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岚溪派出所临时接待室。
陈羡鲜少穿得如此正式,通身白色西装,长头挽起别在耳后, 神情略有些拘谨。
她坐在长条桌一侧, 身边是神态平和、打扮素净的外婆付文英。
接待室大门“咔哒”弹开, 涌进嘈杂不断的脚步声, 人来人往, 似踩踏焦躁的鼓点。
隋棠拎着笔记本走进来, 脸上喜忧难辨, 爽快地打招呼, “两位来得真早,刚才跟同事换班,让你们等久了。”
陈羡和外婆对视一眼, 礼貌地与她客套, “不碍事,你们太辛苦了。”
她原本不分任何场合, 一贯松弛大方,但此时却过分谨慎, 悄悄搭住桌下外婆的手背,“请问隋警官, 你这边有什么新消息?我妈妈...陈华萍她…”
隋棠微微抿唇,神情略显犹豫,“昨天我和陈女士通过了电话, 她目前很安全,生活状态也不错, 你们不用担心,只是...她有些话想让我转告两位。”
就在前几天, 隋棠尝试联系陈华萍的家属,奈何报警人均是未成年,没有记录联系方式。
她申请向电信部门查询两姐妹的身份信息绑定号码,由此得到她们的手机号。
经她多次尝试,陈慕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隋棠只与姐姐陈羡取得了联系。
陈羡来到派出所时还有一位老人陪同,是当年报案时两人名下登记的临时监护人,她们的外婆付文英。
由于陈华萍离家时带走了家中全部有她人像的照片,十八年过去,陈羡对妈妈的相貌变化没有把握,付文英得知后决定与她一同前往派出所。
两人在电脑前用了一整天时间,辨认了近百份培训机构员工档案,最终圈定五位高度疑似人员。
隋棠当即和同事对接疑似人员所在城市辖区的兄弟单位,由当地民警异地协同去现场走访,最终锁定疑似失踪人员。
陈华萍现在使用的姓名与身份证号并非本人,据了解来自她在某聊天群高价购买的真实公民身份信息,原主是一位出生在陕西某山区的妇女,名叫刘秋塘。
该身份信息于2007年被陈华萍使用,并于五年后落户至深圳市南山区某街道。
据民警了解情况,刘秋塘本人从未曾离开过当地山村。她患有家族遗传精神疾病,至今未婚未育,更不可能在深圳市落户。
隋棠多次尝试拨打陈华萍的电话,均被拒接。
经当地警方核实,她的人身安全没有受到胁迫,也未涉嫌违法犯罪,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便是警方也不得强制其与家属见面,亦无权限制其人身自由。
隋棠考虑到付文英年事已高,其有生之年与女儿见面机会屈指可数,她不停地通过电话+短信狂轰滥炸陈华萍,试图与她取得联系。
终于在三天后,隋棠值班时得到她深夜回信,信息如下:
[隋警官你好,对于违规盗用其他公民信息一事我已接受处罚,现正在重新办理身份证件。我已向本地警方说明个人情况,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请谅解。烦请帮我转告母亲,养育之恩无法回报,请原谅我。另请帮忙转告女儿,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今后我不再回复任何信息,祝你工作顺利。]
“不必找她,不必见面?!”
陈羡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声音逐渐哽咽,泛红的眼角渗出潮气,渐渐打湿她精致眼妆,“隋警官,你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隋棠尴尬地抽回手机,尽可能降下语调,“陈女士,这恐怕不行。按规定警方必须支持当事人诉求,我建议两位先冷静冷静。现在失踪人员已找到,她很安全,也有了新生活,希望你们也能尊重谅解她的意愿...”
