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夜灯由暗至亮, 陈慕将手腕抽回。
她按捺住心角泛起的疑惑与淡淡怒气,缓慢地深呼吸之后,径直下了车。
“这个问题, 我觉得顾警官你确实有必要好好想清楚。”她仔细地描着顾希延的侧影。
那人微颤的睫毛, 晶莹的鹿眼, 挺翘鼻尖下饱满含情的唇, 她毫无保留与她坦诚相见, 乃至她的索求与侵占, 委屈与热烈, 醋意与温情, 如此之多...
不料最后她却问出一句,“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所以她对于关系的定义是...?陈慕陷入深思。
看来不同步的并非只有成熟度,她真得把顾希延的三观也好好地探究一下。
“你不许走!”
伴随她的脚步声, 那人从车里跳下, 追上前。
陈慕不疾不徐地回头,对她笑, “怎么,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你...”顾希延刚要质问, 忽然眼神闪烁。
她有点讨厌自己,不对, 是非常讨厌自己。
她讨厌她那些问不出口的疑问,说不出口的喜欢,讨厌陈慕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样子, 更讨厌即便她对自己咄咄逼人,而自己却连质问都心虚。
想清楚了?这句话是反问还是疑问?
她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清清楚楚地领会,又或者对方根本没想明明白白地说。
她甚至开始讨厌汉字, 博大精深到连最简单的指令都不能明确地表达。
“顾希延,这问题可能对你很难,但对我一点都不难。你可以慢慢地想,想清楚就来告诉我。”
话毕,陈慕像胜利者一样高昂着头颅不紧不慢地走远,直至消失在电梯间拐角。
自厌者被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绊住,原地愣了几分钟。
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陈慕是不是在PUA她,说这么模糊的话,不给指令,不给反应,不给确认。
什么叫“对她一点都不难”?所以她就一定想清楚了?
急促的手机铃响起,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声效应放大数倍。
她感到鼓膜一阵刺痛。
酒店前台人员来电,确认她今晚是否入住。刚刚在等陈老板回家时,她在某软件上订了市局附近的酒店单间。
一周房费花去她将近两千块,心在滴血,必须立刻马上找个室友一起合租!
盛夏夜风总是温吞,抚在人胳膊上像缠了蛛网。
若有若无地扫过皮肤,却又毫无痕迹,最后她的愁绪被捻成一根细细长长的线,轻轻呼一口气,线像被火苗烤过,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落进某个角落里。
人类情绪无法消解,就会变成一粒一粒的凝固物,悄然等待主人某天终于爆发时“哗啦”一下子倒出。
顾希延的心里有许多许多这样的凝固物,她谨慎地守护闸门,避免放松。
她觉得无人能承受她潮水般的黑色漩涡,于是任凭它们在闸门后呼啸奔腾,狐假虎威。
她习惯刻意忽略。
酒店的设施极简,反而让她感觉安心。
草草洗漱之后,顾希延打开租房软件,在“蛙趣这破房子也敢租2500块”和“实在不行要不就那个算了”之间来回摇摆。
不是,岚市明明是个三线城市,为什么房租都要赶上二线了?
她不理解,甚至感到愤怒。
忽又联想到陈慕那家伙竟然在深圳平白无故付着房租,仇富心态渐渐超越了对她的羡慕,她十分刻薄地批判起这种浪费可耻的行径。
真没招了。即便这么生气,她还是想她。
所以陈老板那句“你确实有必要好好想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清楚就行了?那她明天说我们立刻马上飞美国结婚也行?问题是美国签证也不好办,她的护照都上交了,总不能跟孙局打申请说“我要去国外结婚”吧?
胡思乱想着,人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去。
床底有一圈昏暗的灯带,顾希延喜欢睡觉时有一星光亮。
她枕边还垫着那件去年偷偷报损的制服,上面有那人怀抱的味道。
一夜无梦。
早八点,顾希延还在酒店吃早餐。
此处离市局走路五分钟,连车都不用开,她甚至考虑每月拿出二分之一工资直接长租酒店算了。
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室门口,她看见霁桐从里面出来。
“霁师姐,早啊。”顾希延乖巧地打招呼。
面前的人是市局鼎鼎大名的经侦专家,未来经侦支队的接班人。
霁桐对她灿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刚给江江送咖啡去,记得拿你的哦。”
顾希延尬笑点头,这狗粮来的还真是及时......
