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听雪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母亲刚去世,她就被迫不及待地送往国外,最初的那段日子,她浑浑噩噩。
目之所及,只剩无边无际的灰。
直到一封匿名信递到手中,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怪异细节,瞬间串成冰冷的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贸然回国,一边按部就班完成学业,一边暗地里展开调查。
阮氏股权架构、母亲嫁入阮家后的所有新闻报道、家族隐秘往来……
她查得很慢,很小心,像一个人在深夜的废墟里赤脚行走,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前面有没有碎玻璃。
直至调查线索牵扯出季家,她才悄无声息地回国。
那天是母亲沈筠的一周年祭日,季家却觥筹交错,大办宴席。
彼时的她,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索性以身犯险,混进了这场虚伪的盛宴。
然后听到书房里,季明远与另一个人的对话,也是在那一刻,方才触及到母亲去世真相的冰山一角。
但即便只有一角,那真相足够赤裸,令人作呕。
她失魂落魄地来到后院,坐在最偏僻的栾树下,任由大雨倾盆而下,却始终一动不动。
那一刻,她被死寂的绝望彻底吞没,像沉在漆黑无底的深海里,四下无光。
她不知道这里够不够安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经过,不知道会不会暴露……
愤怒、无力……那些情绪将她淹没,漫过四肢百骸,把她钉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本该立刻躲藏,可浑身脱力,连抬手指尖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下一秒,一把透明的伞稳稳撑在头顶,挡住了漫天风雨。
是个半大的孩子。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
马尾辫散落几缕碎发,被雨水濡湿,软软贴在脸颊上。
她调查过季家所有人,这个人不在档案里。
不是季家的亲戚,不是客人,不是任何一个需要被纳入季家宴会出席人员名单里的人。
眼睛清澈干净、又笨拙。
一个连伞都拿得歪歪扭扭的小孩罢了,没什么威胁。
阮听雪垂下眼,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蹲在雨里,一把小伞撑起一方狭小却安稳的天地,雨珠砸在伞面,噼啪作响。
她不懂这孩子为何要给自己撑伞,也无心深究。
她只是从收到那封信起,太久没有停下奔波的脚步。
这把伞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将她与满是算计的世界短暂隔绝。
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这里,听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那小孩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伞却一直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良久,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姐姐。”
阮听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小孩似乎把这当成了许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好烦。
雨声已经够聒噪了,于是她用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说完她便把脸转回去,不再看她。
她不需要什么安慰,只是太累,累到不想应对任何情绪。
过了很久,她听见那小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哭什么,她是在为自己流泪吗?
可这世间本就没有感同身受的难过。
然后一只耳机递了过来。
阮听雪看着那只耳机,白色的,旧得有些发黄,上面还沾着一点雨水的痕迹。
她应该拒绝的,她不应该和任何人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她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查那些事,不是为了和一个小孩在雨里听歌。
但她还是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那小孩没有再说话,阮听雪也没有。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忽然发觉,这是母亲离世一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空洞荒芜。
可能是夏日的雨落在身上实在令人泛冷,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要贴近一旁热烘烘的身体。
也可能是因为小孩的头发上有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温软又安心,抚平了她心底所有戾气。
直到她被人叫走,临走前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笨得要命。
阮听雪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至雨停,云层裂开细缝,暮色洒落,为栾树叶镀上一层金边。
她才抬手接住伞沿滑落的最后一滴雨。
冰凉的水珠在掌心晕开,却留下了一丝暖意。
然后她撑起那把伞,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栾树。
两人方才蹲着的地方,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映着天光的镜子。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季家。
后来她回到国外,开始了她的计划。
那把伞被她带走,她把它晾干,叠好,收进箱子最底层。
搬过很多次家,换过很多个住处,它一直在。
只是那时,一切计划都与那个小孩无关。
她那时候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雨天后院里的插曲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要完成学业,要瞒着所有人继续调查,要装作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家族送出国读书的富家千金。
