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 岚市的晚樱开得层层叠叠,如漫天粉雪。
这两周以来,顾希延搭档江师姐处理刑技组痕检工作, 每天不是跑现场就是蹲化验室, 累得脸都瘦了一大圈。
意外的是, 她与陆方怡的关系因工作繁忙反而变得稳定, 两人每天早出晚归, 连吵架的功夫都没有。
唯一让人心烦的是, 隋棠那边迟迟没锁定陈华萍的身份信息。
她按计划联系了各地舞蹈比赛举办方, 也顺利拿到了参赛组织名单。但广东省的参赛队伍很多, 经民警去重、归类,确定了六家中小学,十三家培训机构。
隋棠与十三家舞蹈培训机构取得初步联系后, 又通过跨省协同实现对接, 获得了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档案。
她自行出差去现场走访调查不太现实,公安部门办案也讲求效率, 系统内异地协同又做不到那种精细度。
走到这一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家属来辨认档案照片。
隋棠性格谨慎, 她认为不到万不得已警方不应该联系报案人。毕竟陈华萍失踪已久,贸然联系家人给其希望, 最后却没找到,未免有些残忍。
顾希延闻言,低头沉思。
陈华萍的母亲付文英年事已高, 记忆准确率大打折扣,也不适合有过大的情绪波动。如果要通知家属, 那自然就落在陈羡和陈慕头上。
她一预想到陈慕的反应,不禁微微蹙眉。
对面的隋警官似乎早就察觉到顾希延的异常, 案件不在她辖区内,又与她现部门工作无关,于是猜测顾希延和当事人应该有些渊源。
但出于尊重,她一直没问。
系统内关于顾希延的八卦不少,她背景好,业务强,人又美,母胎单身,从无绯闻。
许多人暗地里想追她,结果全军覆没,她们甚至背地里还建了个群,群名就叫“今天追到顾姐了没?”
她不想干涉顾希延的私事,一门心思只想破案。但如果破案需要小顾警官配合,她倒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顾闲,你觉得呢?”
顾希延没料到她会征求她的意见,毕竟自己连正式协同方都不算,顶多算是...嗯友情协助。
她很有自知之明,“隋警官,你的案子你决定,我不干涉。”
隋棠笑着按下笔记本,语气意味深长,“哦?那好,我明天联系陈华萍家属来派出所。”
......顾希延心道,你可真行。
她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
回到小区,已深夜十点。
顾希延的车位斜对过停着那辆黑色雪佛兰SUV,在昏黄灯光下如一匹沉默的黑色大象。
“叮!”十一层。
她走错过好多次了。
每次按电梯她都习惯性地先按下“11”,两三秒后反应过来现在应该是“17”。
人有时很奇怪。
有些习惯养成只需要一天,有些却好像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她回想起和陈慕同居的日子,感觉她们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恋人。她的小洁癖、小习惯不再被苛责,甚至被人妥帖地接受和照顾,她像一只软趴趴的毛绒动物在陈慕面前卸下所有防备。这种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安全感让她难以戒断,像让人上瘾的糖。
顾希延很难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故意走错的,反正人已站在大门外。
她知道她换的新密码,但她还是决定先按门铃。现在她是被扫地出门的客人,还不到反客为主的时候。
门缝里露出一道逆光的虚影儿,扑面一阵潮湿的洗发水香味。
那人刚洗完头发,裹着毛巾来开门。小白从她脚边挤出来,两只前爪伸出门外。
“嗯,你这么晚有事?”
......顾希延顿了顿,撇起小梨涡,“有事,我进来说行吗?”
