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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情人的死对头先婚后爱第77章
308 段

第77章

308 段

裴见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极致的体验让她像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

每一寸皮肤都还残留着那种潮水退去后的、细细密密的震颤。

她把脸埋在阮听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片被汗浸得微湿的皮肤。

被剥夺感官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灵魂也像是被驱逐出体外,被阮听雪用一丝线牵引着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

现在那根丝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身体,她贪婪地贴着,蹭着,用嘴唇、用鼻尖、用脸颊、用每一寸能碰到阮听雪的皮肤,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形状。

阮听雪感受着她全身心的依赖,微微侧了侧头,让裴见夏能够更贴近地确认自己的存在。

垂着眼把手机翻过去,按灭了屏幕。

计时器停在九分四十一秒。

这个时间不够她开完一个会,不够她签完一摞文件,不够她从公司开车回家。

但却能把裴见夏从一个人变成一只小狗,然后又从一只小狗变成半个人——

剩下的一半还在小狗的身体里没来得及变回来。

所以她现在又蹭又拱又舔又咬,像一只刚断奶的、只知道往主人怀里钻的小东西。

小狗的忍耐性就是差。

但她喜欢看到她这样。

在那段没有声音的时间里,她并没有真的在看书。

书是随手从床头柜上摸的,翻开的那一页是什么内容,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裴见夏一秒。

她就站在黑暗的边缘,看着她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碎掉,又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起来。

碎掉是因为她,拼起来也是因为她。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存在,只需要在那里。

只需要在她终于受不了的时候应一声,她就能从碎片重新变回一个人,然后……彻底变成她的。

阮听雪在心里轻笑一声。

所以有的人说得没错,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想让裴见夏永远保持着这个状态,毫无保留地全身心地依赖着她,属于她。

她想用各种手段掌控她的欲望与渴求。

让裴见夏永远是她的小狗。

裴见夏在她颈窝里又蹭了一下,呼吸又急又热。

阮听雪的手从她的脑袋上滑到她的颈后,指揉了揉。

“喜欢吗?”阮听雪问。

裴见夏点头,又摇头。

喜欢的原因太简单、不喜欢的原因也很简单。

她忍受不了看不到阮听雪的时间,但如果阮听雪喜欢,她就喜欢。

这个逻辑简单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思考。

人不能为了任何人失去自我,一段健康的关系需要边界与底线。

但她是阮听雪的小狗,小狗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小狗是不讲边界和底线的。

阮听雪笑了笑:“那下一次还敢吗?”

裴见夏不吭气了。

一副不想听的话小狗就不听不听的无赖样子。

阮听雪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去收拾一下,睡觉。”

重新回到床上时,阮听雪还在拿着书看——这回是真的在看。

裴见夏直接从书下钻进阮听雪的怀里,手臂撑在她的两侧,不满地亲了亲她,把她的注意力从书上勾走。

然后自以为隐晦地把书蹭到了一边。

阮听雪对她的小把戏一清二楚,但也没有戳穿,仰头碰了碰她的唇:“别闹。”

裴见夏抬手关了灯,将阮听雪搂在自己的怀里,又蹭又吻。

阮听雪被她弄得痒得很,抬手捂住她的嘴:“睡觉,明天还有事。”

裴见夏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掌心,含糊不清地问:“不是周末吗?什么事?”

阮听雪被她舔得手一抖,捏住她不老实的舌尖,捻了捻。

裴见夏缩了缩舌头,阮听雪便松开,指尖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把上面沾着的水意抹匀,然后才开口:“阮家那边周日有个家宴。”

裴见夏愣了一下:“你也要去吗?”

她还记得刘姨说的,她和那些人关系不太好。

阮听雪声音很平静:“有些事总要解决。”

婚姻于这些人而言是件大事,更何况是阮听雪。

以她的身份,任何一件决定都该是慎之又慎,结果悄无声息地就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对阮氏前途毫无帮助(于那些人而言)的人结了婚。

这背后有太多的利益关系牵扯着,那些人早就迫不及待了。

更何况阮正鸿又在她这里碰了钉子,虽然后面没有再直接做什么,但这一周估计也憋了不少的气。

裴见夏犹疑了一下,问:“我也需要去吗?”

