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姜清停在顾以凝上方的第三个台阶,“顾以凝?你、你……你找我有事?”
还有十五分钟上课,脚步匆匆、踩点赶往教室的模糊影子纷纷从两人身边越过。风卷着细碎的黄叶上楼, 姜清还没来得扎的头发打在脸上, 微微发疼。
顾以凝仰头看着她, 往前上了两级台阶, 正要开口说话,姜清的声音伴着呼呼的风声飘进顾以凝的耳朵里。
姜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眉头微微皱着, 眼睛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身前的顾以凝:“有事的话能不能之后再说,要上课了, 我快迟到了。”
散落的发丝在姜清脸颊周围飘飞, 像是黑色的绸缎缠绕着质地上乘的羊脂玉,精致的脸蛋在混乱发丝的掩映下更显清纯好看。
其实没什么事, 顾以凝就是想在姜清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顺便用脸提醒一下姜清几天前两人做过的事。
她抿了抿唇,下一瞬手紧紧钳住姜清的手腕, “我和你一起去上课。”
姜清只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脚步慌乱地跟着顾以凝的节奏, 像两只离弦的箭, 向着教室的方向射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手指紧紧相扣, 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
顾以凝拉着她毫不犹豫地扎进踩点大军中。
风卷着叶子落在脚下, 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脚步似乎慢了下来, 圆润的后脑勺微微偏转,顾以凝正要回头, 忽地听到身后姜清喘着粗气的声音:“左边!”
于是两个人的脚步又快了起来。
总算在最后一分钟进了教室。
姜清背着包从后门进,身后顾以凝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老师站在最下方的讲台上调试PPT,有学生从前门进来,教室四角的印象里传出咚咚咚的声音。
教室中间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只剩下第一第二两排、以及最后几排有空位。思及身上还拖着一个非本校生,姜清的视线往后排看了看,拉着那只手往后面走去。
姜清找了个位置坐下,身旁顾以凝也跟着坐下。
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都快点坐好啊,安静,这节课内容有点多,抓紧时间啊。”
闹哄哄的教室慢慢静了下来。
姜清从包里拿出书和稿纸,余光瞥见顾以凝面前的桌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于是又从包里抽出一本书和一支笔在她前面。
听不听另说,起码要一眼看过去她像是来上课的学生。
想了想,姜清又抽了一张A4纸给她,小声道:“玩手机的话,动作别太明显,如果想出去,从后门出,但至少在上课三十分钟之后。”
好像笃定她一定会坐不住似的。
顾以凝托着腮,轻轻点了点头。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进行随机点名签到,姜清一边抬头注意听名单,一边用手把杂乱的头发简单梳了一下,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阶梯教室的窗户外是一片小树林,被教室的几扇窗户框在外面。
顾以凝不认得这是什么树,来的路上也看到过,半个巴掌大的树叶,和别的树叶那种透着暗沉的枯黄不同,它是一种透亮的黄,色彩明亮灿烂,像是黄金被熔炼后精心打在的薄叶。
风从林间卷过,刹那间树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树叶相互交织、缠绕,相处一个个金黄的漩涡。
教室的窗户宛如一个天然画框,框住金黄色的梦幻景色。
而姜清就恰似被画家精心勾勒后放置于其中的仙子。
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宛如挺拔的翠竹,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又专注的气息。
头发低低扎起,圆润的后脑勺陷入一片透亮的金黄色里,发丝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洒落在溪流中的细碎金沙。
睫毛上好像也晕染上了光点,低头或是抬头,那光点便会落入浅灰色的眸子里。
好像一副会呼吸的画卷。
顾以凝痴痴地想,而后顺理成章地想起她之前从小说杂志上剪下来的那半张美人图,上面的画有几分姜清的神韵。
但不及真人千分之一。
台上教授拖长的音调在阶梯教室四面的喇叭里传出,顾以凝看着姜清仰头、低头、翻书、记笔记,教授似乎是讲了一个冷笑话,一阵哄笑声在宽阔的教室里响起,姜清也笑了起来。
唇角往上勾着,露出雪白的上牙,浅浅的酒窝在唇边轻盈出现。
顾以凝低下头,勾起桌上的笔裹在指尖,随后把那张干净的A4纸垫在桌上那本比较厚的专业书上面。
笔尖轻轻在上面滑动,她偏头看向姜清,想了会儿,又低下头,握着笔尖动了起来。
-
一节课接近两个小时,听起来很漫长,但教授上课还算有趣,因而很快半节课就过去了,课间休息时间,大阶梯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姜清偏头去看身旁的人,余光才刚触碰到她脸上,依稀分辨出顾以凝在低头写着什么,随后余光被顾以凝发现,顾以凝抬眸看她,猛地直起腰。
顺便把什么东西压在了书本下。
偷感十足。
垂眸一瞬,姜清被她动作逗得浅浅地笑了一下,“在这听了半堂课,你真的不无聊?”