对方迟疑几秒,随后闪身拉开门,“好。”
两人坐在餐桌前,各自低着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顾希延总是要做先打破沉默的那个。她抬头看见池台前的窗户半开着,正涌进徐徐晚风。
出于职业本能她忍不住腹诽,还好这人住在中高层,假如住在一二层,她总忘记关窗实在太不安全了。
“你记得睡觉前关窗。”
对方举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头发,懒懒地“嗯”了一声。
顾希延久不见她,本来清爽的视线被她拨弄湿发的举动又绕得粘稠起来。
她轻抿起嘴角,暗暗描着陈慕的睫毛,眼睛,红润的唇,她白皙流畅的颈线和轻微起伏...意识到对方好像没穿内衣,她的脸“唰”一下红了。
“顾闲,”那人终于放下毛巾,“当、当”轻敲两下桌面提醒,“快点说。”
“哦。”小白一直用头顶她的膝盖,她侧身捏了捏它的小耳朵。
“嗯...你...”,她不知怎么筹措称呼,干脆直呼其名,“陈华萍失踪那件案子最近有了新进展,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
之后是她刻意留白的缓冲时间。
出乎意料,那人完全不像她预想的有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几乎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诧异地望过去,看见陈慕的视线有些失焦,发梢的水珠滴答下来沾到白色衣领,很快洇湿了几团。
“就这些吗?我知道了。”声线依旧淡漠,毫无波动。
顾希延拧起眉毛,试图审视对方。
正常人听到失踪多年的家属有新线索,通常悲喜交加或惴惴不安,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她这样。她意识到陈慕之所以表现得这么平静,肯定是在刻意隐藏情绪。
“你该回家了,顾闲。”
对方忽然起身,拎起毛巾往外走。
顾希延闻言,提着狂跳的心脏跟了出去,一抬头发现那人正杵在门口,黑着脸,“快点,出去。”
“我还没讲完...”
“顾希延,我不想说第三遍了。”
她忽然愣住。
玄关处的气氛凝起,两人各自贴着一面墙。
陈慕倔强的视线落在门把手,她紧抿双唇,浑身散发出“请勿靠近”的森森寒气。
她又叫她大名。
顾希延感知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自觉地凑过去想拉她。结果人一闪身,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陈慕顺势推开大门,直白地下达逐客令,“不要烦我,快点走。”
她声线开始隐约颤抖,似乎正在努力压制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愤怒。
应当愤怒吗?明明不久前,她还这样激怒过顾希延。
原来人类都不喜欢被激怒。容易破防的弱点掌握在别人手中,那种滋味非常难受。她不喜欢被人窥探,被人凝视。
“陈慕别这样,听我说完...”顾希延慌里慌张,她预感到陈慕又要竖起高墙,突然冒失地扑过去,“民警查到新线索,可能会让你去辨认一些照片...”
“咣当”一声!
在她扑近之前,陈慕突然揪住她的手腕迅速反身一闪,顾希延整个人因惯性一下子撞到墙上!
她感到一阵眩晕,感觉像被什么磕到了后脑,不软不硬。挺括的衬衫领口被突然的冲撞扯开,她不由紧张地吞咽了几下口水。
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后面传来,随之一股寒意浸透全身。原来陈慕把手垫在她头后面,为她缓冲了部分撞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突然被人拧住。
对方的指甲刻进脸颊皮肤,有种难忍的酸疼。莫名的温热透过西裤渗透到皮肤表面,她才惊觉下身被人制住。
陈慕的左腿正抵在她两腿间,搞得她有些难堪,又动弹不得。
“顾希延,我们都有不想谈的事。我尊重你,你也别太过分。”
她没料到陈慕如此强硬。
两人的眼睛近到只有几厘米,她从她的墨色瞳仁里捕捉到某种即将失序的前兆,怒意正悄无声息地从淡漠伪装下丝丝渗出。
顾希延的大脑突然宕机,被这种带有强烈压迫感的气场摄住。
以往陈老板即便生气也只是动嘴皮子,从不动手。以至于顾希延错估了她的愤怒值,以为她是一只淡漠又稍显不屑的猫。
但她忘了,猫咬起人来可一点也不好受。
“顾希延,你听到没?”