阮听雪:“你想去吗?”

裴见夏心里下意识地对那些人生出抵触,但她更不愿让阮听雪一个人去和那些人打交道。

裴见夏点头:“我陪你。”

阮听雪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好。”

周日,阮家老宅。

裴见夏站在那扇雕花铁门前,才真正理解了“阮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座盘踞在申海近郊、占地不知多少亩的庄园。

车道两侧的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高处合拢,形成一条幽深的绿色长廊。

车开进去的时候,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引擎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裴见夏握紧了阮听雪的手。

阮听雪侧过头看她:“紧张?”

裴见夏摇头,又点头:“有一点。”

阮听雪笑了一声:“床上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个时候倒紧张起来了。”

裴见夏被她前半句话说得耳根都烧得厉害,方才那点紧张倒真的散了几分。

“那……那不一样。”她小声反驳,目光不自觉地往驾驶座的方向飘了一下——司机还在前面,虽然挡板升着,但她还是心虚得要命。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我你都不怕,一群外人倒让你紧张起来了。”

这句话成分太复杂,裴见夏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思考。

下意识想要反驳第一句,阮听雪明明一点也不可怕,但这话反驳起来太像是在撒娇。

以及那句“外人”。

那些人是外人,那对应的——她是内人吗?

内人哎()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酸了一下。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些紧张在两人的插科打诨里便烟消云散了。

分神间,车已经停在了主楼前。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银杏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台阶上站着两排佣人,穿着统一的制服,齐齐躬身。

“大小姐。”

阮听雪微微颔首,牵着裴见夏的手,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在季家生活的那些日子,裴见夏也都喜欢这种阵仗,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家,像一座博物馆。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沙发上的、椅子上的、站在窗边端着酒杯的,男女老少,衣香鬓影。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落在她们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的老太太开了口。

“来了?”

阮听雪面无表情:“嗯。”

阮老太太的目光从阮听雪脸上移到裴见夏脸上,停了几秒。

那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浑浊,但裴见夏就是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这就是你选的人?”阮老太太问。

阮听雪:“是她选择了我。”

她这一句话落了下来,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各异。

裴见夏也愣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阮听雪。

那张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下颌微微收着,但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拇指正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坐吧。”阮老太太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裴见夏跟着阮听雪在阮老太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的手始终被阮听雪握着,掌心贴在一起,温热而稳定。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冷眼旁观的。

每一道都不一样,但每一道都带着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她是谁?凭什么?

裴见夏没有躲,她安静地坐在阮听雪身边,目光平静地回视过去,不卑不亢。

这两日,阮听雪将整理好的所有阮家人的资料都给了她。

她记下了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关系。

除了阮正鸿,还有更多错综的关系。

阮正鸿的妻子赵婉,出身申海老牌实业家族,当年带着丰厚嫁妆嫁进阮家。

还有阮家二房的独子阮行舟,比阮听雪小两岁,在海外事业部挂了个虚职,是阮正鸿暗中培养的接班人选。

至于阮正明,阮家老三,手里管着集团的地产板块,但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

所以当阮正明率先开口的时候,裴见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雪,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阮正明坐在阮老太太右手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要不是看到新闻,我这个做三叔的都不知道自己多了个侄媳妇。”

阮听雪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三叔日理万机,不敢打扰。”

语气客气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阮正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这孩子,跟三叔还客气什么。”

“三弟,你还没看出来吗?”赵婉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来。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套裙,妆容精致,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听雪这是心疼人,怕我们这些长辈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她说着,目光转到裴见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裴小姐,是吧?在阮氏实习?”

