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 陈慕刚押着绿毛丫头遛完狗,走到单元门时看见个男人正立在那抽烟。
“你好,那边有吸烟亭, 住宅楼这里禁烟。”她刚说完, 那人一回头, 是吕子健。
几天不见, 他的状态差得一塌糊涂。微卷的头发乱蓬蓬的, 胡子也没刮, 眼角隐隐有几团淤青, 看上去狼狈得像个街边流浪汉。
吕子健一看是她, 赶紧把烟掐掉扔在地上一碾,“陈慕。”
她看到这套丝滑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麻烦你不要随地扔垃圾, 把吕思凡教坏了。”
......那人忽然一愣,有些讪讪地挠头, “不会,我在家很注意。”
陈慕还没说话, 绿毛丫头先沉不住气了,上前两步瞪着他, “你来干什么?你都把大姐气成那样了,还好意思来?”
“芊芊,你应该叫我姐夫, 怎么这么没礼貌?”吕子健妄图挽回一点面子,划拉划拉头发开始拿腔拿调。
“你是...”
绿发女孩刚要跟他争论, 被陈慕上去拦下,“芊芊, 你先带小白上楼。”
“吕子健,你把烟头捡起来,去那边说话。”她说完,递给他遛狗时随身带的塑料袋,“拿这个。”
那人有些无可奈何,瞪着她大叹一口气,悻悻地抽过袋子弯腰捡起来,“行行行,这下好了吧?”
陈慕没理他,冲妹妹使了个眼色就转身往小区绿化带走。吕子健一看有戏,赶紧追上去。
“电话打了八百个,结果她把我们全家都拉黑了,你快告诉我,陈羡到底在哪儿?”
吕子健急不可耐地问,还没走到垃圾站就直接把手里塑料袋一抛,丢进了垃圾桶。
陈慕知道他这种人就是成年巨婴,最喜欢推卸责任,但凡顺着他一句话就能蹬鼻子上脸,于是也不接他的话,走在前面不咸不淡地问,“你都干什么了?”
......身后那人半天没吱声儿。
“呵,真有意思。”她冷哼一下,回头盯着他,“吕子健,今天你来找她说明你心里有愧。既然这样,你不如把前因后果跟我说清楚,不然这‘姐夫’你也当不了几天了。”
“啊?你别光听她说啊。”吕子健眼神一闪,慌忙解释到,“她真误会了。那天我只是跟几个朋友去应酬,她看见别人发了张照片,回家就跟我翻脸。我发誓,我都不知道哪儿惹到她了。”
“什么照片?”陈慕伸手,一脸我就看你演的表情。
吕子健犹犹豫豫,半天迟迟不肯亮给她看。她见他这举动,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不敢?”陈慕双手一叉,似笑非笑,“吕子健,商K里都是什么人你很清楚,你去那种地方谈生意我不意外。但你糟蹋自己就好了,别逮着陈羡不放。”
“不是,你什么意思!”吕子健闻言沉下脸来,语气逐渐暴躁,“我想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最好告诉我陈羡在哪儿,不然我...”
她有些无语,拧起眉头扫过去一双冷厉的眼神,“不然怎样?”
见她语气同样强硬,吕子健不由地有些忌惮,“行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跟她说清楚,我不可能离婚,女儿她也别想带走,我就算打官司也要留下吕思凡!”
陈慕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夫妻的事情没必要把我扯进来,我不是你们的传话筒,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找她,不行也可以找她的律师。
“不过念在你是吕思凡的爸爸,我最多建议你也提前找个律师,晚了你可能会更后悔。”
“你XX的!”他忽然发狠扬起胳膊甩来,刚划到半空却被人一钳。
回头一看,他身后站了位身穿制服的民警,还是个女的。
“干嘛呢?”女警把他胳膊用力一甩,往边上稍了稍,“当街打人,有没有法律常识?”
随即她划开手机,扫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报一下身份信息。”
“你别多管闲事!”吕子健也许是蛮横惯了,完全不把面前的女警官放在眼里,“我们这是家事,跟你没关系。”
“果然法盲。”女警拿起腰间的对讲机,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我确认一下,你是现在就报身份信息还是等我同事出警带你去派出所。”
......吕子健原地憋了半天,脸渐渐涨得通红,最后只好讪讪地说,“我没带身份证。”
“报号,这俩字能听懂吧?”
“算了,我走行吧。”吕子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警官你满意了?”
陈慕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追加一句,“陈羡也不在外婆家,你不用去了。”
清晨的露水莹莹缀了一地,太阳初升洒下金光。
身边女警忽然开口,“今天这么早?”
陈慕原本痛骂吕子健的计划被打破,有些百无聊赖,“刚遛完狗。顾警官呢,刚下班?”
“......算是吧。今天要轮休,昨晚准备把材料写完再走,一不留神就到天亮了。”
顾希延揉揉发红的眼角,不小心打了个哈欠,“你今天去...去游泳吗?”
