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林远在沈默的屋子里坐到天亮。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火车一趟一趟地过,汽笛声一阵一阵地响,每一声都像在喊沈默的名字。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几个烟头,是沈默走之前抽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那张沈晴的照片还在,压在几份旧报纸下面。
林远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远处货场的煤烟味。他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那些早起的人——卖早点的推着车过去了,上早班的人骑着自行车过去了,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地走。
没有沈默。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上午九点,他去了队里。
老钱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昨晚上值班,怎么不回去睡觉?”
“睡不着。”林远说。
老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小林子,”他说,“沈默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远心里一跳。
“什么事?”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刘建国跑了。”他说,“这事儿你知道。”
林远点点头。
“沈默当年抓他的时候,把他打得不轻。腿打断了,肋骨断了两根。”老钱的声音很平静,“刘建国记了他这么多年。”
林远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沈默昨晚去哪儿了?”他问。
老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办,请几天假。”
“就这些?”
“就这些。”
林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钱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子,”他说,“沈默那个人,有些事情不喜欢别人管。你……你别太担心。”
林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回沈默那儿?回去也是空着。回自己家?他睡不着。
他在街上走。从队里走到火车站,从火车站走到江边。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江水往东流。
下午三点,他又回到沈默那儿。
门还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样,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坐到椅子上,等着。
晚上,他在沈默的床上睡着了。
床上有沈默的味道——烟草味,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汗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个味道,像抓住了什么不会丢的东西。
第二天。
林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忽然希望一睁眼就能看见沈默站在窗边抽烟。
但窗边没人。
他坐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还是那样,什么都没变。
他打开沈默的抽屉,把那张沈晴的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那么开心,她肯定不知道,很多年后,会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
林远把照片放回去,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还是那样,卖早点的,上早班的,买菜的老太太。有一群小孩跑过去,笑着喊着,追着一个皮球。
没有沈默。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上午,他去了一趟火车站。
k358次列车停在站台上,还是那列绿皮车,还是那些列车员。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车,想着沈默靠在连接处抽烟的样子。
“小林?”有人喊他。
他转头,看见周斌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周斌问。
“随便看看。”林远说。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跟老钱一样复杂。
“沈默还没回来?”他问。
林远摇摇头。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也这样过。”他说,“有一次为了追一个人,走了五天,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林远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回来了。”周斌说,“带回来一个人,案子破了。”
林远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点点希望。
“他总会回来的。”周斌说,“他那种人,没那么容易出事。”
林远点点头。
周斌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林远站在站台上,看着k358次列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消失在视线里。
下午,他又去了江边。
风还是很大,吹得江水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他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些波纹,想着沈默。
他想,沈默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受伤?
他想,沈默走之前给他打电话,让他别去。那是担心他。
他想,沈默说“等我回来”。那是承诺。
他看着江水,一直看到太阳落山。
晚上,他回到沈默那儿。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开了灯,还是那样,什么都没变。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那张空床。
他忽然很想抽烟。
他从沈默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学着沈默的样子吸了一口。呛得他咳了好一阵。
但他没扔,又吸了一口。
没那么呛了。
他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看着窗外的火车一趟一趟地过。
第三天。
林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坐直,揉了揉脖子。
忽然,他闻到一股味道。
烟味。新鲜的烟味。
他猛地转头。
窗边站着一个人。
沈默。
他站在那儿,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有点脏,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但他站在那里。
林远站起来,看着他。
沈默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默开口。
“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像几天没喝水。
林远走过去,走到他跟前。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沈默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几秒,他的手慢慢抬起来,也抱住了林远。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从林远的肩窝里传出来。
林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他不想说话。他只想就这么抱着,抱着,一直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默轻轻推开他。
“看。”他说。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什么?”林远问。
沈默没回答,走过去,把塑料袋打开。
林远看见里面的东西,愣住了。
是一沓钱。一沓一沓的,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看向沈默。
沈默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刘建国的。”他说。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找到他了?”
沈默点点头。
“他呢?”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他说。
林远愣住了。
“没了?”
沈默没说话,继续抽烟。
林远看着那沓钱,看着沈默,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你杀了他?”他问。
沈默摇摇头。
“不是我。”他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有人先动了手。”
林远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吸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他的钱,他的东西,都在那儿。”他说,“我拿回来,是证据。”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冷漠,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沈哥,”他问,“你这三天去了哪儿?”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隔壁省,”他说,“一个县城。”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
沈默看了他一眼。
“林建国告诉我的。”
林远愣住了。
“林建国?”
沈默点点头。
“他来找我那天,就已经有线索了。”他说,“他没说,是怕我冲动。”
林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走到床边,坐下来。他的动作有点慢,像很累的样子。
“小林子,”他说,“我没事。”
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喊,有车在响,有小孩在笑。
沈默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握紧。
“这几天,”沈默说,“我一直在想你。”
林远看着他。
沈默没看他,看着窗外。
“我想,要是回不来怎么办。”他说,“要是见不着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沈哥,”他说,“你回来了。”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嗯。”他说,“回来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队里。
沈默把那袋钱交给老钱,把这几天的经过说了一遍。老钱听着,脸色越来越严肃。
“你确定人不是你动的手?”他问。
沈默摇摇头。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说,“死了至少一天。”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有事我叫你。”
沈默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林远跟上去。
走到门口,老钱忽然喊住他。
“小林子。”
林远回头。
老钱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好好看着他。”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沈默那儿待到很晚。
沈默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他看起来没那么累了,但还是有点疲惫。
林远端了碗面给他。他接过去,低着头吃,吃得很慢。
林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沈哥,”他忽然问,“你三天没吃饭?”
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他说,“一天一顿。”
林远听着,心里酸酸的。
“以后,”他说,“不管去哪儿,给我打个电话。”
沈默看着他。
“打电话告诉你?让你担心?”他问。
林远点点头。
“让我担心也比让我不知道强。”他说。
沈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知道了。”他说。
林远笑了。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为他们高兴。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走。
他躺在沈默的床上,沈默躺在他旁边。床很小,他们挨得很近。
黑暗里,沈默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睡吧。”沈默说。
林远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