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而她不能出错。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她会想起那天那个小孩。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妈妈对她那么好,她应该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
她会不会还记得那天?或者已经忘了。
十四岁的小孩,忘性大。
一把伞,一首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忘了也正常。
忘了也好,忘了就代表那些肮脏的事情从来没有沾上她,忘了就代表她还是那个眼睛清澈干净的、被人好好养着的小孩。
可她总是会想起那天那首曲子,以及那个并不算多么温暖的肩膀。
于是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安排了人,密切关注着她的一切。
起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她查的是阮家,是季明远。
万一哪天他们发现当年后院的事,万一他们查出那个小孩是谁。
她必须知道她是否安全,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她不需要再想第二个。
于是裴见夏的成长轨迹,变成了一份份定期送达的报告。
她上哪所中学,考了多少分,在班里担任什么职务,参加了什么社团。
报告里偶尔会附上一两张照片,校服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阮听雪看完,把报告锁进抽屉里,继续调查。
可关于裴见夏的成长报告一页页堆叠,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小姑娘慢慢长大……
这份关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悄然变了性质。
氤氲成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她用三年时间,挑拨阮正山与阮正鸿兄弟反目、自相残杀,又花四年,将所有涉案之人逐一揪出、清算。
阮氏在她手里变成了铁板一块,再也没有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她做到了母亲希望她做到的一切: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可那首钢琴曲她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在无数个深夜里单曲循环过,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旋律是对的,编曲是对的,每一个音符都和那天从那只旧耳机里流淌出来的一模一样。
但她每次闭上眼,想沉进那片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安静里,都会觉得那里面空了一块。
像一幅拼图,缺了最后一片。
她不知道那片拼图是什么,只是反复地听,反复地想。
反复地在每一次旋律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缺失。
她终于渐渐明白,那首曲子,不应该是一个人听的。
那个认知是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浮上来的。
她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摘下耳机,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着了。
她坐在书房,翻看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一本书。
书房里循环着那支钢琴曲,桌旁摆着特助今天方才送来的裴见夏的十八岁生日照。
照片里,女孩站在烛光前,眉眼弯弯,周身被暖意包裹,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
阮听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八岁。她成年了、长大了。
阮听雪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申海流光溢彩的夜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很久很久,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只留一盏台灯,照亮书页与照片一角。
翻开的书停留在沃尔特离开后,南希站起身来走向姬蒂,双手环抱住她的那页。
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漫长而模糊,是另一条她从未踏足过的道路。
她的手放在桌上,离照片很近,指尖几乎能触到照片卷边的弧度,却终究没碰。
她就让它待在那里,待在余光里。
那是她希望裴见夏永远停留的时刻,也是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走进的时刻。
但她可以看着,她可以在这样的深夜里,穿过七年的时光,隔着那些她亲手拉起的、一层又一层的帷幕,看着她。
她可以让自己以为,那十八根蜡烛的光,也能照亮她自己。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从书页上移开,慢慢落下。
房间里很安静,这座城市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窗外。
车流的低吼,远处某扇门开合的闷响,风穿过高楼间隙时发出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
但这些都不是她此刻听见的。
她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在她身体里涨落了七年,从十七岁那场雨停后,就从未消失。
那声音她很熟悉,又很陌生。
因为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听,她用无数理由将它推到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存在的地方。
但它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雪地深处迟迟不肯腐烂的果实。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冷的。
这些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但此刻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在发烫,像雪地深处那颗果实被体温焐热的果肉。
所有被她锁进窄门里的瞬间,此刻都在她指尖下苏醒过来。
她闭上眼,黑暗在眼睑后面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一片没有星光的夜空。
