过。那些白色的小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起伏的弧度上,微微晃动,然后滑落。
裴见夏的唇追着那些花瓣,落下去。
花瓣很软,她也是,让她分不清自己在吻什么。
是花,还是人。
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朵花。
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唇边的轻吟。
那声音很浅,像是铃兰轻曳。
裴见夏从梦里醒来。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停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铃兰花海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答案就自己冒出来了。
因为她想阮听雪。
想得睡不着觉,想得会对着花说话,想得收到一条消息就能开心半天。
想得连梦里都是她。
裴见夏觉得这样不行,她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直到淡淡的香气袭来,她才意识到这是阮听雪的枕头。
她好像离开了很久,枕头上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呼吸间只有若有若无的余韵,像是雪后初晴的早晨,阳光把最后一点残雪晒化了,只剩下潮湿的空气里那一丝凉意。
淡得快要散了,却偏偏勾得她心口发紧。
梦里那片仿佛无边际的铃兰花海,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让她从耳根一路烧到心底。
裴见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满腔愁绪无处安放,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拿出了床头的手机。
然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就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和阮听雪聊天框。
然而她该说些什么呢?
总不能说我做春。梦了,对象是你。
这未免有些太过不要脸。
她想起前段时间网络流行的一个词——性压抑。
她这是禁欲二十年,然后一朝纵情,就连梦里也不肯放过她吗?
可现实是一回事,梦里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里的亲近是你情我愿,彼此默许,可梦里这般不受控制地沉溺,反倒让裴见夏生出莫大的自厌。
好像自己偷偷藏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因为人不在,便在梦境里肆无忌惮。
裴见夏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蹲在那一盆铃兰花旁,将自己和它一起种在那里,大有在此地种蘑菇的架势。
然而天不遂人愿,房门传来两声轻叩。
“夫人,您醒了吗?”
裴见夏下意识便应和:“醒了。”
“小姐派人送了东西,在楼下。”
裴见夏愣了愣,本就乱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一乱。
她站起身,把种蘑菇的想法一并抛掷脑后。
客厅里安静整洁,刘姨站在一旁,身旁放着一排手提袋。
裴见夏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上面,一时有些怔住。
“都是小姐让人送来的,说是送给您的。”刘姨解释着。
裴见夏走上前,伸手碰了碰放在最边缘的袋子。
阮听雪在千里之外,仍把她放在心上。
而她,却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对她心生妄念。
裴见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