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社交圈本就不大,这世上也从不是只有电话一种联络方式。真想找到一个人,区区一个号码,根本拦不住。
阮听雪若真想彻底杜绝季禾安骚扰,大可以直接让她注销手机号,干脆又彻底。
可她没有。
她只是设置了来电转接,不影响她打出,不影响她上网,甚至连日常使用都察觉不出半分异常。
既悄无声息挡掉了不速之客,又最大限度保留了她原本的生活节奏。
裴见夏看着那个来电转移的开关,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关掉。
只是这么一走神,刚才紧绷的思绪骤然断了线。
嗯……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分了神,裴见夏一时竟想不回最初的头绪,只在客厅里茫然站了一会儿,便转身上了楼。
直到回到房间,瞥见被随手丢在一旁的衣物,她才猛地记起:自己原本是要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应对季禾安。
方才阮听雪打来电话时,她下意识说了谎,不想让对方在出差时分神顾及自己。
可冷静下来后,她又明白,这件事不能一直瞒下去。
以季禾安今天这副模样,谁也说不准她后续还会做出什么。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应付不来。
裴见夏坐在床边,默默梳理着措辞。
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提,哪些能让阮听雪知道,哪些必须烂在肚子里……
一想到季禾安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她心头又窜起一阵火气。
说她也就算了,凭什么那样说阮听雪。
那些话,当然不能让阮听雪知道。
那除此之外呢,方才那一堆的废话中还有什么有用的讯息吗?
……不对。
裴见夏猛地睁大眼睛,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上午,被季禾安气得有多么口不择言。
她对着季禾安,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承认自己喜欢阮听雪。
裴见夏眨了两下眼睛,绯意在一瞬间席卷而来。
先前被慌乱、气愤占得满满当当的思绪,此刻终于腾出一块地方,把白天那句脱口而出的话,重重拍了回来。
拍得裴见夏头晕目眩。
她喜欢阮听雪吗?
这些日子里她对阮听雪的种种想念、翻来覆去的在意……,倘若被冠上喜欢的名义,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这份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见夏垂眸想了很久。
是这几日的离别?
是临走前阮听雪落在她唇上那一个轻飘飘的吻?
是那天晚上试探着落在她腰上哪一刻?
亦或是月光下她将戒指套进她指间的那一瞬?
还是天台上,她跌进自己怀里的刹那?
那天晚上,她拎着那瓶酒狼狈地爬上酒店天台,第一眼看到阮听雪的时候,那时候她想:这个人好漂亮,也危险。
那一幕刻在她的心头至今萦萦不散。
于是一场梦、一夜酒。
哦,她原来对阮听雪……竟是一见钟情吗?
不、这个词过于美好,她对阮听雪更多的其实是见色起意吧。
可无论是因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她,到如今,她记住的每一个瞬间,都与她有关。
阮听雪是夏夜里骤然降临的一团火,让人烧灼却又忍不住靠近。
而她是被那片温暖的火光吸引、又被她带回家精心照看的丧家之犬。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妻子。
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又确实如此,在此时此刻,根本无法自欺欺人。
裴见夏将自己整个埋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头,想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给全部闷进去。
心跳却不听话,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胸腔发颤。
甜的、酸的、慌的、乱的,搅成一团,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但那点微弱的、不受控制的心动,只飘了一瞬,就被理智狠狠按进谷底。
阮听雪……
她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念过千百遍。
她不该喜欢上她的。
她与阮听雪,只是契约婚姻,是名义上的妻妻,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吻她、抱她、说那些让她失序的话,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妻子。
名义上的妻子。
仅此而已。
她刚才还在心里评判季禾安的失态。
那她今天对着季禾安说出的那句话,又算什么?
不过是另一场,更不自量力、不该发生、也更不该被戳破的心动。
裴见夏觉得自己当真是无药可救。
刚从一摊泥淖中爬起来,又坠入一片深海。
可她就是为她而怦然。
没有理由。
就像那天晚上在酒店的天台上,阮听雪从护栏上倒进她怀里一样。
她接住了她,然后就注定再也放不开了。
最初的慌乱缓缓平息,裴见夏的心一点点冷静下来。
几乎是很快,她便坦然接受了自己这份擅作主张的心动。
承认喜欢一个人,其实没什么难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阮听雪是天边月,高悬于上,清冷、疏离、遥不可及。
她能看见月光落在自己眉间心上,但月色皎皎,不会属于任何人。
她不过是在这月光里偶然路过的行人。
谁会不喜欢月亮呢?