话已至此,隋棠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从警将近八年,大小失踪人口案接过几十起,那些主动离家出走的成年人,大多数被找到后都不愿意回归。毕竟他们早在出走时就已下定决心,即便再被找到,大不了再走一次。
人都有无法启齿的秘密。
隋棠很少去主动纠察人心,也不认可情感绑架,她要求自己站在公平客观的角度给予家属解释,即便显得过于冷漠,但这就是法律和感情的区别。
法律认可的是人权,道德用于绑架情感。
她悄悄把桌边的纸巾推到陈羡面前。
楼道的喧嚣渐渐低下去,年轻女士努力地克制伤感,会客室里无声无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和陈华萍长得神似的温柔杏仁眼,此时正不停地往外渗出泪珠。
对面的付文英女士从头至尾沉默不语,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欣然。
她似乎早已料到女儿的态度,又或是她实在历经过太多悲欢离合,以至于十八年光阴并不足以撼动她的情绪。
隋棠并非铁石心肠,看到此情此景,她眼角也沾上一抹潮湿。
但这不影响她掀开笔记本电脑,在警务系统上传最新结案分析报告,点击审查归档。陈华萍多年前决绝出走的那场疑云,似乎解开了,又没解开。
祖孙两人很快缓和了情绪,十分体面地起身与她告辞。
隋棠目送她们消失在大厅转角,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划开手机点进与顾希延的对话框。
*
下午三点,梅镇小馆。
午间客流高峰刚过,陈慕解锁手机屏幕,依旧是多个未接电话,来自陈羡,付文英,顾希延,以及不知名的座机......
她猜,那应该是顾希延口中的岚溪派出所民警座机。
两周前小顾警官从家中离开后,陈慕当即网购一部备用手机,申办了新号码,迅速同步至店员和常用联系人。
为了躲避未知打扰,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说有什么不便,就是她没来得及马上修改所有社交app,还时不时能收到留言。以及她不得不再次修改大门密码,陈羡数次站在门外都没能突破,只得悻悻然离开。
姐姐的微信头像是在海边度假的照片,阳光,海浪,沙滩,右上角亮起大红灯。
陈慕小心翼翼地点开99+消息,满屏都是陈羡的大呼小叫,夹杂无数叹号,省略号等...陈慕看得有些眼花,忽然一张短信截图赫然在列。
[......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
她飞掠过的视线蓦地被这几行字冻住,立刻倒退回去查看陈羡前面的一堆感叹号和小作文。
姐姐去过派出所,外婆也去了。陈慕的眼神黯淡下来。
所以...她们这么费尽心思地想找到陈华萍,结果就只等来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回信?
大脑突如其来一阵不明不白的眩晕,她险些站立不住。
陈慕扶着前台的柜面缓缓蹲下去,将挺瘦的身躯藏在小小的一平方的井底。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区区一百四十个字,杀伤力无异于普通人类从一百多米的高塔坠落。而她早就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真实到达眼前时却显得无足轻重。
好像跌落的只是她区区一片羽毛,羽毛怎么会疼呢。
她没时间在意这些插曲。
很快有人来到前台结账,她一下将手机扔进脚下的杂货箱,指节沾了沾眼角,站起来融入她的真实。
试营业将近三月,梅镇小馆的经营步入正轨,客流量缓慢但稳定增加。上个月重磅推出的店内团餐受到附近公司青睐,企业订单纷至沓来。
陈慕把自己浸在繁忙之中。
她亲自跟客户谈判,手搓搭建企业用户信息库,同时开始寻找稳定供应商。团餐需求不断扩大,急需补充新的工作人员,她和黄笠一起面试、筛选、定岗,临时团队在短短半个月内迅速扩张至二十人。
她喜欢她打造的真实。她发现规律,制定法则,定义好恶,写入程序,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运转。
至于外界试图来打断她的事物,一律被视为洪水猛兽。
陈慕若无其事地站立六个小时,直到夜间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
她的得力助手冯茜临走时经过前台,看见老板站在电脑屏幕后,视线似乎有些凝滞。
“陈慕姐,你最近太累了吗?”小心翼翼。
“啊?”陈慕从恍惚中醒来,浅笑着回应,“可能吧,有点?”
冯茜一副了然的样子,语气关切,“这阵子你黑眼圈有点重,那你...不要总熬夜啊。”
陈慕眼神一闪,冲她摆摆手,“快回家,我马上走。”
“嗷!好哒!”
