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听雪的耳朵和尾巴是在某个春日的初晨突然长出来的。
申海刚下过一场绵密的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初萌的气息。
裴见夏醒来,睁开眼,下意识地低头想要亲吻怀里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阮听雪的发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对耳朵。
雪白的,毛茸茸的,竖在头顶,耳朵尖尖的,透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粉。
内里的绒毛细密柔软,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珍珠一样润泽的光。
猫耳啊。
裴见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对耳朵还在,甚至在她眨眼的时候,其中一只轻轻抖了一下。
果然还没睡醒,春困真是可怕,什么梦都敢做了。
但她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裴见夏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耳朵边缘的一瞬间,那层细密的绒毛轻轻颤了颤。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天鹅绒。
指尖顺着耳朵的轮廓慢慢往上滑,从耳根到耳尖,那一小片薄薄的软骨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着烫。
耳朵又抖了一下。
阮听雪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鼻音。
她舍不得收手,指腹绕着那只耳朵的边缘慢慢画圈,从耳根画到耳尖,又从耳尖画回来。
每一次经过耳尖那一点粉色的时候,耳朵就会轻轻颤一下。
两指轻轻捏住耳朵的边缘,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捋。
耳朵在她指间剧烈地颤抖着,耳尖那一点粉色在她反复的摩挲下变得越来越深,从极淡的绯红变成了熟透的浆果色。
阮听雪的呼吸从绵长均匀变成了一截一截的,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浅,吐得很慢。
她的睫毛开始颤动,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想飞又飞不动的样子。
嘴唇微微张开,下唇那道昨晚留下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比刚才更红了,像被什么反复碾过之后充了血。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然后低下头。
那一小片粉色的、薄薄的软骨,被她轻轻含进了嘴里。
阮听雪又发出了一声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喉咙深处被抽出来,在空气里颤颤地晃着。
裴见夏见状,舌尖探出来,绕着耳尖慢慢画了一个圈。
阮听雪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浅色瞳孔,此刻蒙着春天湖面上的晨雾一样的水汽。
瞳孔微微放大,焦距还没有对准,失神地望着裴见夏近在咫尺的脸。
“夏夏……?”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带着一种刚从梦里被拽出来时特有的黏腻。
裴见夏的嘴唇还含着她的耳尖。
听到这一声“夏夏”,她的牙齿不自觉地轻轻咬了一下。
那只耳朵唰地一下,从她舌尖划过,然后从她的唇边挣脱。
阮听雪的脊背猛地弓起来,又落下去。
她彻底清醒,用力推开裴见夏:“裴见夏!”
语气很凶,带着警告。
可惜那警告被头顶一对向后撇的猫耳出卖得一干二净。
耳朵上的绒毛被裴见夏的唾液濡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
尖尖还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水珠,在晨光里颤颤地晃着。
裴见夏被她这么一推也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阮听雪头顶的那一双耳朵,人更傻了。
她抬起手,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疼的,不是梦。
阮听雪蹙着眉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但是头上那点不适感以及裴见夏的目光太过于明显,阮听雪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指尖触到那层毛茸茸的、温热的、还在轻轻颤抖的绒毛时,阮听雪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面梳妆镜。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对雪白里泛着粉色的猫耳。
阮听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盯着裴见夏。
“裴见夏。”她叫她的全名,带着压迫感,“你又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小玩具。”
许是因为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某只小狗到了发。情期,缠着她玩了不少花样。
带猫耳朵的发箍,阮听雪戴上之后,裴见夏盯着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就把她按在琴房的落地镜前,哄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会震动的尾巴放进去的时候阮听雪咬紧了牙关不肯出声。
裴见夏就把遥控器塞在她的手里,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按着开关,看着她在餐桌上拼命攥紧桌布的样子。
还有上次那个会自己往里面钻的东西,阮听雪只陪她用了那一次,第二天就把那东西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裴见夏也懵了,她张了张嘴,努力为自己辩驳:“不是我——”
阮听雪蹙着眉,又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那触感太真实了,不是任何玩具可以模拟的。
那层绒毛底下有温度,有脉搏,有一层薄薄的软骨,还有一根细细的连接着她身体最深处的神经。
她的指尖碰到耳根的瞬间,那一小片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尾椎骨上。
尾巴猛地炸开。
嗯?尾巴?