可喜欢归喜欢,她不能越界。
不能把自己的心动,强加给一场交易。
不能把一个人的动情,当成两个人的故事。
不能把月光落在心上的那一瞬,当成月光被她独有。
所以这些话,只要不说出口,
只要阮听雪看不出来、只要不被她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她的身边,扮演好一个名义上的、合格的妻子。
然后等到某天,这场契约走到尽头,阮听雪要放开她。
她最多,也不过是失恋一次而已。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人生数十载,再强烈的失去也就不过是醉梦一场,一场不行,就几场。
裴见夏将自己从被子里拯救出来,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手胡乱抹了把发烫的脸颊。
起身时,心绪便已经重归平静。
她一头扎进了书房里,再度将原本要思考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直到夜幕降临,刘姨叫她下楼吃晚饭,她才从一堆晦涩的经济理论书籍中分出神来。
她放下书,看着上面阮听雪留下的批注。
一行行字迹清隽凌厉,见解独到字字珠玑。
轻叹一声,随手拿起旁边的金属书签卡进去,合上书下了楼。
又是一顿枯燥无味的晚饭,又是一个孤家寡人的夜晚。
裴见夏从浴室出来,随手用毛巾把头发上的水擦干。
窗外起了风,但在这盛夏夜里,也满是燥意。
窗纱随着风清扬,裴见夏走过去,月凉如水,洒落一地。
露台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摇动着,裴见夏将视线落过去,发现是那盆她才买回来的铃兰花。
她走过去蹲下身,低头看着那盆花,月光落在叶片上,泛着冷冷的光。
有几朵已经半开了,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那个人。
裴见夏:……像和想,读音怎么这么像。
她抱着那盆花,把它放在护栏上,然后扶着边缘,盘腿坐在了护栏上。
身下是幽蓝的池水,身后是她和另一个人的房间。
可那个人不在。
她仰着头,残月当空。
盈亮的月落在这空旷别墅的每一寸角落。
让她想起阮听雪离开的前一晚。
同样是月,同样是仰视,不过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她。
“接住我,”那个人说。
那天她接住了从高处坠落的人,可到了最后,才发现,真正坠落的人,是她自己。
裴见夏想,她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再也没能爬上岸的。
无舟可渡,无岸可归。
白天的时候她还在想,承认自己的心动简直轻而易举。
在季禾安面前、在无人区里,就像是那些话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藏在她的心里,只是等着破土而出。
此刻坐在这里,却有些怨恨戳破这一切的季禾安。
倘若她自欺欺人,倘若那些情愫还被她好好地埋在心底最深处,压在一层又一层的不该和不能下面。
那此时此刻,坐在这里时,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想念那个本来坐在这里的人。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月光依旧,风声依旧。
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那声音从夜色深处传来,仿佛是这世界上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而裴见夏,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像是一粒被月光定住的尘。
裴见夏抬起手,妄图遮住那一轮月,月色却透过指缝,照得上面那一枚戒指愈发清晰。
在月与池水间,有光在上面摇晃着,细细凉凉。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月光从指缝间流过的地方开始发烫,才终于舍得放下手。
月色重新落满她的眉眼,也落进她眼底那片藏不住的潮湿。
月与夜色都美。
只是何夜无月,何处无晚风。
她捧起放在一旁的铃兰花盆,低头,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像在触碰一段不敢声张的梦。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夜风拂过铃兰。
“在想阮听雪啊。”
话先于理智脱口而出。
下一刻,裴见夏维持着低头碰花的姿势,像是被月光冻住。
身后的房间灯光明明灭灭,晚风卷着月光涌过来,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脏撞碎在胸腔里的声音。
这个声音……
她做梦都不会听错。
裴见夏缓缓地抬起头。
残月悬在头顶,池水泛着碎光,铃兰的淡香缠在风里。
她慢慢转过脸,视线一点点抬高。
阮听雪就站在露台门口,一身简单的白衣,长发被晚风拂得轻扬。
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心跳炸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阮听雪缓步走近,她在裴见夏面前停下,微微抬头,望着坐在护栏上的人。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阮听雪轻声又问了一遍,“在想我什么?”
那一刻,飘荡的灵魂终于得以栖息。
裴见夏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瞬间。
一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敲打,想要从这具躯壳里冲出来。
可那声音又被不知什么定住,被晚风揉碎,被阮听雪清浅的目光,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是梦吗?
裴见夏在抖,连带着怀里的花瓣都在轻轻颤动。
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稍一用力,眼前这幕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阮听雪见她完全呆滞,微微倾身,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裴见夏的脸颊。
带着月夜的凉,却清晰得不容错辩。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