好像她的身体是一排煤气灯,而照片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正逐一把它们点燃。
一盏,又一盏。她的肋骨是灯罩,她的呼吸是火焰。
她把另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指尖陷进那道被反复翻过无数次的折痕里,书页在她掌下微微发烫。
呼吸变了节奏。
它变得像风,像雨,像某个人蹲在雨里、歪歪扭扭撑着伞时因为紧张而变得又浅又急的吐息。
那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落在她十七岁那年被雨水浸透的衣领,被渡进她此刻在黑暗中微微张开的唇。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形状,变得黏稠、缓慢,像蜂蜜从勺沿淌下。
和栾花被雨打湿后沉甸甸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找了七年都没有找到的、只属于那一天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一滴一滴,在她身体里流淌,最终汇入她指尖下的那片海。
书页上的字迹在水里化开,变成无色的河流,从她的指尖淌向她心脏的方向。
脊背离开椅背,膝盖并拢又分开,腰在黑暗里弓成一座桥。
抵达的那一刻,她弓起身体,手背贴紧唇舌,想要锁住那个她从未叫出口的名字。
她在那个名字里彻底喷薄。
最后,她把手背盖在眼睛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冬天呵出的白气一样刚成形就散了的叹息。
她知道不可以。
可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她绕了七年,最后发现那把伞还在原地,那场雨还在下。
那个小孩还蹲在她旁边,歪歪扭扭地撑着伞。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那把伞,走不出那场雨,走不出那个人。
没关系,走不出便走不出。
只要裴见夏一切安好。
可后来报告里的内容变了,裴青禾生病了,脑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照片里的裴见夏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淡了。
阮听雪看完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让程渡联系到最好的专家,担心那名专家不愿,便亲自去请,以公益医疗援助的名义介入。
联系了学校,设置各种奖学金、限制了重重的要求,只为最后能够帮她减轻经济上的负担。
可裴青禾还是走了,阮听雪收到那份报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她合上报告,拿起伞,走出办公室。
雨很大,她撑着伞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后来她停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公交站台下面,看着雨水从檐边倾泻而下,像一道永远拉不拢的帘幕。
那个小孩没有妈妈了,像她一样,像七年前坐在雨里的她一样。
她想去找她,想去她身边,像她当年对自己做的那样,蹲下来,撑一把伞,把耳机分给她一只。
但她不能。
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靠近谁,谁就会被卷进来。她不能冒这个险。
后来报告里写着,裴见夏彻底住进了季家,是季禾安的意思。
阮听雪看着那行字,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把伞放在一起。
她想要告诉自己:也好。
至少她有一个住的地方,至少她不用一个人。
可季禾安对她好吗?她会不会想妈妈?
她会不会在很深的夜里睡不着,像七年前自己一样,坐在某个没有人会来的角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于是她的计划里终于有了她。
她设计季家、设计季禾安、设计一切。
而裴见夏,也如她设想的那样,来到了她的身边。
现在,这个终于回想起那天的人,埋在她的颈间,泣不成声。
“不要哭。”
“你说过的,眼泪要落在快乐的事情上。”
她把这句话又一次还给了她,一如在天台那天。
裴见夏觉得自己简直是混蛋。
阮听雪一次又一次地提示她。
每一个提示都那么明显,明显到像是阮听雪把答案写在了她面前,只等她低头去看。
可她就是没有低头,她忙着沉溺,忙着心动,忙着在阮听雪给她的那个家里重新学会呼吸,却忘了回头看一看。
“对不起,我怎么能……”她哽咽着,“我怎么能把你忘记了。”
阮听雪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裴见夏的发顶,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像很多年前那场雨里,那个小孩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淋在雨里。
此刻她把怀抱往裴见夏那边偏了偏,把自己变成了那把伞。
阮听雪吻去她的眼泪。
她不想说没关系,因为对不起本就不成立。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爱你。”
我爱你。
她把这三个字揉进裴见夏的皮肤里,用嘴唇碾碎,用舌尖送进她的骨缝。
让它们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新的、永不凋零的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揉碎了整个夏天的栾花。
裴见夏的眼泪渐渐止住,鼻尖蹭着她温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再也不会忘记了。”
阮听雪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尾,声音温柔:“嗯。”
——
次日清晨,一整摞举报材料被送到了申海市局。
那些尘封的被掩埋在阮家光鲜外壳下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天,重见天日。
沈筠嫁进阮家的第三年,生下了阮听雪。
那一年申海的冬天格外冷,沈筠产后身体虚弱,阮正山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所有人都说,阮先生对太太,是真心实意的好。
后来的那些年,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抱着小听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医生说是产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
阮正山便推掉了大部分应酬,把办公室搬回了家,一边处理公司事务,一边照顾妻女。
那些年,阮正山在董事会里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一个爱妻如命、顾家负责的男人,谁会不信任他呢?