阮听雪的动作彻底僵住,她极慢极慢地低下头,一条雪白色的、蓬松的、此刻正炸成一团雪球的尾巴,从她尾椎骨延伸出来,高高翘在身后。
尾巴尖因为紧张而剧烈地左右摆动,把晨光里浮动的微尘扫得四散飞扬。
裴见夏的目光黏在那条尾巴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见过阮听雪戴那条会震动的假尾巴,见过那条黑色的仿真尾巴在阮听雪身后轻轻摇晃的样子。
但眼前这条完全不同,它是活的。
雪白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光,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
尾巴根部藏在阮听雪睡裙的下摆里,从那一片薄薄的真丝布料底下延伸出来。
裴见夏盯着那条尾巴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
尾巴猛地弹起来,炸成了一团蓬松的雪球。
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直直撞进后脑勺。
阮听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脊背瞬间绷紧,手指攥紧了床单。
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还在自顾自地炸着毛,剧烈地左右摆动。
“你别碰!”
阮听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裴见夏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紧绷。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撞上了床头板。
那条尾巴在她身后疯狂地左右摆动,把床单扫出一道一道细密的褶皱。
头顶的猫耳完全贴住了头发,只有耳尖那一点粉色还在轻轻颤着。
裴见夏立刻收回了手。“好,我不碰,你别怕。”
阮听雪的呼吸很急,她感觉到那条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尾巴,此刻正在她身后疯狂摆动。
一整个就是受了惊在炸毛的布偶猫。
裴见夏慢慢坐过去,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阮听雪的身体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松弛下来。
那条不听话的尾巴也慢慢垂下去,重新搭在床单上,只有尖端还在轻轻晃着。
“怎么回事?”
她终于开口,声音似乎恢复了冷静。
裴见夏也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人索性请了假,在家里研究这凭空长出来的猫耳朵和尾巴。
去医院显然不可能,阮听雪也不信任任何医生——毕竟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裴见夏请完假,准备起身,却被阮听雪勾住手腕:“你去哪儿?”
裴见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去给你倒点水。”
阮听雪的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松开了手:“好。”
裴见夏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就见到阮听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见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轻。
阮听雪没有抬头,但那条搭在脚踝上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
裴见夏知道这是听到了。
“你有没有觉得……身体那里不舒服?”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钟。“没有。”
裴见夏伸出手,贴在她额头上,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凉。
她收回手,目光又落在阮听雪头顶那对猫耳上,其中一只还湿漉漉地耷拉着,是被她刚才含过的。
另一只竖着,耳尖微微朝她的方向偏转,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雷达。
“那耳朵和尾巴,有什么感觉吗?”裴见夏又问。
阮听雪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尖。
指尖触到那层绒毛的瞬间,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有触觉。”她说,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和普通的皮肤一样,能感觉到温度、触碰。尾巴也是。”
她动了动那条尾巴,尾巴尖卷起来又松开。
“能动,但不太听使唤。”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那条尾巴从脚踝上抬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完全不在她计划内的弧线,然后软塌塌地搭在了裴见夏的手背上。
裴见夏低头看着那条擅自行动的尾巴,尾巴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打招呼。
裴见夏没忍住笑了一下:“它好像很喜欢我。”
阮听雪剜了她一眼。
“那我们先观察一天。”裴见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就先正常生活。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们再想办法。”
阮听雪点了点头。