小孩蓬蓬的沙发在头顶上绑起一个小团子,像朵毛茸茸的蒲公英,显得可爱又笨拙。
陈慕忽然想到妹妹陈芊。她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
纤细手指在屏幕上下翻飞,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回复陈羡的信息:[先不要告诉陈芊。]
关灯落锁后,她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街角扫了两眼。
自从那天和顾希延不愉快地分开,她们还没再见过。
“楼上-顾闲”的对话框在微信置顶那一栏,上条信息还是四月初那句麻烦她清明节照顾小白时发出的“谢谢顾警官”。
陈慕坐在店门前的长凳上。
初夏深夜,白天的暑气从地面缓缓释放,把冷气里浸透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
她想起去年这时,她刚回岚市不久。短短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一些模糊的假想渐渐变得触手可及,既在预料之内,又在计划之外。
如果没遇见顾希延,大概她会更从容一些。于她而言,那位青涩又拧巴的小顾警官完完全全是个意外。
黑色私家车一如既往沉稳、可靠,像她最忠诚的骑士,安抚她的急躁与落寞。
地库里斜对过那处停车位,很久没再看见顾希延的白色凯美瑞。她好像下班越来越晚,连轮休都消失。
哦对,她早就说过调去了市局刑侦支队什么什么,比以前还忙。
偶尔陈慕会点开她以前从不看的“微信运动”,顾希延总是排在第一第二,一万步数打底。
她心角偷偷泛出一抹酸涩。
在维持平静形态和放任小狗试探情绪底限之间,她永远坚定地选择维护自己。既然那么做了,她必须承受可能的失去。即便,她实在不想失去。
玄关现在变成一处禁地。
每次开门后,她立在那落去首饰和衣服的间隙,总冷不丁想起那天对她对她动粗。
两人无限贴近,她努力克制自己,害怕真的弄伤她。顾希延身上经常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明白是因她的职业性质,日常不得不和一大帮男人协同合作。那些人熬夜值班酗烟是常态。
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混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有种啜饮加冰威士忌伴薄荷糖的错觉。她离她很近,甚至有些不想放开。
她不想放开,但她嘴里说的是,“你走吧。”
嗨。
陈慕无奈自嘲,之前还笑话沈淼,不料现在作茧自缚的人好像是自己。
温热的雨点从天而降,浴室里雾气蒸腾。
她又想起和她肢体相接时,顾希延下意识地微微颤抖,她是害怕还是别的?
陈慕暗暗掐住大腿的皮肤,按捺住某些冲动不敢去细想。
速速逃离意识放松之地。
深夜十二点。
她没有酗酒的习惯,从来没有,但是......
凡是都有个但是。
因为不想再意外地梦到陈华萍,她干脆在半夜把酒精当做安眠药。白天站立过久,身体紧绷得像一条线,仅有浅醉时才能彻底放松。
所以,书房的双人沙发变成了她的摇篮。顾希延衣服上特有的味道淡淡地渗入皮革之内,承托住她松懈的精神,也承托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叮咚!”门铃突响。
微醺中的人被惊醒,头皮稍稍钝痛。她掀开眼睛看了眼挂钟,已将近一点。
尝试从沙发上爬了好几次才起来,终于稳定住身体。
她随手拽过外套披在身上,走到玄关看见可视门铃画面里戳着两个人。
是外婆,还有陈羡。
她僵在原地。
陈慕从骨子里对外婆付文英有一种怕。
外婆从不打骂她,也不说教她,看上去给她无限自由和空间,但她总觉得外婆在小心翼翼地恪守着某种边界。
因为隔代,外婆到底不是亲妈,没有直系血缘赋予的管教权力,所以她不敢苛责外孙女,而外孙女也从不敢对她骄横任性。
两人之间的亲昵也总带着点客气。
陈慕会刻意避免争吵,避免顶撞,避免伤害。她知道陈华萍走后,姐妹三人留在梅镇祖屋,付文英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
因此她总时刻担心外婆,伤了,病了,磕了,碰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捧起来珍视,以便她和外婆之间能永远隔着一个陈华萍。
假如有一天付文英也不在人世,她不光会失去外婆,还会失去妈妈。
过度在意和焦虑衍生出怕。
白天刻意屏蔽掉的那张短信截图又出现在眼前,闪了几闪,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被她丢进杂货箱。
她们是为她来的,为陈华萍。
陈慕老老实实打开门,趿拉着拖鞋忙前忙后,烧水倒茶,慌乱中被人瞥见书房角落里滚落的玻璃杯。
等她终于坐定在餐桌前,外婆和姐姐两双眼睛溜溜地审视她。
“酒味还没散掉,你才喝的?”陈羡怒目,“当、当”敲几下大理石桌面,“多大了,又搞避不见人这一派?”
