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见夏跪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把膝盖又往外挪了一点,衣服贴在大腿内侧,像第二层皮肤。
地毯的绒毛蹭着她的小腿,痒痒的,但她不敢动。
不敢在这个人面前,做出任何未经允许的反应。
“手,”阮听雪说,“背到后面去。”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绕到身后,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完全打开,从锁骨到小腹,从胸口到膝盖,每一寸都被送到阮听雪的视线底下,无处可藏。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前,停了一瞬。
裴见夏感觉到那道目光,呼吸变得更急,胸口随着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起伏。
阮听雪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黑色的,丝质的,从她指间垂落下来。
灯光在那道幽微的光泽上踉跄着跌进裴见夏的瞳孔里。
是那条Choker。阮听雪送她的那条,她白天戴在脖子上、晚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条。
她很快就知道阮听雪要做什么。
她弯下腰,拎着那条黑色的带子,握住了她的手。
丝质的缎带贴上来,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尾鱼从她腕间游过。
阮听雪的手指很稳,缎带在她腕间绕圈。
绕了几圈她不知道,因为阮听雪弯腰的时候,睡袍敞开。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沐浴后残留的潮气。
带着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阮听雪一个人的甜。
她的鼻腔、她的肺、她的血管、全都被阮听雪的气息填满。
满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得太胀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炸成碎片。
裴见夏觉得自己在融化。
从膝盖开始,从指尖开始,从心脏最中间那个滚烫的核开始。
整个人变成一摊温热的、黏稠的水,流淌在阮听雪的皮肤上,渗进她每一寸纹理里。
她感觉到底下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困在丝绸里的荆棘鸟。
她想把那只荆棘鸟救出来,想把它捧在手心里,想把它贴在自己胸口,让它听听自己的心跳。
你看,我也很快,我也很慌,我也在为你变成一只不会飞的、只想赖在你掌心里的小东西。
她想要更多,想用牙齿轻轻咬住,想用舌尖细细描摹,想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去,想在那里待上一辈子。
她的嘴唇张开,舌尖探出来,还没碰到——
被人捏住后颈,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收紧,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裴见夏被迫抬起头来,嘴唇还泛着湿润的光,鼻尖还带着蹭出来的红,呼吸还没有平复。
她看着阮听雪平静的眼睛,终于感受到了身后的束缚。
她的手腕被细细的带子绑住。
她救不了什么了,她自己变成了被困的荆棘鸟。
而后,被束缚住的还有眼睛——阮听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领带。
视野被夺走的那一瞬间,裴见夏的世界坍缩。
光线、颜色、轮廓,所有视觉的边界都在那一小片黑色的缎带覆上来的刹那消失殆尽。
世界被抽走了,像一张桌布从盛宴底下被猛地抽离,所有的杯盘狼藉都悬在半空,来不及坠落。
阮听雪的指尖从她耳侧滑过,将领带系紧。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蝴蝶停在花蕊上。
但裴见夏感觉到那一下收紧的力道,从太阳穴两侧均匀地压过来。
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裴见夏的睫毛在领带下面扑扇了几下,蹭着那层丝滑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呼吸,从很近很近的地方拂过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薄荷的凉意和皮肤深处的甜。
和她的体温,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以及那条缠在她手腕上的黑色缎带,不紧不松地勒着她的皮肤。
被绑住的手腕让她失去了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没有手的支撑,她只能靠膝盖和腰腹来维持姿势。
裴见夏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所有那些她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声音,此刻全部涌进她的耳朵里,清晰得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但她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出现。
阮听雪在看她。裴见夏知道。
但她不说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把她整个人浸没。
从脚踝,到膝盖,到腰腹,到胸口,到下巴。
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了,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溺死。
裴见夏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唇形是“主人”。没有声音,连气音都没有。
终于,阮听雪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微凉的,轻轻的。
那根手指滑颧骨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滑过颊侧那道不明显的弧线,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来。
裴见夏被迫仰起头,露出整段脖颈。
黑暗中的等待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得扯不断。
裴见夏跪在那里,手腕被绑着,眼睛被蒙着,身体被打开成一种完全交付的姿态。
她不知道阮听雪接下来要做什么。
“主人……”她颤抖着出声。
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
只有空气中温热的气息告诉着她,阮听雪在这里。
那道呼吸就在她面前不远处,稳定的,悠长的,没有一丝紊乱。
可她在这里,她不说话。
“求您。……”
她听到一声轻笑。
“求我什么?”