陈慕:“不好说。”
“啊?不好说?”那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委屈地咕咕哝哝,“前天说完我就买了泳衣,随时都能上课。”
陈慕忽然停下,盯着她那双熬了大夜的黑眼圈看了看,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说,“那...四点?
“从现在开始,你还有八个小时的补觉时间。”
话音未落,那道清爽的天蓝已闪出去八丈远,“好!四点不见不散!”
*
下午收拾完夜摊的食材,陈芊开始准备开学装备。她数着账户里的四位数巨款,忍不住美滋滋,“姐,寒假我也来可以吗?”
......陈慕险些原地去世,顿了几秒才弱弱地回,“其实外婆也很喜欢小白,你可以...”
“好啊,我就说吧,你还是嫌我烦。”陈芊嘀嘀咕咕,轻轻揪住小白的耳朵,这一小块狗毛滑溜溜的,尤其好摸。
“陈芊,我对你的容忍程度和我对小白的容忍程度是一样的,天天遛狗我真不行。”她忽然想到顾希延那天不是说想遛狗么,于是试探地说,“改天你跟楼上的顾警官聊一下,她很喜欢小白。”
“什么意思!你要把小白送走?!”陈芊忽然捂住小白的耳朵,“小白别听,是恶评。”
陈慕换好衣服,拎着游泳包走到玄关,“不是送走,是她想帮你遛狗。”
“帮我遛狗?”绿发女孩眼神一晃,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帮我还是帮谁这哪说得清楚,嘿嘿。”
......陈慕听出来若有若无的揶揄,懒得分辨,余光往置物台上一瞥,又看见那张彩色日历卡,于是顺手拈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小区泳游馆位于健身房一层,再往上三层是健身设施区和私教区,只对业主开放。
每天下午准备完食材后,陈慕都会来游泳或者练一练器械。她偶尔会想起以前在深圳工作时,加完班后和沈淼泡在公司健身房拉练。
她俩打过赌,这样坚持三个月,看能不能让公司赔给自己五百万。不过真到那时候,五百万大概也没处花了。
很难想象,四年后她竟然回到老家准备创业,沈淼回到乙方又开始做律师。
生活似乎真的像个圆圈,人是那个圆心,不论怎么兜兜转转,大概都转不出它有限的半径。
陈慕刚换好泳衣,身后扑来一团热气。回头看时,小顾警官正拎着健身包,眼神四处乱飞,不知该放哪里。
“算你准时。”她抱着胳膊上下扫了扫她,指了指泳池入口,“我先进去了。”
下午四点的泳池人是最少的。
小孩一般都在上午或者午后一两点来,老年人大概两点到三点,其余时间就是零星几个常见的面孔。而超过六点,就是打工人最多的时候。
陈慕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已经摸得门儿清。
六条宽敞的泳道,现在只有四个人,一个中年男,两个年纪大点的阿姨,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陈慕想了想,最后走到了小女孩旁边的浅水区,她还不知道那位小顾警官的真实水平。
不过...等她热完身抬头一看,远远走过来的那个黑色身影险些把她笑抽筋。
据说自己不会游泳的小顾警官穿了件十分“复古”的泳衣,恨不得一双长腿裹得死死的,全身只露出脑袋和两条胳膊。
莫名其妙像一条海豹,还是没怎么吃饱的那种。
“你...好吧,”陈慕倒吸一口冷气,表面仍对顾警官的审美表示尊重,“下来,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顾希延过于谨慎,抓住栏杆缓缓下来。
她刚一站在水里,只见陈老板忽然双手撑住池边,如一条翠色的鱼跃起坐上岸去。
“你不会怕水吧?”
顾希延一下被问到痛处,有些磕磕巴巴,“还,还行。”
“那你走过来。”
她和她隔着两三米,这距离属实不难,也太小看人了,顾希延嘀嘀咕咕。
浅水区的水面最浅处刚好没过她腰部以上,水温刚好,她走在池中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阻力。
陈慕坐在池边伸手接住她,“现在放松身体,试试漂起来。”
......她的视线平视的位置刚好是那人的起伏之处,她赶紧低下头戴好泳镜,随即拉住陈慕的手缓缓抬起双腿。
“看起来不怕水,做几下划水动作试试。”
顾希延心想,你还真把我当暑期训练营小学生嘛。她有点急于展示自己的狗刨水平,很卖力地扑腾了几下。
水流围绕着她的双腿打转,她忽然松开陈慕的手往池底扎下去,顺势翻转身体蹬了下池壁就往前冲。
池底一片湛蓝,顾希延想到距离上次游泳已经很久。她今年晋升之后工作变得更忙了,上次来这个泳池还是去年小区做社区防溺水宣传的时候,她硬被陆女士拉着来的。
她其实有点怕水。
记得上高中时,学校体育课要求同学们在游泳课和篮球课中必选其一,陆女士为了锻炼她的水性,极力要求她必须报游泳课。
后来顾希延才知道,当时陆女士从小道途径得知游泳可能成为高考加分项,因此坚持要她去学。
假如不是因为那时的游泳课,她大概也不会注意到陈慕吧。
就在顾希延胡思乱想划水的时候,身边忽然游过一道绿光,“嗖”地一下超越了她。她在水里抬头看过去,陈老板贴在正前方的池壁,冲她缓缓招手。
她恍了恍神。
浅水区虽然带了“浅水”两个字,但其实最远端的深度仍超过1.70。顾希延看见她招手,忽然停了下来,试图站在水里露头跟她说话。
不料就在她试图落下双腿时,身子忽然不受控地一歪,整个人仰面躺在水里。
一股混着氯水味道的咸咸的液体流进鼻腔,顾希延的呼吸乱了半拍。
人在水里情急之下只会伸手乱抓,这举动很快被陈慕察觉到不对劲,她立刻一蹬池壁借力,从水下划过来托起她。
“咳咳...”
