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十二月七日,大雪。
是裴见夏选的日子。
彼时她正窝在阮听雪腿上翻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住,指着上面的节气,仰起头:“这天好不好?你出生在小雪,妈妈又给你起名为雪,婚礼也定在和雪有关的日子,好不好?”
阮听雪正靠着沙发扶手看文件,闻言垂下眼,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合上日历,说:“好。”
婚礼当天清晨,裴见夏从早晨起就看了好几次窗外,天空始终是浅淡的,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来。
她有一点遗憾。
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想象过太多遍,想象她们交换戒指时,天地间正好落下一场盛大的白。
可天不遂人愿,雪没有来。
但当她推开化妆间的门,看到阮听雪转头看向她时,忽然觉得没有雪也没关系了。
二人的婚纱直到婚礼前夕,都还在不停地修改。
倒不是因为二人不满意,实在是周瑾永远有无数涌现的灵感与想法。
以至于这是裴见夏第一次见到阮听雪穿上婚纱的样子。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婚礼的每一幕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可此刻真的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她才知道,所有想象,都不及眼前这一眼的万分之一。
那袭婚纱像是为她量身而生,将她清冷与秾艳揉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抹胸设计将她线条干净的肩颈与锁骨尽数露出,颈间一条细链垂着碎钻。
腰腹处层层铺展的花瓣形状的设计将她的腰肢收得极细,又在臀线处缓缓散开,一路铺成瀑布般的裙摆。
从腰往下,裙身由浓艳的酒红,慢慢晕染成柔和的白。
上半部分是浓郁的红,像浸透了晨露的玫瑰,垂坠的面料上缀着细碎的红色水钻。
往下渐渐过渡成蓬松的白纱。
长发被松松盘起,发间别着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花瓣边缘泛着微光。
一身浓烈的红与白,搭配着精致的妆容与她清冷的眉眼,撞出极致的美。
阮听雪看着她愣在门口,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声音低柔,带着笑意:“愣着做什么?”
裴见夏的喉骨轻轻滚了滚,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所设想的所有关于雪中婚礼的细节,都不及阮听雪本身。
阮听雪就是她的雪,是她的玫瑰,是她所有的仪式感与浪漫本身。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发虚,像是踩在云端。
直到站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婚纱腰侧的花瓣褶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好美。”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握住她的手:“傻了?”
裴见夏点头:“嗯,看见你就没有办法思考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阮听雪被她这副坦荡到近乎无赖的模样噎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被她那双还泛着红的、亮晶晶的眼睛堵了回去。
“油嘴滑舌。”阮听雪偏开视线。
裴见夏还想说什么,旁边幽幽传来一句:“我还在这呢。”
裴见夏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差点把腰侧那枝铃兰的丝线扯到。
却见周瑾正站在穿衣镜另一侧,穿着礼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瑾姨!”裴见夏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您、您什么时候——”
“我一直都在,只是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新娘。”
周瑾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抱怨,满是笑意。
裴见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阮听雪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被周瑾逮了个正着。
“你还笑。”周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却全是慈爱。
阮听雪看着她:“您不要逗她了。”
周瑾挑了挑眉:“行,不逗她。”
她站起来,走到裴见夏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腰侧那枝铃兰刺绣旁边被扯得微歪的一根丝线,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片花瓣上的褶皱。
一下让裴见夏受宠若惊:“我自己——”
“今天是你们的婚礼。”周瑾打断她,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那根丝线,轻轻一捻,将它归回原位,“新娘就该被照顾。”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确认每一根线条都妥帖了,才抬起眼,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片刻。
“新婚快乐。”
她笑着开口。
裴见夏红着脸:“谢谢瑾姨。”
周瑾转过身,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包,从那些整齐排列的针线盒下面,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是极淡的米色,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但折痕依然笔挺,像被人抚平过无数次又折回去。
信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中央,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
吾女听雪亲启。
裴见夏瞬间便明白这是什么,她没在出声,只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周瑾在阮听雪面前站定,将信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阿筠走之前留给你的。”周瑾说。
裴见夏看见她托着信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让我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给你,我想现在就是了。”
阮听雪低着头,看着周瑾掌心里那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那六个字在她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阮听雪的指尖蜷缩着,却许久没有接过。
周瑾也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地递着那封旧信。
