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很会偷换概念。”
Square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一声闷响敲在许星眠心口。
“把我的容忍,当作你的资本。许小姐,谈判技巧学得不错。”
许星眠的心猛地提紧,却没退后半步,迎上她的目光,嗓音有些干涩:“我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Square竟坦然点头,语气漫不经心,“你猜对了,我对你,确实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也正因这点不同,你今晚才能坐在这里。”
“但这一点不同,距离你想要的,还差得很远。”
“它只是一点兴趣、一点耐心以及……”她顿了顿,指尖轻叩膝盖,“一点等待。”
“想看看这只闯进猎场的小鹿,最后是会自己惊慌逃窜,还是有胆子走到猎人面前。”
许星眠眨了眨眼睛。
猎人。
她终于直白承认这场关系里的狩猎与被狩猎。
那就代表着,她赌对了。
“现在,你走到我面前了。”Square的目光落回她泛红的眼尾,带着玩味的审视,“用一套还算漂亮的推论,赌我对你手下留情。那么,然后呢?”
然后?
许星眠被问住了。
她所有的勇气和急智,似乎都在刚才那番资本论里耗尽了。
她只是凭着本能走到这里,走到她面前。
只想要一个开始或结束的答案,从没想过然后该怎么走。
Square想要什么然后呢?
Square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没等她回答,身体后仰靠回沙发,姿态松弛,每一句话都落在她的心弦上。
“然后,你需要证明,你值得这一点不同,被放大延续,最终成为你想要的资格。”
“怎么证明?”许星眠几乎是立刻追问。
“规则。”Square吐出两个字。
“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的规则。你口口声声说了解,但你一无所知。你所谓的了解,不过是浮光掠影的名词解释。”
“你甚至不清楚,一个sxx真正需要承担的是什么,一个dxx真正给予的又是什么。你只是在臆想,在美化,或者在恐惧中掺杂了一点可称为刺激的迷恋。”
她说得对。
许星眠无法反驳。
那些她查阅的资料,那些隐秘论坛里的只言片语、、
与眼前这个人所代表的真实而凛冽的世界,似乎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她所看到的只是模糊扭曲的影子。
甚至就连一楼大庭广众下所发生的那些令她瞠目结舌却又隐隐被吸引的一切,都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说的那些,”她轻声开口,“我都可以学,我会用尽一切去学,去成为你想要的形状。”
“至于资格……”
她松开紧握茶杯的手,缓缓起身。
在Square沉静的注视下,双膝触地,跪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昂贵的礼服长裙瞬间被地面的凉意浸透,坚硬的触感抵着膝骨,令她生理性感到不适。
她这一生从未对任何人下跪,哪怕是象征性的礼仪。
也因此这个动作,笨拙,突兀,甚至带着点滑稽的可笑。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却微微低垂,避开了Square的直视,目光落在对方的鞋尖上。
眼睫颤出细碎的阴影。
“我没有资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开始……”
膝盖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她猛地抬眼,泪光朦胧里,直直撞进Square的眼眸。
没了骄矜,只剩剥去伪装的执拗:“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而笨拙的跪姿,微微仰着脸。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长,凌迟着所剩无几的尊严与摇摇欲坠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停不下来了。
Square终于有了动作。
她放下一直虚握在手中的茶杯,然后,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裤管垂坠,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微的褶皱。
她走到许星眠面前,停下。
许星眠的视线缓缓上移,到她解开了两颗扣子的衬衫下摆,以及……她不敢再往上看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袭上心头,却又强迫自己僵直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Square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许星眠不由得屏住呼吸,她没想到对方会俯身。
Square单膝虚点着地,并未真的跪下,只是以一种俯就的姿态,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距离近到许星眠能看清她面具边缘细腻的金属纹理。
那一瞬间,许星眠感觉自己被她的气息包裹住。
清冽如雪后松林,却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像是从哪个地方沾来的。
Square伸出手,的修长指尖悬在她脸颊侧,几乎要触到她湿润的睫毛。
许星眠心脏在似乎那一瞬间停滞,而后愈发激烈地澎湃。
“抬头。”
简洁平静的命令。
许星眠几乎是本能地服从,抬头将整张泪痕狼藉的脸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Square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害怕吗?”她低声问。
许星眠想摇头,想说不,但最后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怕。”
“很好。”Square唇角轻勾,那点笑意藏在面具下,克制又撩人,“我喜欢诚实的好孩子。”
这句话裹挟着冷冽的气息,瞬间融进许星眠的心里。
她无法形容自己骤然听到这句话的感受。
这句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或许意味着轻慢或调笑。
但从Square的唇间吐出,经由她略带磁性的声线过滤,却变成了一种特权。
这让她错觉,她不是什么许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一个试图闯入的麻烦。