刚走到工位,江黎星就喊她,“顾闲来开会,带笔记本!”
她心一惊,这么快?
果然,小会议室里包括她和江师姐在内,共坐了六人,正是不久前成立的新专案小组成员。顾希延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她真的等到这天,终于能看到案件的全貌!
会议室桌面上摆着三个厚重的档案盒,她从案卷封面上看见几行大号字:
刑事侦查卷宗
案件名称:李春景7.19案
......
公安局在处理刑事案件时的命名有一定格式要求,一般分“对人立案”,如张XX杀人案,或是“对事立案”,如李XX被侵害案。只有当嫌疑人和案件性质不明确时才会采用这种特别的命名方式,比如“4.15案”之类。
顾希延僵在桌前,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他们一直没找到嫌疑人,甚至连李春景一家三口的死亡性质都没能确认。一阵浓烈的酸楚从鼻腔深处汹涌而出,她不得不捂住口鼻佯装咳嗽,才没当场失声。
“李春景案”侦查工作卷足有十公分厚,装订时被分为五册。顾希延凭借整理卷宗的经验,目测如果全部是A4纸,至少有九百页。但因是侦查卷宗,其中肯定有照片以及厚纸文件,实际至少四百页左右。
自2016年开始,大部分刑事卷宗已通过扫描处理实现电子归档。那之前的卷宗由于数量巨大,大多未进行整改,仅有纸质版本。
“江副队,我去扫描一遍卷宗吧,这样看起来更方便。”
她趁江黎星刚同步完调度会内容,大家还没具体思路,特别留了个心眼儿主动请缨。
江黎星考虑到专案组案件都是保密级别,不便交给实习警员去做,其余几人都算顾希延的“前辈”,不好差使,于是顺势点头,“你尽快,下午两点大家看完卷宗再集合,讨论下一步计划。
“各位,专案组的事要紧,但本职工作也不能松懈,该推进的都继续推进。”
组员们点头应承,各自带着疑问散了。
顾希延抱着三个大档案盒,走到影印室填写使用记录,最后坐在扫描仪前打开那份尘封已久的卷宗。
由于是未侦结案件,法律文书内容相当少,无起诉、通缉文书等,主要是侦查方案、询问计划、案情讨论与汇报提纲,线索证据材料部分也出乎意料的繁杂,现场勘验照片,法医报告,血检和DNA检验报告等层叠在一起。
顾希延双手发抖,手指被装订细绳缠住好几次,咸湿的泪液不停滴答在衬衫前襟,渐渐洇湿成一片深蓝。
突然,她看见顾一舟当时手写的勘察记录。
那是从笔记本上扫描下来的一连十张,老爸的字迹很难辨认,她看起来有些吃力。看着看着,密密麻麻的汉字渐渐蠕动起来,像某种飞虫争先恐后地钻进她脑子里,神经刺痛般地痉挛。
2014年7月19日,顾希延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一天。
但她又不得不回忆。
那年发生了许多大事件,广为人熟知的应该是马航MH370失联新闻。顾希延和李春景却无心关注国际局势,她们刚迎来高一暑假,准备好好玩两个月。
甚至在春景出事前一晚,她们还约好第二天去新开业的云岚mall乐高店里凑钱买那只功夫熊猫模型。
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顾希延始终无法从那个阳光晴好但又充满血腥味的清晨醒来。
春景被发现出事时,她就在现场。她是目击者之一。
连报警都是她拨的号,她没有打给110,而是直接打给了爸爸,顾一舟。
那会儿,顾一舟还在市局刑侦支队任副队长。
他出警赶到报案现场时,猛然发现女儿正站在血泊之中。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小鹿,双目失焦,浑身战栗不止。
他的好友李青山和爱人杨露呆立在一旁,浑身沾满血迹,两人表情木讷又夹杂着某种凝固的痛苦,各自翕张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人像沉默的雕塑一般,静默在被鲜血泡发的床前,仿佛在凝视深渊。
