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次听到“顾警官”三个字, 好像都没什么好事。
饶是这样,顾希延还是耐住性子,“请讲, 陈老板。”
俩人凑在池边叽叽咕咕一通, 顾希延点点头, 跟着就钻过泳道线来到第二泳道。
隔壁的第三泳道是个中年男子, 一会儿自由泳, 一会儿蝶泳, 一会儿又仰泳, 十八般能耐换着法来, 像只狂躁的野鸭子。
趁那男的换边时,陈慕用力一蹬池壁跟着冲了出去,顾希延紧随其后。两人一快一慢, 拉开了几米距离。
中年男此时正大展蝶泳之姿, 三条泳道恨不得都被他炸起层层水花。他游得正起劲,忽然腰间一痛, 胳膊上也跟着一拧,随即整个人卸了力, 慌忙地原地踩水,大脑瓜子露出水面四处扫描。
无奈水下并没人在他附近, 他只好悻悻然咒骂几句。
那边陈慕已游到对岸,优哉游哉地靠在池壁,冲着隔壁泳道的女孩眨眨眼, “明天你几点来?”
“四...要不还是四点?”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住嘴角,低头弯起一抹笑。
话音刚落, 水面上“哗啦”一下冒出来顾希延的小脸,“他不会发现吧?”
“发现就发现, 水里的事情谁说得请?”陈慕摆摆手,“他就是这么想的,怪不得别人。”
“也对。”
顾希延刚要给她点赞,忽然感到小腿一阵痉挛,忍不住挂在泳道线上轻呼,“哎,疼疼疼。”
陈老板有些无语,“那你在边上学习,顺便自己揉揉。”
说完她吸了口气沉到水下,翻身一蹬冲了出去。
......徒留顾希延一人接受隔壁泳道上来的中年男毒辣辣的目光。不过刚才那两脚下去,他应该十天半个月游不成了。
想到这,她不禁感叹陈老板下手真黑。
水下泡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陈慕要走。顾希延看准时机跟上去,“我小腿麻麻的,陈教练管不管?”
“你想怎么管?”陈老板耳垂上的水珠莹莹闪光,边说边找淋浴间,“出去给你找个按摩师傅?”
顾希延被人阴阳怪气一句,斜她两眼表达不满,“倒也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啪”一下,那人将隔间门落锁。
微热的水花从天而降,陈慕站在下面冲洗起长发,眼神渐渐褪去冷气。这个嘴贫的顾希延。
算了,还是省省力气应付接下来的看店。一想到上午中介经理冯茜发来的几十页资料,她刚游完泳的身体又变沉重许多。
云岚mall那边的招商政策十分严格,她这种既非大型连锁商店又非创新文化类的店铺,几乎很难入驻大型商场。之前她还寄希望于大商场的客流量,但据冯茜发来的近期云岚mall的商业报告显示,本地大型商场的客流一直不愠不火,甚至还有下降趋势。
两人经过讨论,决定把云岚mall从备选中去掉,转而去关注写字楼和大型社区附近的便宜门店。
“嗷!”
就在她专心致志地思考门店选址问题时,隔壁淋浴间的那人忽然嚎了一声。
陈慕心想,又是什么鬼把戏。这位小顾警官的撩闲技巧简直可谓拙劣,经常让她哭笑不得。
“陈老板,这下可好...”顾希延的气息忽然乱了,一向沉稳的嗓音也开始打滑,“真抽筋了。”
“顾闲,开门。”
清透声音里透着一股命令语气,让人很难抵抗。
实则,也许是不想抵抗。
顾希延讪讪地撑着墙壁,齐肩短发笼在耳后,露出结实流畅的颈线。她刚把门锁掀开,迎面扑进来一团冷空气。
“你别动,”陈老板立刻蹲下去,“哪只腿?”
“右边。”
话音刚落,顾希延发觉一双手扶住她的腰,把她往墙上一按,随即那人说,“你靠墙站好,右腿在后面,不要垫脚。”
她的右腿被人强行扳到后面,钳制住动弹不得。
......顾希延感觉自己的腿好像更疼了。血液循环突然加快,她感觉腰间在发烫,腿上也在发烫。
那人忽然立起来贴在她身后,提膝顶着她后腰把她整个压到墙上,而她的右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着,说不清是抽筋还是抽搐。
总之,她有点后悔了。
这个游泳...也不是非学不可。
“那个...我是说,陈老板咱们有没有别的姿势?”刚说完,她又觉得这话也不妥,于是改口,“我是说,这样有点痛。”
“忍一下就好。”那人冷漠得好似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再多问一句,感觉肯定会更痛三分。
顾希延有点绝望,小腿已抖如筛糠。从头到脚被人这么压制,她好歹硬拉也能到60KG,不至于陈老板这个小身板都反抗不过吧。
“我觉得我好了。”她边说边要抽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丝毫动不了。靠不是吧。
片刻后,她忽然感到背上一松。诶?
好像确实...好了?