然而观察的结果是:没有任何异常。
但不管怎么努力,耳朵和尾巴都没有办法消失。
阮听雪当天就请了年假。
她在电话里对周特助说“身体不适需要休养”的时候,那条尾巴正卷着裴见夏的牙刷往她脸上蹭。
裴见夏捂着话筒,用口型说“那是我的牙刷”。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把尾巴拽回来,对着电话用完全正常的语调说:“嗯,先请一周。公司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挂掉电话之后,那条尾巴又伸过去卷裴见夏的牙刷。
阮听雪低头看着那条完全不听主人指挥的尾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见夏。
“它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裴见夏把牙刷从尾巴尖上解救下来,顺手给那条尾巴顺了顺毛,“是它自己想玩。”
尾巴在她掌心里舒服地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圈。
接下来的几天,裴见夏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人类突然长出猫耳猫尾巴”的资料都翻了一遍。
结果是可以预见的——零。
她甚至去查了古代志怪小说里关于“猫妖”的记载,除了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和明显是虚构的奇闻异事,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唯一让她停留了片刻的,是某本宋代笔记里的一句话:“春月,猫感阳气,耳尾生,不日消焉。”
裴见夏把这句话抄下来,反复看了很多遍。
春月、阳气、耳尾……
她告诉阮听雪,应该过几天就会消失。
阮听雪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适应她的新身体。
最初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猫耳和尾巴的存在渐渐从一个令人惊慌的异变变成了一种需要习惯的日常。
阮听雪学会了在出门前用一顶宽松的渔夫帽把耳朵遮起来。
——虽然耳朵被压住的时候会不舒服地抖个不停,但至少不会引起路人的注目。
尾巴比较麻烦,只能藏在宽松的长裙或阔腿裤里。
好在它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只是偶尔会在她走神的时候从裙摆边缘探出一点尖尖。
但裴见夏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时候阮听雪会在窗台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膝盖蜷起来,手臂环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脚踝上,望着外面的树。
那对猫耳在光线里微微转动着,捕捉着窗外每一声鸟鸣、每一片花瓣落下的声响。
——她不再喜欢坐在露台护栏上,曾有一次因为下面的泳池反过的光落进眼底而炸了毛。
阮听雪还对家里的所有悬挂物产生了异常的兴趣。
窗帘的流苏、台灯的拉绳、裴见夏帽子上的抽绳……
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被那些垂下来的、会晃动的东西吸引,瞳孔微微放大,耳朵向前倾,尾巴尖轻轻摆动着。
有一次裴见夏亲眼看见她在路过落地窗帘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盯着那排流苏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极快极轻地拨了一下。
流苏晃动起来,她的耳朵跟着流苏的节奏轻轻转动,瞳孔追着那排晃动的小穗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裴见夏没有说话,阮听雪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当天裴见夏便从衣柜里翻出很久没有穿过的带有好几根飘带的裙子,然后时不时在阮听雪面前晃悠一圈。
在阮听雪终于意识到裴见夏在故意使坏时,气得整只猫——不对,整个人都炸了毛。
耳朵向后压成飞机耳,转身留给裴见夏一个冷漠的背影。
但那条尾巴不争气。
尾巴尖从裙摆边缘探出来,勾住了裴见夏垂在身侧的手指,绕了一圈,轻轻拽了拽。
阮听雪低头看着那条叛徒尾巴,表情一言难尽。
裴见夏不敢笑,但她的手指已经自作主张地回勾住了那条尾巴尖,轻轻捏了捏。
尾巴在她指间舒展开来,炸起的绒毛一根一根服帖下去,重新变回那条蓬松柔软的、雪白的大尾巴。
然后换来的是阮听雪把她的被子一团,丢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只是半夜,裴见夏忽然感觉到身上一沉。
裴见夏从半梦半醒中勉强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见阮听雪正跨坐在她身上,猫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还裹着浓浓的睡意。
阮听雪的瞳孔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琥珀。
她低下头,鼻尖凑近裴见夏的颈窝,轻轻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裴见夏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然后阮听雪伸出手,把裴见夏搭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拉过来,仔仔细细地嗅过她的手腕、掌心。
像一只在清点自己领地的猫,要确认每一寸都还沾着自己的气息。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做什么?”