付文英抬手搭上陈羡的后背,心平气和地劝,“羡羡,不要发脾气,你看给她困得,等明天再说。”
“外婆你看你,就会偏心,什么叫给她困得,我也困啊,明天再说不可能,今晚上陈慕你别想给我睡觉!”
陈羡被这个死倔的妹妹气够呛,每次来都见不到人,又不好直接去她店里找她,这股火硬是在心里赌了大半个月。
“说说吧,要是今天外婆不过来,你还不打算给我开门?”
陈慕的脑仁嗡嗡地疼,脆弱鼓膜持续被尖锐爆鸣袭击,不由地伸手揪住耳朵,轻轻撇嘴。
血管里的酒精分解消耗了大量水分,她感到口干舌燥,默默举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冰水,终于清醒过来。
付文英见状微微皱眉,抬手打了下她手背,“这么热的天不要喝冰的呀,来喝茶。”
说完,她捞过装冰水的空杯,就起手边的茶杯,两边慢慢倒换起来。
祖孙三人再度沉默。
哗哗水流声来回在小小水杯里翻转,滚烫的热茶在袅袅热气里渐渐变凉。
“外婆跟你说话,别装哑巴。”陈羡的怒气还没发完,趁机又点她,“还乱喝酒,你看你都搞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别去店里,我帮你应付两天。
“今天让外婆好好训训你,我先回家看吕思凡,你别给我耍赖听到没?”
从她们进门后就没再说话的陈慕,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送完大姐陈羡出门,她一转身看见外婆付文英站在沙发前,弯着腰收拾上面散乱的毛绒玩具。
从来不打她,不骂她,做错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两句过去。
陈羡一走,她们就又变成了亲昵又客气的一对祖孙。
“外婆,你不要收拾了。”陈慕凑上去乖乖帮忙,“先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做个体检吧,反正你都...来了。”
付文英闻言瞪她一眼,语气透着埋怨,“你还敢说,你这家伙...”
说着,她就抬手作势要揍她,临到了又只是轻轻打了下胳膊。
祖孙两人换洗好衣服,并排躺在卧室床上。
陈慕独居久了,早已习惯极度黑暗、安静的睡眠环境。
而此时,她身边那人鼻息缓慢均匀,像深夜里簌簌的微风声,意外得令她放松。
头皮的钝痛得到缓解,她有些无赖地把手搭在付文英的胳膊上,小心地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戳着。
“又不睡觉?”付文英伸手点她脑门,摸到她几缕微湿的头发,“头发也不好好吹,你离我远点,呼出来的都是酒气,干嘛学你大姐那家伙。”
“外婆,我抱抱你哦,你身上有股味道很好闻。”说着,她小心拱过去。
付文英稍稍嫌弃,半开玩笑地自嘲,“什么味?人老了身上都是活腻了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
“你看你,陈羡不在你也乱讲话。”她捂住外婆的嘴,嘻嘻地笑着,“祖屋里的味道,木头香一样。”
“慕慕啊。”
外婆又这样叫她。
每次付文英这样叫她,那个“啊”字都拖地格外得长,像是下一句话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华萍她...没有对不起你们。”
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流下去,把枕边沾湿。陈慕赶紧侧过身来用右边脸颊压住,小声嗫嚅,“嗯,我知道了。”
“你怎么会知道...又乱说了。”
付文英摸出枕下压着的棉布手绢,黑暗中捉住她的手,“她是在怪我,不是怪你们。
“她是老大,外婆的第一个孩子,从小跟我吃了很多苦。是我对她太严格,把她逼得太叛逆...”