良久,阮听雪才缓缓抬起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信封。
“她……写了什么?”阮听雪的声音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周瑾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温柔又克制:“婚礼结束后,再慢慢看吧。”
她收回手,目光温柔落在阮听雪一身红白雪色的婚纱上。
“阿筠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让你沉溺遗憾,而是希望你好好活着,被人好好爱着。”
阮听雪沉默着,缓缓将那封信收拢,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谢谢您,瑾姨。”她低声道。
这么多年的照拂,这么多年的默默守护,还有替故人守住的最后一份牵挂。
周瑾浅浅一笑,眼底的酸涩尽数化作柔软的暖意:“我看着你长大,早就把你当成亲生女儿。能亲眼看着你穿上婚纱,嫁给喜欢的人,我和阿筠,便都安心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一旁静静守候的裴见夏,目光郑重又认真:“要永远幸福。”
裴见夏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无比:“我们会的。”
周瑾满意颔首,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阮听雪,转身走出化妆间,带上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掌心那封旧信,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封面上的六个字。
裴见夏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抬起手,指尖避开精致的妆容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温柔又小心。
“等仪式结束,我陪你一起慢慢看。”
阮听雪抬眼看向她,水光在眼底浅浅漾开,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牵住裴见夏的手,十指紧扣。
“外面应该要开始了。”阮听雪轻声说。
裴见夏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又热烈,“走吧,我们的婚礼。”
阮听雪望着她,唇角扬起笑意,颔首应声。
化妆间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通往庭院的那条走廊不长,但裴见夏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走廊尽头,双扇玻璃门半掩着,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裴见夏看见庭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其实人不多,阮听雪没有请任何与阮家有利益往来的人,来的都是真正值得的人。
周瑾、方宁、许星眠、程渡、苏青池、林溪……亲朋好友,宾朋满座。
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是周瑾给沈筠留的。
椅子上放着一小束花,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裴见夏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身嫁纱的人。
阳光是淡金色的,穿过庭院里树木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阮听雪就站在那片光斑的尽头,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近乎不真实的暖晕。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她们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都要漫长。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正抬眼看她,唇角带着一点笑意,“要发多久的呆?”
“一辈子。”裴见夏说。
阮听雪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那双清冷的、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只映着裴见夏一个人的影子,温柔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庭院里的音乐忽然变了,是那首钢琴曲。
此刻它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穿过十二月的风,穿过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指尖上。
“走吧。”裴见夏握紧阮听雪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该我们出场了。”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她们笑着、鼓着掌、祝福着……
红毯不长,裴见夏与阮听雪相携着走到尽头。
阮听雪站在她对面,婚纱上渐变的红,像玫瑰在雪地里燃烧。
到了宣读誓词的环节,掌声温柔落定,晚风敛去喧嚣,庭院骤然静了下来。
司仪立于花台中央,声线清和平缓。
阮听雪抬眼望向对面的裴见夏。
眸光越过咫尺距离,稳稳落进裴见夏眼底,干净又虔诚。
她唇瓣轻启,音色清泠低缓,穿透十二月的风,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阮听雪,在此刻,向你,裴见夏,许下我此生唯一的誓言。”
“我曾以为这世间所有的情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交出所有,成为我与这世界的连结。”
“你是否愿意,与我往后岁月,朝暮相伴,生死相依。
直至岁月尽头,直至生命终章,永不褪色,永不停歇。”
一字一句,郑重又虔诚。
说完,她浅浅颔首,安静等待裴见夏的回应。
全场寂静无声,宾客皆屏息,没有人打扰这份独属于二人的时刻。
裴见夏望着一身红白雪纱的阮听雪,心口酸胀发软,眼眶早早泛红。
“我愿意。”
司仪扬起笑意,高声宣布:“请两位新人交换信物——”
那两枚婚戒在婚礼前便被阮听雪取下,并在戒圈内侧,刻下了彼此的姓名。
而今,它们安静地躺在周瑾端来的丝绒托盘上,被正午的光照得通透明亮。
素净的银色戒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银光。
阮听雪率先拿起一枚,她的指尖很稳,却在托起裴见夏左手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她的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极浅的戒痕。
——她不许裴见夏摘下,她就真的一刻都没有取下过,那上面已经留下了痕迹。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痕迹,像在抚摸一段终于走到天光下的旧时光。
然后她将戒指缓缓推上去,停在指根,与那道旧痕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调整好位置,她停下动作,看着对面的裴见夏。
裴见夏轻轻吸了吸鼻子,拿起另一枚戒指,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是她第一次为眼前这个人戴上这枚婚戒。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现在她终于握住了这枚戒指。