“你还别说...”顾希延刚要开口,那人就拉开门要走。
她一着急,支起胳膊就按上门去。
不料地面湿滑,她一下子失去重心,慌乱中双手搭住陈慕的肩。那人湿漉漉的长发散下来,更衬得她肩头如雪山雾凇、朦胧清秀。
顾希延像被冻住一般,视线被雪松牢牢吸了过去。团团热气裹着隐秘而激烈的心跳,她一动不敢动。
头顶花洒的水珠“啪”一下砸在松间枝头,溅起冰凉水花沾到她的皮肤,顾希延这才醒过来。
“顾警官,不用谢。”
那人边说边把她的手一拧,直接甩飞出去。还没等她答话,隔间门“砰”一声弹回来,险些把她鼻子撞歪。
......也太暴力了。
顾希延按下“咚咚”直跳的心脏,撇着小梨涡瞪了隔壁一眼。
*
简直莫名其妙。
陈慕飞快地躲进淋浴间,轻轻搭上门锁扣。花洒拧到最大,沁凉的雨纷纷落下,成股的水珠顺着她结实而骄傲的曲线蜿蜒流下。
肩膀过分酷热,尤其需要冷却。
她有时搞不懂,这个看似纯情正直的小顾警官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虽然她那些简陋的搭讪技巧总让她觉得有些搞笑,但她偶尔无意间的举动又搞得她有些...心神不宁。
这个游泳课...简直是得不偿失。
一想到待会儿出去还要换衣服,陈慕索性草草冲了几下,准备回家再洗。
等她走出游泳馆来到健身房大厅时,顾希延正立在大门口,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发梢还滴答着小水珠,“刚才接了个电话,我换完衣服就先出来了。”
陈慕的睫毛微微闪了闪,不动声色地侧身掠过。顾希延见状,拎起健身包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顶着落至树梢儿的斜阳,谁也没说话。
单元门前的桂花树已经冒出米绿色的小芽,不久之后整个小区里就会飘起馥郁香气。
电梯到达一层,顾希延抬脚就迈了进去。
“这是下行。”陈慕终于开口。
“嗯,我去一趟医院。”顾希延按着开门键,对她匆匆解释,“你在岚桥下救的那个女孩,她醒了。”
说罢,她撇起一侧嘴角,连带那只小梨涡也勾了起来。
陈慕默默地数着按键显示屏上的数字,心里一角也妥帖地按平下去。醒了就好。
*
“醒了就好。”顾希延说。
住院部里不像门诊楼那边人来人往,但也绝对算不上安静。这间普通病房里住满六个病号,白洁反倒是其中病情最轻的一个。
“顾警官,谢谢你。”她凹陷的脸颊过分苍白,一双手骨节十分突出,瘦小的身架被宽松病号服罩着,晃晃荡荡。
“白洁,你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顾希延打开手机录音界面,向她展示,“我现在给你做语音笔录,你到时就不用专门去派出所跑一趟了。”
“好好,谢谢顾警官。”
“没关系,你不要总是说谢谢,像正常聊天这样就行。”
顾希延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注意到她嘴角有一点上火溃疡,忍不住问,“你身份证显示上个月才十八岁,怎么就自己跑来岚市找工作?是有人介绍你来吗?”
她记得田晶晶说,很多离家出走的青少年会在网上加入一些老乡群或同学群,那里面经常混迹一些骗子。轻则骗钱,严重点连人都要骗。
白洁生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可却丝毫不见光彩,她嗓子有些干哑,说话时有气无力,“顾警官,我妈年初去世了。我爸从春天开始就天天让我去相亲,想把早点我嫁出去。我就是为了躲他才跑出来的,求求你别告诉他。
“要是你跟他说我在岚市,他搞不好明天就会赶车过来找我,到时候我没办法还得跟他回去。”
她说到一半,空洞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来,“我不想嫁给村里的老光棍,我才十八岁啊。”
好像仅有眼泪才能让她的美丽大眼有一点点闪光,但却是惊慌又夹杂着不甘的闪光。
“不会,你别害怕。”顾希延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安抚,“你已经成年了,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但你一个人在岚市,以后怎么生活下去,你想好了吗?”
“我可以的。”白洁笑中带泪,似乎反过来像是在安慰她,“我打工的地方包吃包住,虽然工资不多,但我仔细算过了,等攒够三年学费和住宿费,我就回去念高中。
“念完高中,还有大学,上大学国家不是可以贷款么,我还能勤工俭学。”
她越说越激动,不禁拉起顾希延的胳膊摇了摇,“顾警官你相信我,我肯定能读得很好。”
“白洁,你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顾希延有些不忍心。岚市虽不是什么国际大都市,但一样有许多光鲜亮丽的诱惑。她这么小的年纪,正是三观重塑的关键时期,万一误入歧途,将来别说读书,恐怕连适应普通生活都难。
“姐姐嫁人了,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小学。”白洁有些羞赧,低下头小声地抽泣,“我不能给姐姐添麻烦,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顾希延哑然。
她看着瘦小又懂事的白洁,心里五味杂陈。
在派出所工作这么久,她见过不少糟糕原生家庭里的下一代无法摆脱步步紧逼的苦难,兜兜转转之后只能认命接受一切。
为什么非得去认命?本不应该这样的。
告别白洁后,她默默走去收费处给她结算了住院费和医药费。即便能做的不多,但至少也许白洁会因此多一点勇气。
多一点勇气,哪怕为她自己。
白色凯美瑞奔驰在高速路上,夜风搅动着微微的烦躁。她正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响起。
低头飞快地瞄了一眼,车载屏幕上显示出三个如紧箍咒一般的大字:陆女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