阮听雪的声音不高不低,终于响了起来。
“我……”裴见夏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木板,“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欲望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它在那里,在胸腔里,在腹腔里,在皮肤底下每一寸能被触及的地方,又烫又胀,找不到出口。
“那就慢慢想。”
阮听雪的指尖从她下巴上移开了。
那只手离开的瞬间,裴见夏的下巴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然后那只手消失了。
那一点属于阮听雪的存在感消失了。
阮听雪没有说话,没有碰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裴见夏几乎感觉不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阮听雪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跪在这片黑暗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没人要的小狗。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从她身体内部生长出来。
在寻找,在渴求,想要重新扎进温暖的、湿润的、属于阮听雪的存在里。
“主人?”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雪落在棉花上。
没有人应答。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想要循着阮听雪的气息追过去。
但被绑住的手腕让她失去了平衡,肩膀一歪,整个人差点倾倒。
她咬着牙稳住了,膝盖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想,她会听见的、她会看过来的。
她会说一句话,或者伸出一只手,或者哪怕只是呼吸重一点,让她知道自己还在阮听雪的视线里。
可还是没有人应答。
周围一片安静。
裴见夏的眼眶在领带下面烧起来。
时间变得黏稠。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裴见夏觉得自己能在这一秒里想完一整个人生。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像幼兽在黑暗中找不到母兽的体温时,身体里自动升起的那股恐慌。
从阮听雪的手指离开她下巴的那一刻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一分钟?五分钟?还是一个小时?她不知道。
在黑暗里,这几种可能性是等价的。
她觉得自己在坍塌。
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宫殿,所有的廊柱都在同一时刻断裂。
所有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地,哪里是她哪里是废墟。
“主人。”她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裴见夏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泪从领带下面渗出来,沿着她的颧骨慢慢往下滑。
滑过她泛红的脸颊,悬在她的下巴上,将落未落。
终于她听到一声翻页声。
阮听雪在看书。
这就意味着,那道目光不在她身上了。
她跪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摆在角落里的玩具。
而主人玩够了,就把她随手放在一边,然后拿起了别的东西。
不可以、
不可以。
膝盖蹭过地毯,她想要往前,想要吸引主人的注意。
想要重新回到那道目光下。
领带蒙着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需要看见,因为阮听雪的气息就在那里。
小狗的鼻子最灵了,动一动就知道主人在什么方向。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体温从前方传过来,然后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的胸口。
是阮听雪的足尖。
不轻不重地抵着,没有用力,但轻而易举地就停住了她的动作。
那个触感传来的瞬间,裴见夏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因为它意味着她被重新看见。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她的手指在身后死死地扣在一起。
阮听雪动了一下,足尖从她胸口往上移了半寸,抵在她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那是最脆弱的地方,是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是皮肤最薄、血管最浅、心跳最明显的地方。
她终于开口:“跪好。”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恍若隔世。
裴见夏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她低下头,嘴唇颤抖着贴上抵在自己胸口的足尖,亲了亲那里微凉的皮肤。
然后一寸寸地重新挺直脊背,委屈巴巴地开口:“跪好了。”
“嗯,乖。”阮听雪不咸不淡地安抚着她,“小狗想要什么奖励?”
裴见夏的嘴唇颤了颤,叫她:“主人。”
阮听雪没有应她,但足尖在她胸口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不要看书。”
“看我。”裴见夏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又被足尖抵了回去,“求您看我。”
阮听雪又在笑,足尖顺着胸口往上滑,在掠过喉骨时勾了两下,满意地感觉到那粒小小的凸起在皮肤底下上下滚动。
然后勾住了裴见夏还挂着泪的下颌,轻声开口:“只是看着吗?”
裴见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断。
她的欲望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找不到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每一根线头都连着阮听雪,每一根线尾也连着阮听雪。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求您……碰我。”
“碰哪里?”
裴见夏的脸烧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高到她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被烧穿。
“碰……”她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碰哪里都可以。”
“碰哪里都可以?”阮听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裴见夏点头。
阮听雪轻笑。
足尖下滑,然后来到睡袍边缘,勾了勾:“这里也可以?”
