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雨。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织成一张湿软的网。
裴见夏醒得很早。
她侧过头,阮听雪还睡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又轻,像落在心尖的雨丝。
她没舍得叫醒她。
赤脚踩过温热的地毯,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拉开一道窗帘缝,灰蒙的天里,雨珠成线往下坠,无声落进湿润的空气里。
裴见夏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她做得很慢,揉面的时候,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像多年前那场雨从伞沿滑落。
她想起妈妈教她揉面的时候说过,手要轻,心要静,这样蒸出来的糕点才会松软。
蒸汽从蒸笼边缘溢出来,带着糯米和桂花的香气,把厨房氤氲成一团暖雾。
阮听雪是被这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最边缘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厨房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碗碟碰撞声。
阮听雪闭着眼睛,听着那道声音,很久很久。
直到脚步声从厨房方向移过来,越来越近,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从厨房里带出来的暖烘烘的气息。
阮听雪睁开眼。
裴见夏站在门口,头发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像一只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面包。
“嗯。”阮听雪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裴见夏走过来,在床边蹲下,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
“早饭做好了。”她说,“吃完我陪你去。”
阮听雪望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洒来,把裴见夏的眉眼照得清晰。
瞳孔里映着一小片暖黄,稳得像雨夜里永远不会灭的灯。
“好。”
墓园在申海西郊的山上。
雨不大,是夏日里难得的绵密,缠缠绵绵,落了满身湿意。
裴见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阮听雪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花,是她和裴见夏到花店一枝一枝亲自挑选的。
沈筠生前就爱花,各种各样的花,园子里种满了,书房里插着,连沈筠自己的画稿上,也大都是花的样子。
铃兰、白玫瑰、洋桔梗……还有一大捧不知名的小白花,裴见夏叫不出名字。
只觉得它们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群挤在枝头看春天的小孩子。
阮听雪说,母亲喜欢这种野趣。
纵使最后因花丧命,她也不愿意让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印象,是恨。
花本无罪,错的只是利用花的人。
花束放在沈筠的墓碑前,雨珠洗得花瓣愈发清透,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鲜。
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沈筠年轻又温柔,浅浅笑着。
阮听雪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擦去照片上沾着的雨水。
“母亲。”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撑着伞,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遮住。
雨打伞面的沙沙声,像多年前的那场雨,又像耳机里循环了无数遍的钢琴曲,缠缠绵绵。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您。”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叫裴见夏,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见夏的身上。
“是我爱人。”
裴见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拼命忍住,把伞又往阮听雪那边偏了偏。
“她就是我跟您讲过的,那个下雨天给我撑伞的小孩。”阮听雪的声音有一点哑。
眼泪砸在裴见夏握伞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抬手抹了把眼,假装擦伞沿的雨。
“她也做了我当年做过的事,一个人送走了妈妈。但她比我厉害,她没有坐在雨里哭,她一个人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很了不起,对不对?”
阮听雪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沈筠的眉眼。
雨水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和照片上那个人永远定格的笑容混在一起。
“母亲,我来是想告诉您,那些事,都结束了。”
她在沈筠的祭日前,把那些人送上审判席。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害您的人,都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我知道您瞒着我,是怕我沾上这些,怕我走不出来,怕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但是我没有。”
她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沈筠的照片上。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我遇到了能够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撑着伞的裴见夏。
雨雾里,裴见夏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却还是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个带泪的、笨拙的笑。
阮听雪看着那笑,也弯了眼。
她转回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像小时候沈筠哄她睡觉时,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亲,我过得很好。”她说,“以后,也会一直很好。”
“您不用担心我。”
雨渐渐小了,雨丝织成薄纱,把整座墓园笼在温柔的潮湿里。
阮听雪站起来,裴见夏自然地弯下腰,搭在她的掌心。
然后轻轻松开,把伞递到阮听雪手里。
“等我一下。”她说。
阮听雪接过伞,看着她蹲在墓碑前。
雨雾濡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却不在意,只是用袖子极轻地擦了擦照片上的眉眼
其实上面已经没有水了,阮听雪刚才擦得很干净,但她还是擦了一遍,像某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亲近。
“沈阿姨。”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她小声说,“请允许我唤您一声妈妈。”