阮听雪终于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迷蒙,却异常认真。
她盯着裴见夏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腕,重新趴回她身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的。”她的声音闷在裴见夏的皮肤上,含混不清,像梦呓,又像某种宣告。
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占有欲极强地卷住了裴见夏的腰。
裴见夏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落在阮听雪的后脑勺上,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指尖碰到猫耳的耳根时,那只耳朵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往她掌心里又蹭了蹭。
“嗯,”她将阮听雪连同自己的被子一起抱上楼,将她放在床上。
自己也躺了进去,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阮听雪的发顶,“我是你的。”
回以裴见夏的,是很轻的呼噜声。
以及次日清晨,裴见夏是被阮听雪的尾巴踩醒的。
那条雪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压在她胸口上,从尾根到尖尖,整条尾巴都在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按着。
像猫在踩奶。
裴见夏没有动,只是把手轻轻覆在那条尾巴上,顺着它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阮听雪还在睡,发出很小的呼声,睫毛安静地垂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尾巴正在做什么。
一天下午,裴见夏在书房的飘窗上发现了一个“窝”。
一条她的旧衣服被放到了飘窗上,和阮听雪自己的羊绒披肩卷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圆的、凹陷下去的圈。
阮听雪蜷在那个圈里,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那条旧衣服里。
她睡着了,那件衣服的袖子被她攥在手里,贴在脸颊边。
裴见夏认出来,那是她前几天穿过的那件,还没来得及洗。
她站在飘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滑落了一半的羊绒披肩重新盖回阮听雪身上。
阮听雪在睡梦中把脸往那件卫衣里又埋了埋,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真正的变化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早晨,阮听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尾巴正缠着裴见夏的手腕。
一圈一圈地绕着,从手腕一直绕到小臂中段,把她整条前臂都裹进了那层毛茸茸的、温热的绒毛里。
尾巴尖搭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着。
阮听雪试着把尾巴收回来。尾巴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
结果就是尾巴收紧了一圈。
裴见夏被勒醒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尾巴缠住的手臂,又看了看阮听雪。“你的尾巴……”
“我知道。”阮听雪的声音有一点紧。
“它在——”
“我知道。”
那条尾巴又收紧了一点,裴见夏能感觉到那层绒毛底下的肌肉正在微微痉挛着,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裴见夏问。
阮听雪没有回答,她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对猫耳完全贴住了头发,耳尖垂下来,可怜兮兮地耷拉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
裴见夏伸出手,贴上她的额头——烫的,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要烫。
裴见夏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阮听雪只是摇了摇头。
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是很清楚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被灌进了一整条春天的河流。
流动涨落的水在随着某种她控制不了的节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身体。
裴见夏顿了顿:“我喂你喝点水。”
那条尾巴从脚踝上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地悬停了一瞬,然后拍了拍。
阮听雪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有一点红。
“裴见夏。”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又有点可怜兮兮。
裴见夏的心口被那一声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有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阮听雪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那只耷拉着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朝她手指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我在。”裴见夏说。
阮听雪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松开了环着小腿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了裴见夏的掌心里。
裴见夏感觉到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比刚才贴她额头时更烫。
那热度透过她的手掌,烙在她的心上。
那条尾巴从她床单上移开,绕过来,一圈一圈地缠住了她的手腕。
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手链。
尾巴尖搭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随着她心跳的节奏轻轻晃着。
裴见夏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
阮听雪觉得自己的皮肤变成了河床。
那些水渗到河床表面,变成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微微发着黏的潮气。
它的尾巴会自己动,它不受控制的要翘起来左右摆动,把她的秘密全部暴露在空气里。
她恨这条莫名长出来的尾巴。
但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那阵潮水又涨上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高、更满、更烫。
尾巴长出来的那个地方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薄、更敏感。
每一次潮水涨起来的时候,那里就会微微发烫,像被一小片火舌轻轻舔过。
阮听雪侧了侧头,咬住裴见夏的手背。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的皮肤都泛了白,用力到裴见夏能感觉到那两排细细的、整齐的齿痕正在她皮肤上留下印记。
疼。但裴见夏没有躲。
“……姐姐。”她意识到什么,轻轻叫了一声。
阮听雪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收紧,把裴见夏的手腕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潮水涨得太高,高过了她能够承受的堤岸,从边缘溢出来。
温热的,黏的,正在缓慢地往下淌。
“姐姐。”裴见夏又叫了一声,她伸出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发。
“你是不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