此刻,她仅仅是一个因恐惧而战栗,因诚实而得到一句简短评语的……好孩子。
滚烫的热意从耳根轰然烧起,迅速蔓延。
她看到了她的眼泪与笨拙,也看到了她微不足道却诚实的恐惧。
并且她说……喜欢。
这点认可如此吝啬,又如此珍贵。
让她情不自禁开始渴望,渴望下一次的诚实,是否能换来同样、甚至更多一点的喜欢。
所有感官似乎都汇聚到了脸颊侧方。
——Square的指尖停在那里。
她不由得开始想象那点微凉的指尖触碰皮肤时的战栗,混合着此刻滚烫的渴望,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仰着脸看着Square,目光里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痴迷。
然而下一句,就把她打回现实。
“知道害怕,说明你还有救。”
Square的指尖终于落下,指背轻蹭她滚烫的脸颊,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暧昧又狎昵。
“记住现在这种感觉。”Square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记住你在我面前控制不住的发抖,以及你献出这点可怜尊严时的惶恐和不甘。”
指尖滑到她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将脸抬得更高。
“这才是开始,许星眠。”
她叫了她的全名。
“连门都没摸到的开始。”
“你的裙子繁复而累赘,你的动作……”
Square扫过她僵硬的跪姿,语气平淡却扎心。
“笨拙,僵硬,毫无美感。”
“甚至算不上一次合格的服从。它唯一的价值,是证明了你的冲动,和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决心。”
许星眠的脸颊在对方指尖下烧得更厉害,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这冷冰冰的评估和近乎羞辱的话语中扎根生长。
“膝盖分开,与肩同宽。背挺直,肩膀打开。双手交叠放在身后,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听清楚了吗?”
许星眠慌乱点头,下意识便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只是过程并不那么顺利。
方才Square口中那件繁复而累赘的裙子阻挡了她的动作。
这让她有些挫败。
——这件裙子是她等了好久的高定,至少在今夜之前,她一直无比喜欢她修身复杂的设计。
“可以了。”Square开口,“就这样。”
许星眠得到赦免一样地停下动作。
“现在,”Square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俯视她,光影落在她身上,“回答我,你刚才的行为,是出于一时冲动,还是经过思考的选择?”
许星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仰视着逆光而立的Square。
对方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暗银面具下的神情晦暗不明。
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她所有虚妄的勇气。
“选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我自己的选择。”
“即使你对我一无所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我的来历,甚至不知道面具下的脸?”
Square的语调平直,听不出是试探还是陈述。
“是。”许星眠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
不知道又怎么样?
她知道那双眼睛,记得那冰冷指尖的触感,和此刻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压迫感。
这些感知碎片,比任何身份名片都更真实。
“即使你可能要面对的,远超过你此刻贫乏的想象,可能是羞辱,是疼痛,是彻底失去对自我的掌控,甚至……”Square停顿了一下,“是危险?”
“是。”她闭上眼,又睁开。
“即使你付出所有,最终得到的,也可能并非你想象中的认可或归属,而仅仅是我的一时兴起,或彻底厌倦。”
“即便如此,你还想知道,还想尝试吗?”
“是。”
许星眠的回答一次比一次笃定。
我想知道,让你这样的人驻足掌控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Square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确认某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她重新蹲下身,这次,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的细碎纹路,泛着冷调的灰,却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离开,回到你安全舒适的地方,永远忘记这里,忘记我,就像从未踏进过那扇门。”
“你会选吗?”
那是她熟悉了二十三年的世界,是她所有骄纵任性的资本来源。
离开这里,继续做回她的许大小姐。
今夜的一切,连同膝盖的刺痛和此刻的羞耻,都可以被时间埋葬,或成为日后一场无关痛痒的荒唐谈资。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说“是”。
“不。”
许星眠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斩钉截铁。
“你的申请,我收到了。” Square点头,走回沙发坐下,“但我还没有答应。”
许星眠刚因方才短暂接触而泛起一丝悸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跪在原地,整个人变得手足无措。
所以,还是不行吗?
她说了这么多,甚至抛弃尊严跪了下去……
“别急着摆出那副表情。” Square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瞥她一眼,“我没有兴趣陪大小姐玩一场心血来潮的冒险游戏。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但决心同样不值得一提,尤其是在这里。”
她身体微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想要获得踏入这个世界的资格,你需要证明的,远不止一次冲动的下跪,或者几句漂亮话。”
许星眠的心又提了起来,混合着不安和一丝微弱的期待:“……怎么证明?”