裴见夏点头:“是。”

“实习好啊,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赵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深长,“不过法务部那种地方,压力大,案子多,你一个小姑娘家,能吃得消吗?可别累坏了,到时候听雪该心疼了。”

裴见夏听得懂那底下的意思:你是靠阮听雪进去的,你吃不了苦,你不过是个需要被照顾的附属品。

她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裴见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如果让阮听雪为她出头,那她今天站在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笑容客气而疏离。

“感谢各位长辈关心,法务部的工作确实不轻松,”裴见夏语气平缓,“但与我而言,能够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更何况,”裴见夏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晚辈特有的乖巧,“有听雪在,她不会让我累坏的。”

她这句话就差把“没错,我就是吃软饭的”直接说出来了。

赵婉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裴见夏会这么接话。

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把“靠阮听雪”这四个字当成勋章别在了胸前。

“裴小姐真是……”赵婉干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性情中人。”

“二婶过奖。”裴见夏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怎么称呼这些人能够让他们更窝火。

果不其然,被她这么一叫,赵婉脸上的笑都要保持不住。

裴见夏面上不动声色,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整个人往阮听雪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一副“我就是有靠山”的模样。

阮听雪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阮正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听雪,你这妻子倒是挺会说话的。”

“嗯。”阮听雪淡然点头,语气平静。

一个字,就把装腔作势的阮正明给噎了回去。

坐在阮老太太另一侧的阮行舟忽然笑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随意。

“堂姐,我倒是挺好奇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轻快。

“裴小姐是申大法学院的?那以后是打算往哪个方向发展?诉讼?非诉?还是……”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全职太太?”

裴见夏听出来他话里的讥讽,毫不在意。

但还是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回复:“都可以啊,听雪喜欢什么我就做什么。”

“听雪平时工作辛苦,如果能够全职照顾她,让她不那么累,也很好啊。”

她转过头,看向阮听雪,一副你说了算的表情:“你喜欢我做全职太太吗?”

阮听雪垂眸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裴见夏故作天真的脸。

忍了又忍才憋住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喜欢,我都养得起。”

裴见夏又转回去,对着阮行舟笑了笑:“你看,她喜欢。”

阮行舟:“……”

他有一句脏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一圈人冷嘲热讽的话落到裴见夏身上全变成肉包子打狗。

裴见夏一副哎嘿!这个包子好好吃的样子,让在座的人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

啥也没得到好,反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反倒是阮老太太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沙发里,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

那佛珠已经包了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她手腕上的镯子是同一块料子出来的。

“你叫裴见夏?”她终于开口。

裴见夏转过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妈妈已经去世了。”

阮老太太拨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父亲呢?”

“没有。”裴见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出身不明、背景不清、没有家族可以倚靠。

赵婉和阮正明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阮老太太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她只是看了裴见夏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拨她的佛珠。

“祖母,”赵婉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的关切,“听雪现在执掌阮氏,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集团的形象。她的婚姻大事,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不能一点都不操心吧?”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裴见夏身上:“裴小姐,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你也知道,听雪的位置特殊,她的另一半,多少还是要……”

“要什么?”阮听雪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让赵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婉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怵,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又不好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的意思是,门当户对这种事,虽然老套,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阮听雪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二婶有心了,但我不需要。”

没有人能反驳得了这些话,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但阮正明还是不服气:“听雪,你结婚,三叔不反对。阮氏这么大的家业,你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你,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既然结了婚,有些事就该按规矩来。”

裴见夏神色正经起来:果然今天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阮正明从身旁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阮听雪面前。

“婚前财产协议,以及股权隔离方案。”他说,“你是阮氏的第一大股东,你的婚姻状况直接影响公司的股权结构。为了阮氏的长远稳定,这些文件,你应该签。”

阮听雪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甚至没有低头。

“三叔,”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您也说了,我才是阮氏最大的股东。”

言下之意,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

阮正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当然知道,”他说,“正因为你是最大的股东,才更应该以身作则。你母亲当年——”

“我母亲,”阮听雪打断了他,“嫁进阮家的时候,阮正山让她签过任何东西吗?”

阮正明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阮听雪替他回答了,“因为她带来的,比阮正山能给的更多。”

她的目光从阮正明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母亲带来的是沈氏三代积累的资源、人脉和信誉。没有她,阮氏走不到今天。而你们……”

阮听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清冽的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扩散。

“现在坐在这儿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靠着阮家的名头坐享其成?”