顾以凝松了笔,手肘靠在桌面上,两手托着脸颊看向姜清,“不无聊,我自己会找乐子。”
姜清把笔盖合上,“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顾以凝不大爱听。
必须有事才能来找她吗?没事不能来吗?
“没什么事,正好今天下午没课,想着来找你玩一玩。”她微微歪了下头,视线悄无声息又声势浩大地落在了姜清的脖子上,眉梢一挑,目光意味深长,“顺便看看你的伤好了没。”
她说着探身往姜清身边靠了一下,托腮的手落在了脖子上,跟个狐狸精似的气息绵长,语调轻柔,“姜老师,您的伤好了没啊?”
脖子上的印子倒是都消除了,可顾以凝清楚得很,有块地方的伤比脖子上和嘴唇上的伤口还严重,偏偏那块最敏感,连药也不好擦。
眼前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连身体都在微微往后仰,似在逃离她。
姜清喉咙滚了滚。
她不知道顾以凝什么毛病,老爱“姜老师”“姜老师”的叫她,还好顾以凝声音不大,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对话。
姜清说:“都好了。”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个喷嚏,随即从包里抽出纸擦鼻涕。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个喷嚏,随即从包里抽出纸擦鼻涕。
顾以凝难得有几分心虚。
毕竟姜清感冒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顾以凝抬手拢了拢她的风衣,靠近帮她把风衣的扣子扣上,“感冒怎么还没好?要不重新去开另一种药试试?”
其实姜清体质一直那样,气温变化一大就容易感冒,感冒也不严重,就是一直拖着不肯好,白叫人受那么久的罪。
姜清吸了吸鼻子,压着纸巾擦鼻涕,“没事,吃哪种药都差不多。过两天天气好了,感冒应该也就会好了。”
手顺着往上攀,顾以凝握住姜清的手,一如既往地冰凉。
把她的手放在手心搓了搓,顾以凝弯腰往手上哈气,“穿多一点吧,毕竟下周要……”
下周是简文心的婚礼,凭她对姜清的了解,姜清一定会去。
话堵在胸口有些发酸,顾以凝也就没说出口。
无论是宁览还是她,在简文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宁览和姜清表白,获得姜清或许可以尝试一下的可能性,自己则和姜清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而简文心完全不同,她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不需要出现在姜清面前,就已经和其他人有了明显不同。
那是姜清喜欢过的人,是姜清现在可能喜欢的人。
她出现得太早,出场方式又太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了,就那样以一个完美的方式印进了姜清的心,后来人几乎没有可能打败她,继而占据姜清的整颗心。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曾经的姜清对简文心是这样的。
现在的顾以凝对姜清是这样的。
顾以凝低着头,姜清没察觉她的异样,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下周是简老师的婚礼。”
她总不能带着病去参加婚礼。
姜清话音刚落,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抬头之际,有人在桌上扣了扣,三声沉闷的“咚咚咚”。
班长站在旁边走道上,轻笑着看向姜清:“姜清同学,小论文交一下。”
“哦哦,好。”姜清抽出手,从书包里翻出用订书针钉起来的小论文,起身把小论文递给男生。
男生点了点头,把手上收到的几份作业立在桌上对齐了一下,开口提醒姜清:“别忘了明天晚上的班级聚会,尽量都到哦。”
姜清:“嗯,好。”
余光注意到姜清身旁的女生,容貌艳丽,很引人瞩目的长相,男生在脑海里思索一番,依旧没能把名字对上,于是开口问了问姜清:“姜清,旁边这位,是我们学院的同学吗?”