那人腿上力度加大,将她身体抵到冰凉的墙面,紧拧下巴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她嘴里,顾希延慌了。
一直紧绷的站立姿势挑战身体核心肌群,她感到大腿开始酸涩,忍不住微微打颤。
好烦。最近疏于锻炼,这么快就被她追上来了。
顾希延当然完全可以反抗,她们身高相仿,不论体型还是实战经验她都占优。但经过飞快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她还不想激怒陈慕。
那人正在气头上,反抗只会更加激怒她。她还没把握接住她的失控。
“......听,听到了。”
伴随她的口头认输,身体忽然被解禁。
“你走吧。”
怒意敛起,那人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顾希延悻悻地转身,衬衣领口在刚才贴近时被那人的发梢打湿,刮擦到颈间竟有些发烫。
混乱感官也在嘲笑她的大溃败。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燥红的脸颊。
从警四年多,她审讯过太多看似冥顽不灵的嫌疑人。他们大多都死鸭子嘴硬,但实际上连熬夜审讯那一步都坚持不住,结局以缴械投降告别自由为终。
陈慕无疑是她见过最难应对的那类“嫌疑人”,连辩解都不屑,用沉默做盾牌。她如此直白地排斥她关心,排斥她靠近,从语言到肢体。
顾希延用手背贴住脸颊降温,稍后又对镜拨正潮湿的衣领,莹亮鹿瞳里渐渐弥漫起一股热烈的征服欲。
她越是告诫她不应该,她就越偏要去做。
她没打算放弃。
至少有一点她猜对,陈华萍是那人心中某处症结所在。
十一层。灰色大门内,气氛持续凝滞。
空白拍立得相纸的黑色背面上有一串荧光绿色字符,字迹清晰、挺秀。
陈慕如一只懒懒的猫蜷在沙发里,举着那张巴掌大小的相纸发呆。
杯中轩尼诗VSOP被融化的冰水稀释,散发出淡淡的肉桂香气,手指的热度被冰块迅速吸收,微微的疼。
刚才顾希延说,“案件有了新进展”,新进展是什么意思?陈慕不明白。
但是看刚才对方的表情,应该不是噩耗。
那么...陈华萍还活着。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白兰地入口时带有一股香草和烟草气息,透明琥珀色让人想起空旷的草地和傍晚夕阳。
神思渐渐归于平静,她甚至短暂地回忆起几分温情。
模糊的记忆里,陈华萍留着微卷的时髦长发,细眉窄额头,饱满杏仁眼,皮肤白皙,鼻尖上有颗小小美人痣,脸上总是带笑。
她从不发脾气,对女儿有求必应,她喜欢听歌,爱唱歌,舞跳得也好。
唯一的不完美是,陈华萍不会煮饭。
记忆里关于妈妈的片段,大多是教她如何折纸,如何画画,带她在梅镇的田间寻找野趣,或者周末带她去少年宫学跳舞,她总学不会跳舞。
陈华萍唱歌好听,嗓音像南方三月潮湿的空气,慵懒里带着点冷。她唱蔡琴、杨小琳,也唱李翊君、陈慧娴。
千禧年前后是流行歌曲的黄金时代,也是小小家庭最好的时代。
幽默帅气的爸爸,活泼漂亮的妈妈,稍微有点强势的姐姐,陈慕是备受疼爱的老幺。
假如没有苏庆东那场轰轰烈烈的失败,结果会不一样吗?
酒杯见底,陈慕松开手指,看见指腹被冰得发白。
她想起顾希延刚才说,警方要她去…辨认照片。时隔太久,陈慕不知道假如她看到51岁的陈华萍,是否能一眼认出她。
一定不会。她从没打算再见她。
如果她陈华萍在十八年前的雨夜匆匆逃跑,只为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嫁一个人,生一两个小孩,重复做一次无聊的开卷考题。
那很可笑,也很可悲。根本不值得她看。
那么,那个梦是不是就可以停下来了。
月光照在阳台上,像流动的烟。
陈慕枕在那条崭新的紫色盖毯里,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