沈筠名下那些沈氏带来的股份、资源、人脉,在夫妻一体的名义下,一点一点地移交到了阮正山手里。
没有人觉得不对,丈夫替生病的妻子打理资产,天经地义。
直到阮听雪十六岁那年,沈筠的身体忽然好了起来。
她能下床了,能出门了,甚至能陪阮正山出席一些不太累的应酬。
阮正山很高兴,在阮家老宅办了一场家宴,请了所有亲戚,庆祝太太康复。
那场家宴上,阮正鸿送来了一盆兰花。
素心兰,花瓣洁白如玉,幽香清远。
阮正鸿笑着说,大嫂气质如兰,这盆花是他特意从兰农手里求来的,养了多年才开花,送给大嫂,祝大嫂身体康健。
沈筠虽然不怎么喜欢阮正鸿,却很喜欢那盆兰花,把它放在卧室的窗台上,亲自浇水,亲自修剪。
兰花开得极好,一室幽香。
沈筠的身体却在兰花盛放的那个月,急剧恶化。
从能下床走路,到需要人搀扶,到完全无法起身,只用了不到四十天。
医生查不出原因,所有的检查指标都是乱的,像一锅被人恶意搅浑的水,看不清底在哪里。
那盆兰花在沈筠去世后不久就枯死了。
阮正鸿来吊唁的时候看见了,叹了口气,说这花认主,大嫂走了,它也不愿意活了。
他把枯死的兰花带走了,说拿回去葬在兰花圃里,也算有个归处。
没有人怀疑过那盆兰花。
直到很多年后,阮听雪在调查母亲死因的过程中,找到了当年给沈筠煎药的老佣人。
老佣人已经退休回了老家,住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阮听雪找到她的时候,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发黄的布包,里面是一小把干枯的、褐色的药材残渣。
“太太喝到最后那几个月,药渣的颜色不对。”老佣人说,她的手在发抖,“我跟老爷说过,老爷说是我老了,眼睛花了。我不敢再问。但我不敢扔。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要这个东西。”
阮听雪把那些药渣送去了检验。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那是一种极罕见的慢性毒素,产自东南边境,需要连续服用数年才能累积到致死剂量。
中毒者的症状与产后体虚高度相似,极易被误诊。
而激活毒素、使其在短时间内急剧发作的引子,是一种兰科植物花粉中特有的生物碱。
毒从阮听雪出生时,就已经被阮正山亲手喂下。
而阮正鸿送来的那盆素心兰,便是引。
是他在沈筠身体里埋了那么多年的炸药桶上,最后点燃的那根引线。
阮正山得到的那些药,来源于无意间听到的一些传闻。
那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错。
他那是太过于心急,得到了药便自以为一本万全,根本没有想过那些话,怎么好端端地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哪怕到后来,终于发现其中的蛛丝马迹,他也没有声张过。
因为沈氏的人脉、资源、那些沈筠从沈家带来的、让他在董事会里站稳脚跟的一切,都已经姓了阮。
沈筠已经没有用了。
一个没有用的妻子,和一个可以用来制衡弟弟的把柄,哪个更划算?
阮正山算得很清楚。
他留下了所有的证据,阮正鸿送药的记录、兰花的花圃购买凭证……
他把这些锁在保险柜里,等着有朝一日用来要挟阮正鸿。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四年后,阮正鸿先动了手。
中风,很突然。
阮正山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正准备签字的文件。
阮正鸿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可没想到,在他看来虚弱无能的沈筠,在意识到一切后,没有任何声张。
她为了自己的女儿,在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时日里,暗自筹备好了一切。
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阮听雪。
直到今天。
那些泛黄的取药记录、手写的药方底方、兰花花圃的购买凭证、银行转账记录、阮正鸿与境外药材商往来邮件……
每一份都附有完整的鉴定报告和证人证言,被分门别类地装订成册,放在市局经侦支队长的办公桌上。
和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份材料。
季明远与阮正鸿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八年前,季氏集团旗下一家空壳公司,分数次向阮正鸿控制的境外账户转账,总额庞大。
转账日期,全部集中在沈筠去世前后的那几个月。
季明远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闻到了血腥味的投机者。
八月二十八日,沈筠祭日,季家大宴宾客,自以为万事尘埃落定,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夸夸其谈。
而那场宴会上,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撑着伞,把自己的一只耳机分给了一个坐在雨里哭的陌生姐姐。
她不知道那个姐姐是谁,不知道那个姐姐为什么哭,不知道那场雨过后,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坍塌与重建。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需要一把伞,需要一首歌,需要一个肩膀。
举报材料送进市局的当天下午,阮正鸿在阮氏集团的办公室里被带走。
同一时刻,季明远在季家别墅的书房里被带走。
他比阮正鸿狼狈得多,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被警察架着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季禾安一眼。
季禾安站在楼梯上,穿着一条藏蓝色的长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押进警车。
然后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确认对方看到后,毫不留恋地拉黑了那个联系人。
而阮听雪与裴见夏双双请了假。
前一晚,阮听雪回到家后,便将那些材料递给了裴见夏。
裴见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那摞厚厚的文件。
药方、取药记录、检验报告……
她每翻一页,心口就发沉一分。
“阮正山……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沈筠吗?”