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赵婉、阮正明,最后落在阮行舟身上,字字清晰。

“阮行舟,海外事业部的虚职,是阮正鸿给你铺的路;二婶,靠着阮家的人脉,赵家的实业才能在申海站稳脚跟;三叔,阮氏的地产板块,若没有集团兜底,你能撑得起那片项目?”

每一句,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划开众人刻意粉饰的太平。

被她点到名字的,各个都不敢与她对视。

满室寂静,唯有阮老太太捻佛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裴见夏靠在阮听雪肩头,能清晰感受到她周身散出的冷意。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回握住阮听雪的指尖。

阮听雪垂眸,与她对视一瞬,眼底的冷冽骤然融化,掠过一丝极淡的柔意,随即又恢复淡漠,转向众人:“我母亲当年无需签任何协议,因为她凭实力站在阮家身边。如今我阮听雪,也无需靠谁,更无需用协议束缚自己的婚姻。”

她抬手,将茶几上的文件轻轻推回阮正明面前,指尖敲了敲文件封面,“阮氏是我的,我的婚姻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拿所谓的规矩,来定义我的选择。”

“你!”阮正明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阮听雪,你太放肆了!这是阮家的家事,也是阮氏的公事,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裴见夏的脸沉了下去。

她可以忍所有人对她的轻视、嘲讽、打量,可她忍不了任何人这样对阮听雪大呼小叫。

方才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瞬间褪去,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锋利,直直看向阮正明。

“三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里,“您说这是家事,是公事,那我也跟您论一论,什么是家,什么是公。”

“家事,听雪和谁结婚,这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选择。公事,是阮氏的运营、决策、股权,这一切,法律上、章程上,全都在她的手里。”

裴见夏目光扫过那份被推过来的协议,淡淡一笑。

“这份协议,从法律角度讲,没有任何强制力。您拿出来,究竟是为了阮氏稳定,还是为了逼听雪低头,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看向阮正明,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你们享受着阮听雪给的地位、资源、体面,享受着阮氏带来的一切便利,可她做任何一个决定,你们都要跳出来指手画脚、评头论足。你们凭什么?”

裴见夏简直要气死了,纵使她对阮家这些人不太熟悉,但她在阮氏的这些日子,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么得酒囊饭袋。

一方面占着好,一边又要咄咄逼人。

“就凭她心软,念着血缘,不跟你们计较?”

“还是凭她撑起整个阮氏,让你们衣食无忧,所以你们就觉得,她活该被你们管束?”

阮正明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一个外人懂什么阮家的规矩!这里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话。”

“轮不轮到她说话,您说了应该不算吧,三叔。”

不等裴见夏辩驳什么,阮听雪的声音已然响起,清冷中裹着寒意,一字一句,压过厅内所有细碎的声响。

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脸色涨红的阮正明。

“她是我的妻子,论身份,她站在我身边,名正言顺;论资格,这世上任何人都能对我指指点点,唯独你们,没有。”

“我刚才说的话,看来三叔还是没听明白。我妻子愿意站在这里,是给你们脸面,不是让你们蹬鼻子上脸,随意轻贱的。”

“三叔,与其操心我的婚姻,不如多操心自己管辖的地产板块近期的合规问题,想想怎么做好分内之事。”

“你手里管着的地产项目,接连出现的合同漏洞、税务纰漏……需要我在这里,和大家一一说清楚吗?”

阮正明脸色骤变,再也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架势,额头甚至渗出一层薄汗。

阮听雪见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赵婉与阮行舟,语气淡漠却极具威慑力。

“还有二婶、行舟,你们各自依仗阮氏得到的便利,心里都清楚。我不与你们计较,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们得寸进尺,把心思打到我的婚姻,打到我的人身上。”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谁要是再敢对我妻子出言不逊,再敢打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幌子,算计什么,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念及亲情。”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一直没说过话的阮正鸿终于沉沉开口:“听雪,你还小,很多事情一时冲动我们这些长辈的都可以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阮氏更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气之地。”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裴见夏身上,带着压迫:“你选的人,家世不明,根基浅薄,在外人眼里本就站不住脚。如今你为了她,当众顶撞家里所有人,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阮家门风不正,说你被情爱冲昏了头。”

“门风不正……”阮听雪突然笑出声。

“说起门风,二叔,我今天之所以同意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您。”

阮正鸿脸色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阮听雪的笑冷到了极点:“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母亲去世那年,您从她房间带走了一盆兰花,您还记得吗?”