照片上沈筠的笑容安静而温柔,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裴见夏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墓碑冰凉的边缘。
她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却认认真真的。
“妈妈。”她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是听雪的妻子。”
雨雾漫过来,把她的声音润得软软的。
“我知道您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听雪说。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您不在的这些年里,一个人偷偷掉过眼泪……”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没有停,“这些我来替她回答。”
“她过得很好,她特别厉害,谁都不敢欺负她。她也会好好吃饭,因为我会盯着她。”
“至于眼泪——”
她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上被雨水润湿的纹路。
“我以前什么也不知道,让她一个人掉了那么多眼泪。但从今以后不会了。”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把伞面往她那边偏,自己的肩膀被雨雾洇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谢谢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也谢谢您,在那些我还不认识她的日子里,把她照顾得那么好,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人。”
裴见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也请您放心,我会像您爱她那样爱她,像她记得您那样,永远记得您。”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束光漏下来。
湿漉漉的石阶被照得澄澈空明,墓碑前的白色花束坠下雨珠。
裴见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裴见夏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听雪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眼尾泛着薄薄的红,像雨雾里将散未散的晚霞。
“肩膀都湿了。”裴见夏皱了皱眉,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变成了那种絮絮叨叨的、带着心疼的嗔怪,“伞明明在你手里,怎么光顾着给我遮,自己淋成这样。”
阮听雪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裴见夏不解地看着她:“笑什么?”
“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湿漉漉、狼狈兮兮的两个人,站在这片刚刚放晴的山色里。
风一吹,林间的水汽散开,带着草木与泥土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清香。
裴见夏望着她,眼眶依旧泛红,却也跟着轻轻笑了。
她伸手,把阮听雪连人带伞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走吧,我们回家。”
阮听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走出几步,阮听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从山间穿过来,拂过湿漉漉的冬青。
沈筠的笑容在漏下的天光里明媚而温柔,像是在对她说: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阮听雪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弯起嘴角,对着那张照片,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握紧裴见夏的手。
“走吧。”
下山的路被阳光照得明亮,
两人一步一步,踏过湿软的泥土,走向没有尽头的晴日。
回到家,裴见夏把阮听雪推进浴室洗热水澡,自己则钻进厨房,把早上蒸好的桂花糕重新上笼蒸透。
又把姜切成细丝,和红糖一起熬了一小锅浓浓的姜汤。
阮听雪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
客厅里飘着桂花与姜糖的暖香,裴见夏正把姜汤盛进白瓷碗里,热气袅袅。
“快来。”裴见夏冲她招手,“趁热喝,驱驱寒。”
阮听雪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暖一路滑进胃里,把从墓园带回来的那点湿冷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裴见夏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
但她没喝,只是双手捧着碗,隔着那点热气,安安静静地看着阮听雪。
“看什么?”阮听雪抬眼看她。
“看你。”裴见夏老实回答,然后弯起眼睛,“好看。”
阮听雪垂下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姜汤,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裴见夏收拾完碗筷,发现阮听雪不在客厅。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的露台上找到了她。
阮听雪坐在那张藤制躺椅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正望着远处天边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金红色的光。
裴见夏走过去,在躺椅边缘坐下来。
阮听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裴见夏便顺势挤进去,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毯子盖着两个人。
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院墙边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香气被雨水洗过,愈发清甜悠远。
“裴见夏。”阮听雪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侧过头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鬓。
风很软,带着雨后的凉,吹得阮听雪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阮听雪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天光,声音轻得像雾。
“那个名为X的文件夹,你打开过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是她第一天用阮听雪书房电脑时,阮听雪特意叮嘱过“不要动”的那个文件夹。
“没有。”她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你说了不要动,我就没碰过。怎么了?”
“想看吗?”
新雨初霁,阮听雪的侧脸被天边一缕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的轮廓。
“我可以看吗?”