早在第一次看到那些新闻是,裴见夏就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利了——站在阮正山的角度去看的话。
如今所有线索串联,这分明是一场策划多年、堪称完美的阴谋。
温文尔雅的豪门少爷爱上了温婉明媚的富家千金,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于是一切顺理成章,佳偶天成。
“他刻意伪装深情,处处在我母亲面前卖惨,说自己在董事会被阮正鸿打压算计,母亲心软,又动了心,才带着整个沈氏的资源嫁给他,一门心思帮他对付阮正鸿。”
阮听雪说着话时,语气平静地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什么与她无关的故事。
可裴见夏却知道,那是反复咀嚼过后,已经麻木了的神色。
她合上最上面一份文件,侧过头看向阮听雪,声音轻而稳:“你那些年,一直都在调查这些?”
阮听雪垂着眼,望着地板上的光影,轻轻“嗯”了一声。
“我查了一年,最先查到的,是阮正山长年给我母亲换药、加药。那时候我只恨他,觉得他薄情、自私,为了家产,连枕边人都能下手。”
裴见夏问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摞文件。
最上面是那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白纸黑字,冷静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毒从阮听雪出生那一年开始下,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滴一滴。
沈筠喝下去的那些汤药,是她丈夫亲手煎的。
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不知道那些落在她手背上的、温暖的光,和那碗她丈夫笑着递过来的汤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裴见夏的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压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心底的愤怒与心疼如同汹涌的岩浆,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阮听雪一点点地松开裴见夏掐着自己掌心的指尖,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与她十指紧扣:“……在季家的那一天。”
也就是遇到裴见夏的那一天。
她听到季明远隔着电话与另一人的对话,才明白背后还有旁人。
所有人,都为了各自的利益,将矛头对准了无辜的沈筠。
裴见夏再也克制不住,将那些证据甩在一边,把自己扑在了阮听雪的怀里。
双臂从阮听雪的腋下穿过去,十指扣在她后背上,像一只找到遗落在暴风雨里的主人的小狗,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对方怀里塞。
她想用尽全身力气,温暖这个独自在噩梦里行走了八年的人,
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再冷了,这样她就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阮听雪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上沙发扶手。
裴见夏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像夏天午后忽然落下来的那一场对流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
“对不起。”裴见夏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她那年只有十四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恨自己那把伞不够大,恨那首歌不够长,恨自己没能把她带回温暖的屋里,恨自己没能留住那个下午。
这样阮听雪就不会在雨停之后,一个人走回那片黑暗里,走回那些她用了整整八年才收集完的证据里。
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个人承担的、像山一样重的真相。
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被眼泪泡胀了,含混又滚烫,“我应该把你拉进屋里,最起码应该给你倒一杯热水,应该把我妈妈也叫过来,让她给你煮一碗姜汤。她煮的姜汤很好喝的,放很多红糖,喝完就不冷了。我应该——”
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一切都变得语无伦次。
“裴见夏。”阮听雪轻声唤她。
裴见夏没有停。她停不下来。
“我应该早一点想起来的。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季家浪费了那么长时间,我——”
“裴见夏。”
阮听雪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把那张湿漉漉的、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裴见夏满脸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没有来晚。你来得刚刚好。”
在她最孤独、最绝望的那个雨天。
在她最需要一把伞的时候,裴见夏出现了,在她最需要一个肩膀的时候,她蹲下来了。
裴见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又点头,心绪混乱到了极点。
阮听雪低头,在她发烫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轻声安抚:“你什么都不用后悔,什么都不用自责。”
她没有告诉裴见夏,阮正鸿之所以会突然对阮正山下手,是她刻意布局,放出假消息。
让阮正鸿误以为阮正山要对他下手,让那只蛰伏了数年的毒蛇,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七寸。
一个活着的阮正山对她毫无用处,但一个被亲弟弟试图灭口的阮正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倒下去之后,那些原本被他攥在手里、用来制衡阮正鸿的证据,才会变成无主的箭。
而她要做的,只是比阮正鸿更早找到那把弓。
而她之所以还愿意吊着阮正山的那条命,也不过是想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算计了一辈子的弟弟如何身败名裂、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真相如何重见天日。