裴见夏全身都在抖,半天才勉强吐出两个紧绷的字:“……可以。”
“如果主人喜欢。”
她没有忘记这是惩罚。
被惩罚的小狗是没有选择权的。
不能说不要,不能喊停,不能在主人还没尽兴的时候就先倒下。
阮听雪的足尖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沿着她身体的中心线蹭过。
凉的,带着地毯绒毛的触感,贴着裴见夏被体温蒸得发烫的皮肤。
冷与热相遇的瞬间,裴见夏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整个人都崩成一条线,膝盖内侧的肌肉猛地收紧,却在最后关头想起阮听雪的命令。
膝盖死死地抵着毛毯,不做一点让阮听雪不悦的动作。
“主人……”裴见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嘘。”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慵懒的从容,“小狗受罚的时候,不许说话。”
抵。住。
裴见夏整个人猛地一颤,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挺了一下,又拼命地想要往后缩。
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她自己汗湿但死死扣住的双手。
“别动。”阮听雪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像在哄小孩,像在训宠物。
裴见夏咬住下唇,咬到嘴唇发白。
裴见夏觉得自己在涨潮。
潮水沿着她的血管和神经向四面八方蔓延,直到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片海。
一片只有阮听雪能航行、能淹没的海。
她的手腕被那条黑色的缎带绑着,不紧,阮听雪怕弄疼她,缠得不算紧。
她只要用力挣几下就能挣开,但她没有。
那条缎带是阮听雪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她亲手缠上去的,裴见夏舍不得弄坏它。
于是小狗只能求主人。
刚想开口就被主人更重地踩了一下。
“不是告诉过你,受罚的时候不许说话?”
裴见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舌尖抵着被咬破的地方,尝到血和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刚才谁在说话?”
她要裴见夏承认自己的错,承认自己管不住嘴,承认自己是一条不听话的、需要被管教的小狗。
“……小狗。”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坦诚。
“嗯,”阮听雪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甚至带着一点温柔,“那小狗的嘴,是不是应该被管起来?”
她只能点头。
阮听雪的手从后面绕过来,碰到她的嘴唇。
“张嘴。”
裴见夏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张开了。
阮听雪的手指探进她的口腔。
“咬住。”阮听雪说。
裴见夏张口含住,却舍不得咬,最后只用舌头舔了舔。
阮听雪的手指从她嘴角滑过,拭去了那里的一滴泪。
“乖,”她说,“主人喜欢安静的小狗。”
裴见夏跪在那里,眼睛被蒙着,手腕被绑着,嘴里被塞着。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说不出。
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阮听雪。
直到欲望喷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是阮听雪加重力道的那一刻。
也许是阮听雪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又轻轻碾了一下、把那条线又往前推了一寸的那一刻。
阮听雪的足尖从她身上移开。
那个力道消失的瞬间,裴见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前倾,然后被阮听雪稳稳接住。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在天上飘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背上,安抚一只受惊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裴见夏的身体在那只手的抚摸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听不清的黑暗里,时间是不存在的。
阮听雪的手从她背上移开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了她脑后的结。
领带从她眼睛上滑落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来,刺得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眼皮被泪水浸得又红又肿,眼睫黏在一起,她费力地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阮听雪的脸。
阮听雪坐在床沿上。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锁骨下方有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又冷又艳,像一幅刚被泼了墨的画。
她痴迷地望着她,“主人……”
阮听雪揉了揉她的耳垂,回应:“嗯。”
等裴见夏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阮听雪松开一只手,去解她手腕上的缎带。
那根黑色的丝带缠了好几圈,在裴见夏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阮听雪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地解开。
缎带完全解开的那一瞬间,裴见夏的手腕终于自由了。
阮听雪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裴见夏的腿早就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结结实实地撞进阮听雪怀里。
阮听雪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裴见夏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温热的皮肤,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汗味的、属于阮听雪一个人的气息。
她的手臂从阮听雪的腰侧穿过去,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很紧。
紧到她觉得自己稍微松一点力气,这个人就会从她怀里消失。
阮听雪没有动。没有回抱她,也没有推开她。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让裴见夏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狗一样,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阮听雪的手终于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
“好了,”她说,声音很温柔,“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