“可以。”阮听雪说。
我把我的觊觎、不堪、和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漫长岁月,递到你的面前。
那是我独自跋涉过的万重雨夜,是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沉沦。
我曾以为它们会永远尘封,就像山间的雨,落过便无痕。
可此刻云销雨霁,你在我身侧,掌心的温度真实又滚烫,我忽然想把全部的自己都交付于你。
没有隐瞒,没有伪装,把我所有的晦暗统统摊开,任由你翻阅。
你会看见我在无人的夜里怎样抱紧自己,怎样在黑暗里一遍遍念你的名字。
你会看见我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慌乱与贪婪。
那里面没有光鲜,没有体面,
只有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在深渊里,死死盯着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你会看见我的脆弱、偏执、阴暗与挣扎,
看见我所有不敢示人、不可言说的部分。
但我还是想给你看。
因为我终于敢相信,你不会因此后退。
不会因此厌弃,不会像这世间一切,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去。
我把我残破、完整、赤诚、狼狈的一生,都交到你手上。
你会是那个,读完我所有晦暗,依然愿意拥抱我的人吗?
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弹出输入密码的页面。
裴见夏看向阮听雪。
“XX0828。”她说。
和电脑开机密码一样。
裴见夏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是妈妈的祭日啊。”
“不。”
阮听雪轻声反驳。
裴见夏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顿了顿:“什么?”
“X是夏,裴见夏的夏。”
“0828,是你降临在我世界的那一天。”
——
那天下午,裴见夏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那个名为X文件夹里的内容。
照片、音频、扫描件、文档……
在这个被她忽略许久的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她有关的、跨越七年的所有东西。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十四岁的她,扎着马尾,校服洗得发白,站在学校门口,正偏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十五岁的她,换了发型,头发短了一些,露出耳朵。
手里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逆着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六岁的她,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表情有一点拘谨,但眼睛很亮。
十七岁、
十八岁、
……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算不上专业,有些甚至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模糊。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短发到长发,从校服到便装。
她看见自己一年一年地长大,一年一年地变样,也看见那些年她在镜头里越来越少笑了。
从明亮,到黯淡,从舒展,到拘谨。
从被人捧在手心,到寄人篱下、步步收敛。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初中到大学,从成绩单到录取通知书……
事无巨细,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另一个人的完整人生。
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是她初中英语演讲的片段。
再下一个,是她高中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录音。
……
甚至里面还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五音不全地、明显跑调地在唱着一首很久以前流行过的一首情歌。
——裴见夏刚一点开就手忙脚乱地叉掉。
“你怎么——”她涨红了脸。
“这是你高三元旦晚会上唱的。”
阮听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你被同学推上去的,然后唱了两句就忘词了,最后还是台下有人带着你一起唱完的。”
裴见夏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几个瞬间之一。
她根本不会唱歌,被同学起哄推上台,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最后还是文艺委员在台下带着她一句一句唱完的。
下台的时候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整整一个学期没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唱歌”两个字。
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可是阮听雪记得。
不仅记得,还存进这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保存了整整六年。
“你都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裴见夏的声音又急又羞。
阮听雪却看着她,问:“你不生气吗?”
裴见夏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
裴见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转不过来。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藏着紧张。
阮听雪在紧张。
哦……对了,她学过相关法条来着。
未经许可偷拍、偷录、长期跟踪、收集个人信息……侵犯隐私权、肖像权、个人信息保护法、甚至可能构成跟踪骚扰。
每一条,她都能背出对应的法条和构成要件。
她是法学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阮听雪做的这些事,从法律上讲,意味着什么。
裴见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太沉溺于那些被找回的碎片,以至于她忘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拍了你七年。
你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站在台上发光或者出丑,都被另一个人尽收眼底。
你的人生被另一个人用镜头和录音,完完整整地复制了一份,存进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应该是毛骨悚然、愤怒、恐惧、想要逃离的。
可是裴见夏不觉得害怕。她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到,她对这些根本就一无所知。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阮听雪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她的一切。
那些照片存在文件夹里,那些录音存在硬盘里……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打扰,没有纠缠,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一点伤害与麻烦。
她继续上学,继续长大……她所有的生活轨迹,丝毫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一分一毫的影响。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有的眼睛,努力地绷着一张脸:“……生气。”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重了些。
阮听雪眼底的紧张又浓了几分,向来从容淡漠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无措。
她往前微微倾身,指尖下意识动了动,想触碰裴见夏,又怕惹她更不快,硬生生收了回去:“嗯……你应该生气的。”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哑。
像是早就做好了被怪罪的准备。
她做这些的时候,用无数理由去说服自己。
她这七年,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打扰、不靠近、不让裴见夏察觉到一丝一毫。
可一旦被摊开在阳光下,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逾矩。
裴见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一酸,刚才硬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就塌了一角。
裴见夏抿紧唇,依旧绷着脸,不肯松口:“我当然生气。”
“你偷拍我,录我声音,连我最丢脸的事,你都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你看了我七年。”
阮听雪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低声承认:“是我不好。”
“可你一次都没有让我看见过你。”裴见夏执拗地看着她,“你有来找过我吗?”