响亮的呛水声回荡在空旷的泳池上方,连救生员都吓得跳起来。
陈慕左手托着她,右手对角落里的小红背心摆了摆,示意没事。刚松了口气,人忽然觉得腰间一痒。
......低头一看,顾希延正用两只手紧紧地箍着她,四肢显得十分僵硬,小巧脸颊偏向身侧,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红。
“你不是说自己会一点吗?”陈慕忽然放低声音,有些调笑地问,“结果连五十米都游不到?”
顾希延哑口无言。
要不是你非站在尽头,我也不至于...突然侧翻吧。
算了,听起来更像是借口。
她有些尴尬地松开陈老板,退到一边的池壁,“刚,刚刚没注意换气节奏,就...”
“有道理,”陈慕若有所思,紧接着话锋一转,“是你太久没练了吧?刚才姿势都不对,用不用给你纠正一下?”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尝试稳定身体漂在水面。
陈慕的手忽然贴上她的后背,“头在水里低一点,跟身体平行。”
话音未落,她又拎起她的脚踝,“抬高一点,不然你蹬水都是向下的,不是往后。”
池水很蓝,蓝色又让白色显得更白。顾希延虽然低着头,但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瞄。
陈老板的四肢修长、莹莹发光,腿上的肌肉线条也十分流畅,翠绿色的泳衣贴合她的腰线,有一种柔美的力量感。她有点诧异,怎么柔和与力量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她正在温润的水里无限神往,忽然感到背上一痛,没忍住“嗷”地嚎了一声,“你干嘛打我?”
陈慕叉腰站在水里,点了点她的脑袋,话里话外有些气恼,“你根本没在听,是吧?”
“我六点就要走,不要浪费时间。”
顾希延赶紧扯住她的胳膊,扑腾了几下还是没站稳,只好又环住人的腰,“不是不是,刚刚想到别的案子了,有点走神。”
虽然自己说谎的时候表情过于明显,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学,马上学。”
陈慕忽然一僵。
那人慌乱之下双手粘在她腰上,蹭得她身上痒痒的。她有些受不了这种莫名的触感,随即伸手去拉,却没拉动。
顾希延毕竟是警校出来的,论力气自己并不是对手。于是,她只好假装镇定地命令,“你先游一个来回,我帮你计时。”
比水流更烫几分的温度倏忽从腰间溜走,她被这极小的温差稍稍拨动。莫名有些空荡。
......搞什么啊。
那人倒是恢复了刚下水时的节奏,很快游到对岸。她在水下转身时有些笨拙,像海马尾巴似的卷成一个圈,然后倒仰在水中忽然翻身。
这是一种新手会做的错误动作。
陈慕蹲在水下,透过泳镜远远地看着她在水里顾涌,轻轻摇了摇头。正要浮出水面换气时,她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水流冲击,透过余光一瞥。
隔壁泳道里两个人影纠缠了几下,忽然在水里弹开。
她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个小女孩正用力蹬水,一下子冒出水面,随机慌张地划着水往池边靠过来。
陈慕心下一沉。
等她浮出水面往旁边看去,只见女孩双手撑着池边蹬了好几次,怎么也跃不上去。
女孩看起来偏瘦,样貌比较像初中生。陈慕从泳道线下方钻过去,缓缓伸手到她眼前打招呼,“别害怕,我帮你上来。”
“嗯。”女孩闷闷地应了一声。
陈慕把手垫在她脚下,让她借力一踩跃上池边。随后她站在水里,仰头拉着那女孩的左手,“我见过你,是不是经常来游泳?”
女孩看上去有点内向,忽然低下头,眼角泛着红气,“是。
“姐姐,我想回家了。”
她本想起身就走,无奈左手还被陈慕拉着,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水面,“姐姐,我想回家。”
陈慕抿了抿嘴唇,低头顿了几秒又抬头,“那你来我这条泳道,等一会儿,就几分钟好吗?”
女孩有些犹豫,但看陈慕有些坚持还是答应了她。她站起身走了几步换到浅水区来,慢慢从池边滑了下去。
那边顾希延一路划水回来,途中看见那个小女孩还有些纳闷,这泳道再宽也游不了三个人啊。
她刚摸到池边露头,陈慕就凑了过来。
“顾警官,麻烦你点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