应该不是,他就没见过。
“不是,她……”姜清舌头打了个结,忽然不知道怎么介绍顾以凝,她“嗯”了声,“她是我朋友,别的学院的,慕名而来听李老师的课。”
顾以凝托着腮,目光看向多管闲事问这话的男生,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却只能顺着姜清的话,轻轻点头,“嗯,朋友。”
从前她以成为姜清身边最好的朋友为荣,如今和姜清冷战许久终于和好,得了本人亲口认证的“朋友”称号,顾以凝却开心不起来。
谁要当她的朋友。
哪有朋友亲嘴上床的。
顾以凝不知道姜清怎么想的,是真的在思考两人的关系,还是打算冷处理下去。
说来说去都怪那时自己嘴快,偏要说那句“不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她越想越郁闷,就这样郁闷了一整节课。
下课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我下午* 的课是满的,要不你先回去吧。”姜清看得出顾以凝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坐得有点郁闷,“而且下一节课是专业小班课,你混不进去的。”
终于走到空气通畅的地方,顾以凝跟在姜清身边,兴致不高,却也不愿意回去:“我来是来找你玩的,才上了一节课就要轰我走。”
肩上跨了个包,顾以凝别扭地晃了晃,“我要和你吃晚饭。”
生怕姜清不答应,她还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小班课进不去就进不去,我在走廊上的自习桌等你。”
电梯在正好打开,姜清拉着顾以凝进去,抬手按了下楼层,点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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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上下课都没铃声,准时上下课全凭授课老师的自觉。
姜清看了眼手机屏幕,距离四点钟的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老师却还没进教室。
课程群里老师回消息了,大致意思是堵车了,晚几分钟到,让同学们先看会儿书。
指腹划过侧页,姜清随意地翻着书,扇起来的微风轻轻擦过姜清额头耳朵碎发,头发轻轻往上扬了一下,随后又掉落下来。
滚动的书页停在了一处地方——书里不知什么时候卡了一张纸。
是一张用过的A4纸。
姜清顿了顿,轻轻抽出那张纸。
是一幅用黑笔勾勒的画。
黑色的线条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质朴的真诚。画工显然并不成熟,线条时而歪扭,时而断续。
画面上,一个低头的女孩静静伫立。女孩的身后,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飘散着狂舞的叶子。
姜清认出来,纸上画的人是自己。
侧颜和她有几分相似,身上的衣服细节倒是画得很清晰——顾以凝大半节课就是在画这个东西,居然还神神秘秘的,画完也不给她看,偷摸着藏进书里。
她浅浅地笑了一声,鼻腔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气音。
老师在超上课时间七分钟的时候进了教室。
姜清把那张纸叠起来,卡进笔记本里。
教室外不远的走廊处,不时有学生走过。
咖啡机嗡嗡嗡地工作着,一旁的店员小心盖上咖啡盖子,抽出习惯压在盖子上,笑意相迎:“同学,你的咖啡好了。”
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们总是格外礼貌,双手接过吧台上的咖啡:“谢谢。”
店员也不得不礼貌回应:“不客气,同学您慢走。”
不远处的咖啡机嗡嗡地工作着,一旁的店员盖上咖啡盖子,“同学,你的咖啡好了。”
离咖啡角十米之外的地方,女孩坐在长凳上,胳膊肘抵着木桌子,指尖夹了一支笔,两眼无神地看着桌上的微积分教材。
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这东西真的好难学明白!
上辈子这门课就是60分擦边过的,这辈子再来看一遍教材,顾以凝一点学过的印象都没有——她叹了口气,看着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有一种不读书、回家继承家产的冲动。
这东西到底谁会学得明白。
顾以凝继而想到姜清重生后选择了一个文科专业,顾以凝之前还有过一点点小疑惑,现在是一点疑惑也没有了。
这东西简直不是人学的。
她在心里叹了好几口气,教材翻了一页又一页,随后笔往桌上一砸,引得隔壁桌的同学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学了,这东西谁爱学谁学!