“她没怪你。”陈慕揪着手绢沾了沾眼角,把头凑过去贴着她,“我想...她大概有点累了。”
付文英哑然。
“外婆,咱们别睡觉了,反正也睡不着。”陈慕摸黑拧开夜灯,床尾暖黄色的灯带缓缓亮起,“你跟我说说陈华萍小时候的事吧,还记得吗?”
付文英见状把枕头支在床头,撑坐起来笑到,“要是让你姐姐知道了,明天又要骂你。”
“没关系,说困了直接躺倒。”
于是祖孙这样有的没的闲聊起来,竟也断断续续说了小半夜。
说什么呢?
说陈华萍小时候不喜欢吃米饭,像外公一样喜欢吃面食,把北方人吃的馒头当点心。
说她从小就爱在稻田里疯跑,喜欢唱喜欢跳,为了去镇上唯一的特长班学芭蕾舞,硬是饿了四天不吃饭,吓得外公立刻载她去报名。
她还总是在外婆买的字帖上用钢笔画小狗,画小猫,总之不肯学写字,被外婆拿着藤条一顿追。她刚上初中就喜欢打扮,人长得那么漂亮,化了妆更好看,总有人偷偷在家门口等着递她情书。
说到她学习麻麻地,外婆总是叹气。在陈华萍的整个青春期里,两人经常吵架。
直到忽然有一天,女儿长大了,管不了了。
再后来有一天,女儿也穿上嫁衣,那时候其实已经穿婚纱啦,她也做了妈妈。
她是个好妈妈。
“她是个很好的妈妈。”
付文英念叨了好几次,下垂的眼皮缓缓闭合,字也说不清楚。
陈慕蹑手蹑脚下床,绕到外婆那一侧,慢慢抱起她。她很轻,像熟睡的婴儿一样轻,浸在浅眠中。
她把外婆安置平稳,掖好被角才又回到床上。
酒意已去,人却从未如此平静。
她想了想陈羡的大悲大喜不睡觉之理论,立刻将其抛到一边。这对小孩才有用,她不是小孩子了。
一夜无梦。
初夏清早,太阳再度升起。
楼下的草坪上深夜凝起的露水,在金色阳光照射下泛起一层莹白透亮的火彩。
陈慕和外婆牵着小白在楼下散步。
她手里拎着刚在小区街角买的油糕和豆花,两人有说有笑。
不远处,迎面走过来个熟悉的身影。
她眼神一震。来不及反应,脚下那团圆滚滚的白毛球立刻闪电似地蹿了出去!
陈慕手里的牵引绳“唰”地几下扯到极限,险些把她拽倒。
......不是,你到底是谁养的狗......
那人显然清早才下班,头发有些蓬乱,拎着杯咖啡,少见得没穿执勤服或常服,套着一身浅灰休闲运动装,正蹲在地上和小白滚成一团。
陈慕一边收回牵引绳,一边琢磨着如何不尴尬地问好。
毕竟上次两人说话,还是在楼上玄关处针锋相对时。
还没等她开口,顾希延忽然起身,“陈慕,你看一下手机。”
“嗯?”她诧异。
那人的神态、语气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但没变的是她浑身上下仍然持续散发着某种令人上瘾的镇定素。
陈慕下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看见页面顶端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陈慕旅客您好,您预订的5月16日岚市新岚机场—深圳宝安机场的国航CA00** 11:25起飞—13:05航班预订成功。请您提前两小时携带证件到新岚机场D1航站楼办理值机,欢迎您乘坐国航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等阵,这是...”陈慕一头雾水。
面前的顾希延挺身耸立如雨后青松。
她一双鹿瞳莹莹闪亮,视线径直越过她看向后面的外婆,“付女士,早上好。”
作者有话说:
芜湖~~小顾要上大分了~
都给我盯紧,还有两章本条线结束,因为有大进展所以写得慢,不许着急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