戒圈在她掌心里被焐得温热,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无声地落在阮听雪的指节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下头,为她的新娘戴好婚戒。
然后轻轻执起阮听雪的指节,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司仪的声音从花台中央传来,庄严而温和:“以法律与爱的名义,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妻妻。”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花台,落在她们交握的指尖上,唇角浮现一抹慈和的笑意。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裴见夏往前迈了半步,她伸出手,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新娘。
这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十四岁那年落在栾花上的雨。
但裴见夏在心底里藏着的那部分,吻得又重又深。
她想把她前半生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欠下的、她后半生对这个人未来想要拥有的,都融进这一个吻。
她吻她的答案,吻她生命里因为阮听雪这两个字而重新变得滚烫的每一个时刻。
掌声雷动,裴见夏从阮听雪的唇上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雪。
一片雪花落在阮听雪发间那朵红玫瑰的花瓣上。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成千上万片。
漫天白雪挣脱浅淡的云层,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庭院。
风携落雪,温柔漫卷。
宾客纷纷抬眼惊叹,伸手接住冬日的馈赠。
枯枝覆上薄白,遍地花艺落满碎雪,清冷又浪漫。
那把为沈筠预留的座椅,白花沾雪,安静又温柔,像是故人跨越时光,送来最妥帖的祝福。
裴见夏仰头望着漫天风雪,嗓音轻哑:“下雪了。”
阮听雪缓缓抬眸,任落雪落满发梢、落满渐变红白的婚纱。
清冷眉眼浸着雪色与温柔,轻轻应她:“嗯,下雪了。”
十二月七日,申海市第一场落雪。
大雪如期,爱人在怀。
她们选的日子,她们的婚礼,终在漫天白雪里,圆满落幕。
喧嚣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散去。
闹洞房的环节被她们极简地略过了,宾客们带着满身的雪意与祝福散去,庭院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与天上落雪相映。
裴见夏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便是替阮听雪拍掉发间、肩头沾着的雪粒。
阮听雪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目光却一寸一寸落在她脸上。
玄关的灯很暖,落在裴见夏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等终于收拾妥当了,裴见夏才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都带着笑意。
“先去收拾一下?”裴见夏轻声问,“别着凉了。”
“嗯。”阮听雪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而是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紧紧攥着的手。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指根那道旧痕紧紧贴在一起。
她忽然低头,在裴见夏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裴见夏抬眼,撞进阮听雪清亮又温柔的眼底。
“先回房间。”阮听雪低声说,“等我们出来,再一起看。”
她指的是那封遗书。
裴见夏立刻明白。
她点了点头:“好。”
那封泛黄的信,就安静躺在信纸垫上,信封上的“吾女听雪亲启”六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阮听雪坐下,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信封的边缘。
那上面的折痕,被周瑾一遍又一遍抚平过,也被她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象过无数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
裴见夏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着,半边身子靠在她的肩上,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两人的手一起覆在信封上,像跨越了时光,与沈筠的心意,轻轻相拥。
然后,阮听雪的指尖,缓缓掀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泛着微微的泛黄的色泽,边缘有些脆,却被折得整整齐齐。
上面是沈筠的字迹,一笔一划,娟秀却沉稳。
[致我最亲爱的女儿: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满十六岁。
你在我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削的苹果。
你总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可我一直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孩子。
也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几岁,是什么模样。
但我想,那时候的你一定已经长成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也许比我还高了,也许工作很忙,也许还是不喜欢吃早饭。
但我希望,那时候的你,身边已经有了可以盯着你好好吃饭的人。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的选择。
唯一不后悔且永远庆幸的,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你是我在这世间存在过的最好、最温暖的证明。
这些年,我瞒了你很多事。我想让你在没有仇恨的世界里长大,想让你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必背负任何枷锁的人。
可我该明白,你终究会长大,会知晓所有世事,会独自走过一段难挨的路。
对不起,听雪,让你一个人,孤单走了那么久。
但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该被任何东西困住。
我没能陪着你长大,没能来得及亲手教会你怎么去爱、怎么去接纳被爱,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但我想,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来教了。
你会遇到一个人——我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是温柔,还是热烈?是能让你开怀,还是能陪你沉默?