“从最基本的规则和礼仪开始。”
Square开口,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了解这个圈子的基本准则,学习如何沟通你的界限和需求——当然,是在你真正清楚它们是什么之后。”
“你需要阅读,需要思考,需要真正理解臣服与交付这两个词背后所代表的重量,而不是停留在浪漫化的想象或肤浅的刺激追求上。”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你需要学会控制你的情绪。”
“你的任性,你的骄傲,你所有不受控的反应,都必须被驯服,或者,至少学会在必要的场合彻底隐藏。”
这些要求听起来很实际,甚至有些枯燥,远非许星眠见过的、以及想象中的那些直接而激烈的场景。
但不知为何,这种具体而微的要求,反而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了一些。
至少,这不是直接的拒绝。
“我会学。”她低声说。
“学?” Square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许小姐,学习需要老师,也需要代价。”
许星眠的心又是一紧。
Square身体后靠,重新陷入沙发的阴影里。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学习、并证明你是否有哪怕万分之一可能性的机会。”
“但这不是游戏,没有中途退出的选项,除非我判定你彻底出局。”
“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绝对服从我的指令,无论那些指令在你看来多么不可理喻,或与你大小姐的做派多么格格不入。”
“你将不再是你自己,这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刻,你需要放下你所有的身份、骄傲和界限,完全按照我的要求行动。”
“而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的每一个决定,也没有责任照顾你脆弱的自尊心。”
“痛苦,困惑,自我怀疑,甚至后悔这些都可能,也必然会发生。”
“如果你承受不住,或者有任何一次违背指令,”
Square的声音冷了下去,“那么即刻终止,你也会被永久列入这家俱乐部的黑名单。”
“并且从此以后,申海任何一家类似场所的大门,都不会再为你敞开。”
“而之后,我也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听明白了吗?”
Square冰冷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剖开她玫瑰色的幻想。
但恐惧之外,一种更清晰的渴望被激发。
她不想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身份。
“我明白。”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Square凝视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这三个字的分量。
片刻,她点了下头。
“过来。”她忽然说。
许星眠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又抑制住本能,膝行到她的面前。
“不错,看来你已经开始适应规则。”Square指尖点了点她的膝盖:“把手放上来。”
许星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慢慢抬起双手,服从她的命令。
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形伤痕已经凝结,在细白的掌心里格外明显。
微凉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掌心那道痕迹上。
细微的刺痛传来,许星眠轻轻抽了口气。
“疼痛是身体的警告信号。”
“但在这里,你需要学会分辨,哪些疼痛是需要立刻规避的危险,哪些……”她的拇指施加了一点压力,那刺痛变得清晰,“是可以承受,甚至需要去理解的界限。”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边缘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你用它来对抗内心的不安,”Square抬起眼,看向她,“但自我施加的疼痛,是最无用的。”
“它除了消耗你自己,毫无意义,明白吗?”
许星眠脸颊发热,想辩解,却无从辩起。
她说得对。
自己掐自己,除了显得幼稚和狼狈,还能证明什么?
“明白。”
Square松开了手,那微凉的触感和清晰的按压感却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
“很好。”她抬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许星眠未曾动过的茶,“喝了它。”
许星眠怔了一下,看向那杯茶。
茶水早已没了热气,在暖光下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指令。” Square的声音不容置疑,“喝了它,然后起身离开。今晚到此为止。”
许星眠刚想要伸手,在触及Square视线时生生止住。
她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这个姿态,像投喂宠物,高高在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暧昧。
而她别无选择。
许星眠上身微倾,借着Square的手,唇贴上了杯口。
Square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唇角,然后手腕微倾。
茶水精准入口,是带着涩意的冷。
许星眠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谢谢……”许星眠轻声开口。
Square放下杯子,“起来。”
许星眠愣了一下,试图用手撑地站起来。
许星眠撑着地面起身,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形一晃,没有站稳。
一只手臂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是Square的手。
许星眠借着那力道站直身体。
Square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顺手为之。
“现在,转身,走出这扇门。然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许星眠下意识便听了她的话转身,走向门口。
只是当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等我联系。”
Square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用我给你的那张名片上的方式。在那之前,不要再来这里,也不要试图用任何其他方式找我。”
“如果你擅自行动,”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冷意,“刚才的约定,自动作废。”
许星眠的手指收紧,握住了门把手,“……我知道了。”
拉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Square的声音:“膝盖记得回去用毛巾热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