她猛地合上书——顾及隔壁桌的同学,她动作一顿,轻轻合上书。
翘着腿看手机。
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姜清。
也不知道姜清看见那张画没有。
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视野里忽然闯入一个影子,随后有人叫她:“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顾以凝猛地回神,仰头看向对面站着的女生,轻轻摇头:“没有。”
头摇到一半顿住了,顾以凝眨了眨眼,看着黄发女生朝她轻笑,随即在对面坐下。
是曾欢。
曾惜的妹妹。
偶然见过几次,顾以凝对这个黄毛女生的印象并不好:朝三暮四的小黄毛,蠢蠢欲动地想拐她的姜清。
上次姜清去酒吧就是她拐的。
要是个靠谱的人也就算了,居然就在酒吧那样的地方扔下了姜清……朝三暮四的黄毛,需要曾惜来治。
两人正式见面也就上次社团周年庆结束后,在学校里遇到过。
顾以凝装作没认出来,继续低下头看手机。
偏偏曾欢是个不懂得读气氛的人,“咦?顾同学?”
女孩脸上挂着夸张的惊讶,甚至抬手轻轻捂住嘴巴,“你不记得我了呀,我们上次见过面的!”
瞥见顾以凝僵硬一瞬的脸部表情,曾欢掩在手下的唇轻轻勾了勾。
顾以凝么?上次在学校里见过的。
她对顾以凝的印象实在不算好。
尽管姜清一直不肯承认,敏锐的她还是察觉了顾以凝就是姜清那个“直女前闺蜜”——一个一见面就对她有敌意、对着自己“前闺蜜”有占有欲的直女。
直女对朋友有过分的占有欲可不是什么好事,曾欢见得多了,也就摸出规律来。
一些直女会把友情当爱情的代餐,吃醋、亲密、产生过分的占有欲……甚至会可能发生性行为。
但这些在她们眼里不算什么,情到浓时会说“爱”,会做“爱”,等到身边出现一个男人,会毫不犹豫抛下作为“男友代餐”的女孩,奔向属于她们的婚姻殿堂。
这种在性源关系里几乎称得上“渣”的行为,套上了一个“友情”的壳子,最终却诡异地归结为一个甚至都算不上贬义的词,“不懂分寸的直女”。
曾欢不喜欢这样的人,甚至算得上讨厌。
她把书包放在长凳上,抬腿在顾以凝面前坐下,红唇朝顾以凝勾起来,笑意浅尝辄止:“顾同学你忘啦,我叫曾欢,那天晚上和姜清一起,我们见过的。”
女孩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你啊,曾同学。”
曾欢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偏头把电脑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抽出来,却不着急打开,只是托着腮,媚眼如丝地看着面前的女孩:“顾同学在这里干嘛呢?等姜清下课?”
一头黄毛刺得顾以凝哪哪都不舒服,她简单地“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和对方多说话。
只是顾以凝的意图太明显,曾欢看出来了,自然不能让她如愿,只是轻飘飘地说着:“啊?……可是我一会儿想和她吃饭。”
她眨了眨眼,颇为无辜,“要不我们一会儿一起吧,顾同学。”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以凝有点后悔,她刚才应该装不认识曾欢的。
只是事已至此,顾以凝不得不放下笔,抬头对着曾欢道:“不行。”
女孩眯了眯眼:“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你又不是她的谁,我一会儿问问她。”
“呵。”顾以凝忽然被那句“你又不是她的谁”刺激到,脸色渐渐冷了下来,“那你又是她的谁呢?”
曾欢嘟了嘟嘴,食指压在红润的下唇上,“我是她的朋友,还有就是,我正打算追求她。”
顾以凝眯着眼,神情忽地平静下来。半晌,又长又翘的睫毛拖着眼皮往上,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你在追求她?”
语气平静,没有一点起伏。
“是。”曾欢怕她听不清,“我在追求姜清,顾同学作为她的‘前闺蜜’,要不要帮我助攻一下呀,毕竟闺蜜的话比较好使嘛。”
话音刚落,一声冷笑紧随其后。
顾以凝也懒得跟她装,抬手播放刚才的录音,瞧见对面疑惑的表情,顾以凝说:“要我发给曾惜听吗?”
勾起来的嘴唇立马落下,曾欢吓得站起来,“你……你认识她?”
顾以凝往后抬了下巴:“是。”
相比于把宁览看做对手,曾欢根本没入顾以凝的眼。
但这不妨碍她讨厌曾欢。
“顾同学,”曾欢朝她笑,“啊……原来是我姐的朋友啊,好说好说,别冲动嘛。”
她往前靠了靠,抬手掩唇,朝顾以凝小声道:“你知道的,我家家教比较严,我也还没跟家里出柜呢,我姐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