阮听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有。”
裴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阮听雪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
“你妈妈……离开后的那段日子。”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女孩,“你坐在一个花园的秋千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裴见夏呼吸滞住。
那段时间她太过绝望,花园里那个破旧的秋千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她以为那里只有她自己,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黄昏。
“我在梧桐树后面看着你。”阮听雪继续说,“看着你。我想走过去,想跟你说句话,什么都行,但……”
太突兀了。
“所以你就只是看着?”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哽。
她想起那些被孤独浸泡得发胀的日夜,原来有一道目光曾试图分担她的重量,尽管只是沉默地。
“……我找了个小孩,让她帮忙,把一袋热牛奶和一包纸巾,放在你旁边的秋千上。”
记忆的碎片在裴见夏脑海中轻轻碰撞。
是的,那个阴冷的傍晚,当她从几乎凝滞的悲伤中稍稍抽离时,身边确实多了一袋温热的牛奶,和一小包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
她以为是哪个好心邻居放的,还四下张望过,但周围空无一人。
但那袋牛奶的温度,曾短暂地熨帖了她冰凉的手指和几乎冻僵的心。
“是你。”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阮听雪点了点头,目光低垂,落在裴见夏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可你……”裴见夏的喉咙堵得厉害,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上涌,“你就一直这样?阮听雪,你——”
她想说她怎么傻,怎么这么笨,想问她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酸楚的气音。
“你就不怕我永远都不知道吗?不怕你做的这些……全都毫无意义吗?”
裴见夏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能闻到阮听雪身上淡淡的、洁净的气息。
“意义?”阮听雪重复这个词,目光描摹着裴见夏的眉眼。
“那个下午,你用那袋牛奶暖了手,那袋纸巾也起到了作用。”
“它们的意义,在确认你拿到它们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
她方才得知,她所获得的些许暖意和遮蔽,并非命运的偶然施舍,而是另一个人旷日持久的注视。
而现在这个人告诉她,那些并不重要。
“不重要?”裴见夏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再也绷不住脸上佯装的生气,任由泪水汹涌而下,“你是笨蛋吗?”
她扑进阮听雪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你来找我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看着我、你让别人给我送东西,你就是不肯自己走过来。”
“你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裴见夏心疼得要死了。
“……不要哭。”阮听雪吻去她的泪水,“我当时身边并不安全,与你有过多接触,对你是一种危险。”
“所以不要难过,能够在最好的时间走到你面前,与我而言,已经是一种极大的馈赠了。”
裴见夏埋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姐姐。”
阮听雪被这个称呼叫得微微一怔。
很多年前那个雨天,十四岁的裴见夏蹲在她面前,怯生生地这么叫她。
后来在酒店天台,裴见夏喝醉了酒,搂着她的脖子,意乱情迷的瞬间又叫过一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在任何一个可以被归结为意外或失控的瞬间。
阮听雪眼睫颤了颤,抿唇轻声回应:“嗯。”
“我们重新开始,谈一场恋爱吧。”
阮听雪的呼吸顿在半空,心跳都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攥住。
“……重新开始?”
“嗯。”
裴见夏擦干净眼泪,笑着看着她。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我以为我的人生轨迹单薄又平直。
所有无人过问的窘迫落寞、开心失态……都会随时间流水无声消散,从来不会被谁特意拾起珍藏。
直到此刻我翻开这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文件夹,摊开了你整整七年缄默无声的人生。
我见过你所有冷静淡漠生人勿近的外壳,如今也完完整整接住了你所有脆弱沉默的内里。
我不会后退半步。
我不要我们再困在过往沉重的回忆里,不要再有遥遥相望不敢靠近的距离。
从现在起,我们正式重新认识。
“你好,我是裴见夏。”
“今年二十一岁,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请问这位漂亮姐姐,愿意和我一起,谈一场以婚姻为基础上的恋爱吗?”
暮色四合,阮听雪眉眼清柔。
她伸手,回握住裴见夏的手,指尖与她的交缠。
“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