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时候,山城开始热了。
林远换上了短袖,沈默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那些疤林远问过,沈默说是以前抓人留下的,早就不疼了。
他们的日子还是那样过——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林远就来沈默这儿。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来了就坐着,看火车,喝茶,说话或者不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默会在他来的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等他。沈默会在他走的时候送到楼下,看着他走远才回去。沈默会在他说笑话的时候弯起嘴角,在他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侧脸。
那些细微的变化,林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窗前,沈默忽然开口。
“小林子。”
“嗯?”
“你爸妈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林远愣了一下。
“知道啊。”他说,“我跟他们说过,来同事家坐坐。”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问你?”
“问什么?”
沈默没说话。
林远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沈哥,”他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沈默摇摇头。
“你应该在乎。”他说,“他们是你爸妈。”
林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默说得对。他知道这事儿迟早要面对。但他不想想那些,只想就这么待着,跟沈默一起。
“再说吧。”他说。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远在队里接到一个任务——去火车站接个人。
“谁啊?”他问。
老钱翻着文件,头也没抬:“上面派下来的,协助咱们办案的。你叫人家林警官就行。”
林远愣了一下,姓林的?跟他同姓?
“几点到?”
“四点半,k358。”
林远心里一跳。k358,那是沈默常跑的那趟车。
他看了看表——四点十分。他站起来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老钱喊。
“接人!”林远头也不回。
四点二十五,林远到了站台上。
k358次列车正缓缓进站,绿皮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站在出站口,看着列车停下来,看着车门打开,看着旅客一个一个走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沈默。
他想,沈默可能在后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眼睛扫过站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他走过来。
“林远?”他问。
林远点点头:“您是……”
那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证件。
“林建国,市局刑侦支队的。”他说,“你就是老钱说的那个小林吧?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林远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看,又还给他。
“林警官好。”
林建国摆摆手:“叫老林就行,别客气。”
他们往外走。走到出站口的时候,林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k358还停在站台上,车门还开着,但沈默一直没出现。
“看什么呢?”林建国问。
“没什么。”林远说,“走吧。”
那天晚上,林远没去沈默那儿。
林建国刚来,队里给他接风,林远也被拉去了。饭桌上大家喝了不少酒,林建国酒量好,喝了一圈脸都不红。他跟谁都聊得来,几句话就能把气氛搞热。
林远坐在角落里,闷头吃菜,没怎么说话。
“小林,”林建国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来,咱俩喝一个。”
林远站起来,跟他碰了杯。
“听说你是今年新来的?”林建国问,“干得怎么样?”
“还行。”林远说。
林建国点点头,看着他,那眼神有点研究的意思。
“我听老钱说,你跟着沈默跑了几趟车?”
林远心里一动。
“是。”他说。
林建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林远坐回去,心里有点乱。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林建国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在看一个需要研究的人。
第二天,林远去了沈默那儿。
沈默在,靠在窗边抽烟,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昨天怎么没来?”他问。
“队里来人了,去接风。”林远说,“市局的,叫林建国。”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
林远看见了。
“你认识他?”他问。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
“什么人?”
沈默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以前一起办过案。”他说,“好几年前了。”
林远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再说。
那天晚上,林远总觉得沈默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沈默话变少了,烟抽得多了,看他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沈哥,”他问,“你怎么了?”
沈默摇摇头:“没事。”
林远不信,但也没再问。
第二天,林建国来了。
林远正在沈默楼下的小卖部买水,一抬头就看见林建国从街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林远,愣了一下。
“小林?”他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林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指了指楼上:“我……我有个朋友住这儿。”
林建国抬头看了看那栋旧楼,又看了看林远,那眼神有点复杂。
“沈默住这儿吧?”他问。
林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林建国没回答。他看着那栋楼,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一起上去。”
林远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林建国找沈默什么事。但他隐约觉得,不会是好事。
四楼,四零三。
林远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正想再敲,门忽然开了。
沈默站在门口。他看见林远,又看见林远身后的林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老沈。”林建国说。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不请我进去坐坐?”林建国问。
沈默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林远跟着他们走进去。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沈默坐到床边,林建国坐到椅子上。林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坐吧。”沈默说。
林远坐到床边,挨着沈默。
林建国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老沈,”他说,“我这次来,是公事。”
沈默没说话。
“刘建国的案子,你还记得吧?”
林远心里一跳。刘建国——那个在火车上抓的人贩子。
沈默点了点头。
“他跑了。”林建国说。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怎么跑的?”沈默问。声音很平静。
“押送途中出的问题。”林建国说,“有内应。押送车被人截了,死了两个兄弟,他跑了。”
沈默沉默着。
“上面让我来查这事儿。”林建国说,“也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沈默还是没说话。
林建国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老沈,”他说,“他跑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记得你。他说,让他进去的那个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林远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沈默,看见他的脸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就这些?”沈默问。
“就这些。”林建国站起来,“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沈默,是看林远。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远有点不自在。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远看着沈默,沈默看着窗外。
“沈哥……”林远开口。
“没事。”沈默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林远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说的那些……”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默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知道。”他说。
他转过头来看林远。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小林子,”他说,“这段时间,你别来太勤了。”
林远愣住了。
“为什么?”
沈默没说话。
“沈哥,”林远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清楚。”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他说,“他要是找上来,我不想你在这儿。”
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怕他找你麻烦?”他问。
沈默点点头。
“你怕他找我麻烦?”
沈默没说话。
林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哥,”他说,“我不怕。”
沈默摇摇头。
“你应该怕。”他说。
“我不怕。”林远又说了一遍。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沈默跟前。
“我不怕。”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怀里。
林远抱住他,抱得很紧。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为他们担心。
那天之后,林远还是天天来。
沈默说了几次,让他别来,他不听。后来沈默也不说了,只是每次他来,沈默都会站在门口等,每次他走,沈默都会送到楼下。
五月底的一天,林远在队里值班。
晚上九点多,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远?”
是沈默。
林远的心跳了一下。沈默很少给他打电话。
“沈哥?怎么了?”
沈默沉默了两秒。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别回我那儿。这几天都别来。”
林远愣住了:“为什么?”
“别问。”沈默说,“听我的。”
电话挂断了。
林远拿着话筒,愣在那儿。
他再打过去,没人接。
他坐不住了,跟值班的同事说了一声,就往外跑。
夜里的街很黑,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跑得很快,喘着气,心跳得像打鼓。
到了沈默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灯亮着。
他跑上去。
四零三的门虚掩着。
林远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人。
他走进去,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压在那枚旧警徽下面。
纸条上是沈默的字,写得很急——
“小林子,别找我。等我回来。”
林远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夜里的铁轨静静的,偶尔有一列火车驶过,车灯亮亮的,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他不知道沈默去了哪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