“希延,醒醒希延。”
顾一舟迅速戴起橡胶手套,把女儿拉出房间安置在沙发上,随即呼叫楼下的女民警上来照看她。
之后他和同事回到房里,轻声唤醒呆滞的夫妇,将两人引至客厅里稍作喘息。
女孩卧室门前沾满几人的血色脚印,顾一舟被浓重的血腥味制住,不由觉得头痛欲裂。
他第一次看见被鲜血浸泡过的床单,血迹粘稠得像是涌动的岩浆,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似乎能把地板烧穿。即便他戴着数层医用口罩,强烈的味道还是直冲大脑,醒目的红迫使现场人员都换上蓝绿色的防护服。
顾一舟从警二十年,极少见过这种触目的命案现场,尤其当事人还是他好友的女儿。这位平时看起来魁梧粗犷的刑侦支队副队长,忍着内心的惊骇与恐惧,强装镇定地与同事合作现场勘验。
初步封锁现场后,已无必要检查当事人生命体征。
几近成年的少女体内大约有4L左右的血液量,李春景的血迹从床上一直流到地板,从血迹色变程度与干涸程度来看,她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女孩手腕的割伤清晰可见,她是活活流血而死的。
他指挥下属完成静态拍照,记录动线和平面草图,标记出入关键痕迹。随后法医进场,顾一舟从旁协助提取周边可疑物,衣着正常,无挣扎打斗痕迹,初步排除外力伤害,无可疑唾液、精斑等。
技术同事在旁提取潜在指纹与皮屑等,顾一舟的心渐渐凉掉。
初步排除他杀迹象,这更像是一场少女潜心计划的自杀现场。
此后一连几天,不论他如何耐心解释,女儿顾希延一直都情绪激动,不停地重申,“她明明答应我,我们约好那天出门,她不会自杀,我不信。她怎么可能自杀,她还说过她要当检察官...”
再后来,女儿的抗拒演变成执念,“爸爸,你会找到嫌疑人对不对?春景不会做那种事,一定是有人骗她,吓她,逼她那么做的...”
不管是法医的验尸结论还是现场痕检化验结果显示,没有任何外力胁迫,当事人李春景被认定为自杀。
即便老师与同学们的走访记录都表示,李春景活泼开朗、积极向上,绝对没人相信她会自杀。她和父母的关系也很好,李青山和杨露仅有她一个女儿,平时非常疼爱她。
案发25天后,顾一舟即将为案件立卷定性,就在他准备提交侦查工作记录的前一天,队里接到新警情。
得知警情那一刻,他险些失控从楼梯转角翻下去。
他的好友李青山和爱人杨露被发现于家中遭液化气泄露,双双中毒身亡。
顾一舟心里的遗憾忽然演变为惊惧,他在怕。
李青山不会糊涂到做自杀这种事!一旦这个想法冒出来,他猛然明白了女儿为何情绪激动。原来人在无法面对现实时,最先表现的就是抗拒、否认。
而顾希延的抗拒和否认尤其强烈和持久,以至于后来十多年间顾一舟每每回忆起当时场景,总会感到心脏被什么一剜。
案件出现重大变故,无法按期侦结,但似乎也无法再继续推进。
重来一次的现场勘验、法医检验化验和民警走访、问讯,他日复一日在细枝末节中寻找、推演,连楼道门口捡到的烟头他也没放过。仍旧一无所获。
既无法定性为自杀,也没有任何房间入侵和他杀迹象。一个多月前还幸福完美的家庭,忽然之间分崩离析,顾一舟陷入无尽的自责与羞愧。
他没办法入睡,于是整宿整宿地待在市局办公室坐到天亮。每当他闭上眼,目之所及一片烈目的红。
在他无法入睡的每一晚,女儿顾希延也无法入睡。父女两人在他们这辈子度过的最炎热的夏天里,痛失了各自人生中非常珍贵的一部分。
尘封的往事落入一张张白纸,三维激光不间断扫过卷宗页面。
影印室的非接触式扫描仪尤其适合扫描无法拆卸的书籍、卷宗一类文件,顾希延站在仪器之前,一页页档案像雪花一般飞入视线,将她不曾知晓的秘密全部铺展在眼前。
所以,老爸顾一舟明明做了那么多,他口中的证据链不完整,实则是他多次反复推测、核实再被推翻后实在找不到侦查方向的一种妥协...或者说是认命?