后来我不想了,因为我知道,我的女儿,她不需要我来定义她的爱情。
她那样好,那样通透坚韧,值得这世间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值得被人捧在心尖上,用最美好的方式深爱一生。
听雪,最后的这段日子里,我读了很多本书。
我在别人的故事里预习你的成长,像预习一场我注定要缺席的考试。
只是有些遗憾,我最想详读、最想全程参与的,明明是你的一生。
可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在我读过最多书的窗前,写完这封最漫长的信。
它会穿过雨、穿过繁花坠落的声响、穿过这些年所有我无法走近你的距离,抵达你最适合看到这封信的时刻。
我不想让我的离开,成为你幸福里的一丝缺憾,只希望你知道,我从未真正离开。
所以,不用时常怀念我,更不必为我难过。
你是我倾尽一生所爱的人,我只愿你岁岁平安,年年欢愉。
去大胆地爱,去认真地生活,去和你身边的那个人,携手走完往后所有春秋。
而在所有幸福降临在你身上的那一刻,愿你能够听到我的祝福。
吾女听雪,一生无忧。
永远爱你的母亲
沈筠亲笔]
信纸的尾角,有一点淡淡的晕痕,想来是当年沈筠落笔时,不小心落下的泪。
阮听雪的视线早已模糊,泪水一滴滴砸在泛黄的信纸上。
裴见夏紧紧搂着她的肩,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最温柔的力度陪着她。
“我一直觉得,她应该是怨我的,在不知道真相的那些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出生带来了她的虚弱,困住了她的半生。”
阮听雪的声音轻得像落雪,碎在安静的房间里。
“以至于……我总是远远地看着她,从来不和她过多亲近。”
“可原来……”
她哽咽了一下,喉头剧烈发紧,眼底水光汹涌。
裴见夏侧过脸,将眼底的泪意憋回去。
然后抬手,拇指细细擦去她不断滑落的眼泪,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温声安抚:“但是妈妈从未远去。”
“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她留给你的陪伴与期许,会流淌过你的一生。”
阮听雪侧过身,埋进裴见夏的怀抱里。
怀里传来的颤抖从剧烈到细微,从细密到渐渐平息,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暴雨终于落尽。
裴见夏安静地抱着,掌心始终贴着她的后背,把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窗外落雪簌簌,无声覆满庭院,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慢慢平复好翻涌的情绪,然后将手中信纸叠回最初整齐的模样,轻轻地塞回信封里。
周瑾说得没错,沈筠从不愿她沉溺过往的遗憾,只愿她向阳而生,被爱包围。
而如今,她全都做到了。
裴见夏牵起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
两枚戒指在暖灯下相辉映,刻着彼此名字的内侧,紧贴着温热的肌肤。
“要收起来吗?”裴见夏轻声问。
阮听雪点头,起身走到原木储物柜前,打开最里层带锁的抽屉,将这封承载了太多的旧信,妥帖安放。
这里干燥安稳,如同往后她们安稳圆满的一生。
阮听夏转身,重新落进裴见夏的怀抱,抬头望她,眼底清澈温柔。
裴见夏低头,吻去她残余的泪痕,吻过她泛红的眼尾,吻上她柔软的唇。
浅淡绵长,温柔缱绻。
此夜,初雪纷飞。
有故人遥寄,爱人相伴。
从此,四季白头,风雪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