阮正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

裴见夏在季家的那些日子,学的最多的,就是揣摩别人的脸色。

她看着阮正鸿的神色,从里面品出了几分惊惶。

像是被人无意间踩中了埋在地下多年的骸骨。

阮正鸿的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大嫂气质如兰,只可惜英年早逝,那盆花只是避免大哥睹物思人。”

“下周便是大嫂祭日,听雪,逝者已矣,八年了,你要向前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念一篇提前写好的悼词。

“难为二叔还记得我母亲的祭日。”阮听雪的声音不高,冷而轻,“我还以为,诸位都忘了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看着她们躲闪的神色,只觉得反胃。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

裴见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整个手都被裴见夏裹进掌心里。

阮听雪眼底那片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暗潮,在那一瞬间,被这只手轻轻按住。

“听雪,”阮正鸿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母亲的祭日,大家每年都记着。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裴小姐第一次上门,本该是喜事,讲这些往事,难免不合适吧?”

裴见夏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里只有审视。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目光,在季家,在学校,在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场合。

从前她会假装看不见。

但今天她不想。

“二叔多虑了。”裴见夏开口,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听雪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裴小姐倒是会说话。”阮正鸿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放下茶杯,笑容才重新回到脸上,像一幅被熨烫平整的画,“听雪身边有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我这个做二叔的,也就放心了。”

“二叔过奖。”裴见夏弯了弯嘴角,笑容客气而疏离:“我只是做分内的事。”

从方才起,裴见夏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就一直无法消散。

直觉告诉她,方才阮听雪绝不是突兀地莫名要提什么兰花。

她在季家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人笑着说话、手里却攥着刀的模样。

阮听雪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的人。

沈筠……

裴见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她想到那天无意间了解到的关于沈筠的只言片语,八月二十八日,就在下周。

她还记得阮听雪告诉她的话,“留着阮正鸿,是有旧事还没有解决。”

现在看来,这桩旧事,大概便与沈筠有关。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显然眼下不是追问什么的时机,她只是更紧地握住阮听雪的手。

感受到她的动作,阮听雪侧脸看着她,勾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被她握在掌心的指尖勾了勾,像是在告诉她:没事。

阮老太太终于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今天是家宴,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扇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把所有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关在了外面。

她看着阮听雪,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愧疚、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请求。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不是现在。

又或者是在说:我已经老了,老到承受不起任何一场迟到的清算。

阮听雪没有回应那道目光,她只是突然觉得这里的每一分空气都让她觉得厌恶。

她勾了勾裴见夏的指尖,带着她站了起来,“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先回去了。”

阮老太太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这么快就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的失落,“厨房还炖着你小时候爱喝的汤……”

“不必了。”阮听雪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开口打断。

阮听雪微微欠身,然后牵着裴见夏的手,转身往外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无数次她独自走过这条从老宅大厅到大门的路上一样。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从沈筠去世到如今。

裴见夏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指与她交缠。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比平时凉一些,凉得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

从大厅走到门廊,从门廊走下台阶,从台阶走过那两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银杏树。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上了车。

车驶出阮家老宅那道雕花铁门的时候,阮听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裴见夏看着她的侧脸,线条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在老宅时的锋芒,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往阮听雪那边挪了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靠到自己肩上。

阮听雪没有抗拒,睫毛轻轻颤了颤,顺从地靠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想知道吗?”

裴见夏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你想说吗?”她反问。

你想说,我就听着。

你不想说,我就这样抱着你。

哪一种都可以,哪一种都好。

阮听雪垂眸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车驶出了那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长长车道,驶上了回市区的快速路。

窗外的景色从幽深的绿变成了城市的灰与白,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去。

“亲我一下吧。”

阮听雪终于抬眼看向裴见夏,然后突然跨坐在她的腿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

“亲我一下,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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