亲属、同事、邻居、好友...一家三口全部的社会关系排查得彻彻底底,连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顾希延不相信,他一定还漏掉了什么。
神经痉挛带来的疼痛令她的大脑无比清晰,她似乎从那具躯体中渐渐抽离,凝视照片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她感到万分庆幸,顾一舟没有在立卷时将她写入档案,她得以躲过江师姐的“排除”。
她猛然记起当时是她直接打电话给他,因而110调度系统里没她的报警记录,卷宗里报案人一栏写的是“李青山”。后来李叔叔和杨阿姨遇难两案合并,第二报案人写的是他们的邻居纪XX。
一切不合理的事归根结底都有其合理之处。
就像是冥冥之中,这部卷宗在等待十多年之后她来打开。顾希延回到原点,她必须亲自完成未完成的那部分,才能真正摆脱捆住她的那个圈。
“顾闲,你怎么了?”突如其来的问候。
半空中漂浮的意识陡然回落至身体,顾希延猛然回神,影印室的李茆递给她纸巾,“过敏了吗?有些人确实会对油墨过敏。”
她接过纸巾尴尬地应了一句,“嗯,好像是吧。”
“你记得结束时录入文件密码,这份卷宗之前有人调阅过几次,现在升级保密级别了。”李茆提醒她。
顾希延微微一怔,什么叫...有人调阅过?
市局已归档卷宗调阅流程十分严格,非办案人员或高级别领导一般无权调阅。李茆说不仅有人调阅,还调阅了...几次?
“茆姐,给我看下调阅记录行不行?”顾希延抹抹眼角。
李茆面露难色地扫了眼头顶监控,低头小声说,“顾闲你傻啦,档案盒里有隐藏芯片,你得在档案室里刷过磁卡才能看。”
......顾希延萌生出一个大胆想法。
扫描完卷宗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原件交给江黎星锁进档案柜,她把文件密码挨个告知专案组成员,最后回到江师姐桌前,“我给你带饭?”
江黎星手上案件堆得数不胜数,中午经常在办公室凑合,听见顾希延要给她带饭求之不得,“你快去快回,过来跟我一起吃吗?”
“好啊。”顾希延眨眨眼,“你请我呗,工卡给我。”
江黎星犹豫两秒,一脸严肃地警告,“你别偷偷去楼下给我刷零食,逮到罚200。”
“小气。”顾希延抽过她的工卡,小跑着去了。
七层档案室。
值班人员杨杰刚起身,面前罩住一片阴影。
“下午再来,我要去吃饭。”他有些不耐烦。
顾希延递上一杯鲜榨针王苹果汁,“杨老师,五分钟,我打完申请啦。下午开会用,行行好呗。”
“...真服了,下次别卡点来,先看下流程。”杨杰指指桌边的磁卡仪,“快点,别耽误吃饭。”
顾希延心里骂骂咧咧,食堂那么难吃,你晚五分钟去能咋。
“嘀!”
她趁机梗着脖子凑过去,飞快地扫了眼电脑页面的调阅记录:
2014.12.21 顾一舟
2015.05.19 顾一舟
2018.11.10 顾一舟
......
临近上一次的调阅记录停留在2020.01.18,之后就是大段的空白,直至今天2025.07.06。
“哎顾闲,这是你的卡?这显示的是江副队啊?”
“不好意思杨老师,我拿错了,我的在这。”顾希延心不在焉地贴上她工卡,屏幕一片空白,她尬笑,“诶?可能流程还没走完?奇怪,等我下去看看。
“耽误你吃饭了,下午我再来。”
中午饭点,大楼里电梯总是拥挤,人群从上至下蜂涌进B1食堂。顾希延选择走楼梯下行。
她每下一个台阶,都像踩在一团虚空之上。
所以...老爸顾一舟直到五年前还在找?她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从来不说。那时她临近从公安大学毕业,并没有报考北京系统内公务员,而是固执地要回岚市。
顾一舟得知她的想法后,意外地没像陆方怡那样疯狂反对,只淡淡地说了句,“希延,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爸爸支持你。”
也许他真的尽力了。
顾希延拎着饭菜回到办公室,还给江师姐工卡,开口有些心虚,“食堂排队的人好多,下午我想请假。”
“嗯?”江黎星纳闷抬头,迎见她一双雾眼,“顾闲,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她敏锐地察觉到顾希延神态里的颓丧,以为她看完卷宗又再过渡带入,“请假就算了,你申请外勤。下午开会不要缺席,完事再走。”
“江师姐...”顾希延犹犹豫豫,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行,听你的。”
手机锁屏前,一闪而过新建联系人界面。
她背对江黎星,悄无声息地隐起落寞情绪,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喉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