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如同一阵猝不及防的风,把所有裴见夏曾经不敢承认的、不敢奢望的、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尽数掀翻,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阮听雪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丝丝缕缕拂过她的唇。
太近了。
近到她能从那双浅淡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红着眼眶的、满脸泪痕,狼狈又不堪。
好丑。
可此刻她却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形象。
“你说什么?”裴见夏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颤抖着飘出来。
她生怕自己稍一用力,这场期盼了太久的梦,就会轰然破碎。
阮听雪没有重复。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吻住了裴见夏的唇。
没有侵略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温柔。
像一场蓄谋了无数日夜的雨,淅淅沥沥,稳稳落在裴见夏的心尖上。
裴见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淌,最后融入在两个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咸的。
可阮听雪没有丝毫退避,反而愈发温柔。
她一只手轻轻捧起裴见夏的脸,拇指指腹温柔摩挲着她泛红的颧骨,拭去滑落的泪水。
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缩减为零。
肌肤相贴,连心跳都融为一体。
过了很久,久到裴见夏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个吻里,阮听雪才慢慢退开。
裴见夏睁开眼睛的时候,撞进的依旧是阮听雪的眼眸,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牢牢锁着她,一刻不曾移开。
她瞬间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哭后的沙哑:“你不要看我。”
太丑了,太狼狈了。
哪有人被表白是这样的。
哭花了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阮听雪笑了一声,气息还带着未平的温热,带着独有的清冽气息,落在裴见夏耳边。
看着裴见夏埋在手心,悄摸摸地用手一点点地擦眼泪,只觉得满心都是软意,可爱得让人心头发颤。
等到感觉裴见夏已经调整好情绪,才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慢慢拉了下来。
目光一寸寸拂过裴见夏泛红的眼角、湿润的脸颊,还有被吻得微微发肿的唇,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很好看。”
“我的妻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裴见夏脸颊更烫,别开脸不敢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没掉干净的泪珠,一颤一颤的。
阮听雪没有放手,反而顺势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哭也漂亮,笑也漂亮,爱我的时候最漂亮。”
裴见夏被她捧得耳根都烧了起来。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阮听雪这么会哄人。
阮听雪说爱她,还夸她漂亮。
可是……可是……
自己的心意得以窥见天光,还被回馈了如此郑重的爱意。
裴见夏心里的狂喜与恍惚交织在一起,反倒生出了莫大的不可置信。
可是她真的有这么好吗?她配拥有阮听雪这样盛大又滚烫的爱意吗?
这一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迅速晕开,把方才满心的欢喜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孑然一身、了无生趣,甚至连这段关系的开端,都显得那样狼狈荒唐。
她何德何能,能被阮听雪这样放在心上,用爱这个字来形容,还为她准备婚纱,筹备婚礼,甚至……要与她共度余生。
什么都没有的人,从来都承接不起这样铺天盖地的爱意。
裴见夏逼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轻轻挣了挣,从阮听雪怀里退开少许,眼泪已经不再落了,可眼眶依旧通红,看上去既倔强又脆弱。
“阮听雪,”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你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
阮听雪眉梢微蹙,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裴见夏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最初和你产生交集,都是一场意外。”
裴见夏的手指死死攥着婚纱的缎面,把顺滑的布料捏出几道褶皱。
她不敢抬头看阮听雪的眼睛,声音轻得发飘,满是自我否定:“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不该是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黄的灯光温柔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阮听雪看着她垂着的脑袋,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一开始,她并没有这么着急地去说这些话。
她怕吓着她,更怕裴见夏会像现在这样,缩回自己的壳里。
“如果我告诉你,那天不是意外呢?”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满是错愕:“你……你说什么?”
不是意外?
怎么可能不是意外。
那晚的醉酒,那场荒唐的决定,甚至后来稀里糊涂领了证……在她心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措手不及的意外。
她一度觉得,自己实在是撞了大运,她感谢那场意外,让她能以妻子的名义,留在阮听雪身边。
可现在阮听雪告诉她,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
裴见夏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叫……不是意外?”