她要他清醒地躺在那里,听着,看着,却动不了,说不出。
像当年母亲被毒素困在身体里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还算计了季家,算计了季禾安。
她曾无数次设想。
裴见夏会去别的城市读大学,会遇到别的人,会牵起别人的手。
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对另一个人露出那种笨拙的、把自己整颗心都捧出来的笑。
她想过,也告诉过自己,那是她应该拥有的生活。
干净的,明亮的,和阮家这些腐烂的、散发着朽木气息的旧账没有任何交集的生活。
她舍不得裴见夏沾一点脏东西,她想等一切都解决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再让自己干干净净地走到裴见夏的面前。
她甚至想过,等一切结束之后,如果裴见夏过得好,她就不去打扰了。
可她没想到,困住裴见夏的,会是季禾安。
骄纵的、任性的、把旁人当成可以随手摘取又随手丢弃的野花的季禾安。
她用了不到三天,做出了决定。
季家在那之后不久开始接连受挫——合作方撤资,项目被卡,资金链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断裂。
季明远以为是市场波动,是他运气不好。
他不知道每一刀来自哪里,更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阮听雪要的不是季家倒台。她要的是季明远慌,要他病急乱投医,把季禾安推上那条她为她铺好的路——和陈家的联姻。
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裴见夏最无依无靠的时候,伸手带走她。
她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就继承了阮正山的阴狠、算计、凉薄。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布局,可以隐忍,可以眼睁睁看着一切按她的计划坠落。
甚至可以心平气和与昔日情敌谈判。
可唯独裴见夏,是她淤泥构成的血肉里,唯一一寸干干净净被捧在心尖上的。
她应该永远走在光鲜亮丽的太阳下,不染尘俗。
裴见夏从阮听雪怀里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还没有干,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低下头,把散落在沙发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好。
法学生的本能像一剂被注入血管的冰水,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去。
从她选择这个专业那天起,老师就一遍一遍强调:程序正义、证据裁判、罪刑法定、谦抑原则。
要理性客观,要中立,要相信法律体系会给出公允裁判。
不能带情绪,不能预设立场,不能被爱恨左右判断。
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规矩、讲理、信奉规则。
可现在,那些字、那些原则、那些被她刻进本能的职业操守,在她眼前一页页的证据面前,变得苍白又可笑。
她比谁都清楚,故意杀人、长期投毒、利用特殊信任关系、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这些词在量刑上意味着什么。
也比谁都清楚,这些实务中可以被弱化辩解从轻、被家庭内部矛盾、婚姻纠纷……等一笔带过。
阮正山已经瘫痪,几乎必然会被认定为不宜羁押、人身危险性较小。
阮正鸿有律师团,会切割洗白、会把责任推给哥哥。
而季明远也会辩称不知情、被蒙蔽、商业往来、无杀人故意。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万种理由,在法律框架内活下来。
公允?对阮听雪而言、对沈筠而言,那些人下地狱才算公平。
裴见夏咬着牙开口:“我不会让他们轻松过去。”
阮听雪眉心微蹙:“夏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裴见夏抬眼看她,眼底亮得惊人,“你觉得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安心等待法律的宣判,等待一切的结束。”
阮听雪沉默。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布局出手,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早已把自己放在淤泥里。
可裴见夏不行。
裴见夏应该干净、明亮、坦荡、站在阳光里,手上不沾一点算计。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轻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近乎执拗的锋利。
她重复一遍,像是在强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比谁都懂这些。”
“规则用来保护好人,也可以用来钉死坏人。”
裴见夏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摞材料上,眼神专注锐利,像在拆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案例题。
只是这道题,她要的不是标准答案。
“慢性投毒,时间跨度十六年,属于连续状态的故意杀人,主观恶性可以无限往上拉。”
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思路,声音冷静。
“阮正山明知毒性、明知后果长期实施……每一点,都是加重情节。”
“他后期明知阮正鸿介入,构成不作为的共犯,甚至是纵容放任死亡结果发生,主观恶意更深。”
“阮正鸿是明确知情、积极参与、直接致死,主犯作用。”
“季明远可往共同犯罪上靠……”
她一条条在心里拆每一个可以被放大攻击、被坐实的细节,以及那些所有可能被拖出来成为减轻刑罚的理由,一遍又一遍地梳理。
裴见夏忽然抬眼,看向阮听雪,眼神无比认真坚定:
“他们欠你和妈妈的,我会帮你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阮听雪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眼前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裴见夏,与七年前那个结结巴巴安慰人的小孩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竟生出几分恍惚。
良久,阮听雪轻轻笑了,她说:“好啊。”
那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