阮听雪想起那天,一切的筹谋。
她原本的计划其实并不是在天台。
她穿了裴见夏喜欢的衣服,提前安排好一切,在宴会厅的角落,在季禾安无暇顾及的间隙。
她会在最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裴见夏的面前,带走她,如同当年她带走自己一样。
可她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隔着栏杆,望着那个缩在宴会厅角落的身影时,所有的计划,都在那一刻动摇。
裴见夏穿着季禾安随手丢给她的黑色短裙,在一众华服间素净得近乎黯淡。
她等了很久,等到宴会厅的灯光都暗了几轮,裴见夏始终站在角落,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视线从季禾安的身上移开。
她低着头,偶尔抬头,眼底有光,那光很浅很淡,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阮听雪看着那簇烛火,看了很久,最终离开了宴会厅。
她只是觉得,自己精心设计的那些“偶然”,在裴见夏那双盛满别人的眼睛里,都不过是一场没有意义的独角戏。
她想,算了吧。
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可命运终究自有安排,最后,是裴见夏自己,跌跌撞撞来到了她的身边。
裴见夏在哭。
她在哭,而阮听雪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
她站在护栏边,整个人仿佛与沉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就像是一只没了生机的蝴蝶,下一刻就要坠翼。
那一瞬间她想,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合适的时机。
就算裴见夏会讨厌她,就算她会觉得自己疯了,就算她要用一辈子来原谅自己——
她也要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过往的筹谋,阮听雪没有说出口,只是望着裴见夏的眼睛,轻声问道:“你爱我吗?”
裴见夏终于学会了毫不犹豫地点头。
“既然爱我,那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也会在同等的时间里,真心爱上你?”
“我……”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份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种时刻、在喜欢的人面前,贬低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阮听雪看着她满心的顾虑,笑了笑:“更何况,很久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裴见夏愣住,眼底满是茫然:“什么时候?”
阮听雪轻笑:“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阮听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凌厉,眼下那颗痣若隐若现——她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时候她只当是一时恍惚,是错觉。
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很久之前……”裴见夏轻声呢喃,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多久?”
阮听雪看着她茫然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温柔拂过她的发丝:“没关系,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去想。”
“但是现在,我们该出去了,不然瑾姨要等着急,还以为我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裴见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好吧,接吻了,表白了,她还哭成了落魄小狗。
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被自己哭花的脸。
阮听雪看着她涨红着脸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继续逗她,只是拿出一张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裴见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打理着自己的一切。
擦完眼泪,阮听雪又伸出手,一缕一缕,耐心地将她因为哭泣而蹭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裴见夏从面前的镜子里,静静看着阮听雪。
她生得极美,是极具辨识度的惊艳,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却不显寡淡。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像远山覆雪,清冷疏离。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颗泪痣跟着一起上扬,像墨色里落进了一点碎金。
这么漂亮、完美长在她所有审美点上的人,若是真的见过,她怎么可能会忘?
可她在记忆里如何翻找,也找不到一张和这张脸重合的画面。
裴见夏皱起眉,努力地回想。
“别想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把那道因为皱眉而隆起的细小褶皱揉开。
“我说了,你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裴见夏从镜子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可这个问题太像撒娇,也太像索要一个承诺。
她已经从阮听雪那里得到了太多,又怎么能如此贪心。
阮听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从她眉心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阮听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反正人已经是我的了,以前的事,知不知道都不影响。”
裴见夏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可心底的疑惑,却始终没有放下。
阮听雪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的那一刻,裴见夏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叫住她。
“你的呢?”
阮听雪回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什么?”
裴见夏抿了抿唇,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婚纱。”
既然要办婚礼,她有专属的婚纱,那阮听雪的呢?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阮听雪笑了笑:“想看?”
裴见夏不好意思地点头。
“还没做。”
裴见夏:“啊?”
阮听雪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你的这件还只是样衣,先试尺寸,后面还需要再细化调整。”
“只是太想看到你为我穿上婚纱的样子,所以让瑾姨把你的先赶出来了。”
纵使万事周全如阮听雪,在满心欢喜的爱人面前,也藏不住那份迫不及待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