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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铺第8章 故人
197 段

第8章 故人

197 段

五月的时候,山城开始热了。

林远换上了短袖,沈默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那些疤林远问过,沈默说是以前抓人留下的,早就不疼了。

他们的日子还是那样过——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林远就来沈默这儿。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来了就坐着,看火车,喝茶,说话或者不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默会在他来的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等他。沈默会在他走的时候送到楼下,看着他走远才回去。沈默会在他说笑话的时候弯起嘴角,在他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侧脸。

那些细微的变化,林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窗前,沈默忽然开口。

“小林子。”

“嗯?”

“你爸妈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林远愣了一下。

“知道啊。”他说,“我跟他们说过,来同事家坐坐。”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问你?”

“问什么?”

沈默没说话。

林远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沈哥,”他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沈默摇摇头。

“你应该在乎。”他说,“他们是你爸妈。”

林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默说得对。他知道这事儿迟早要面对。但他不想想那些,只想就这么待着,跟沈默一起。

“再说吧。”他说。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远在队里接到一个任务——去火车站接个人。

“谁啊?”他问。

老钱翻着文件,头也没抬:“上面派下来的,协助咱们办案的。你叫人家林警官就行。”

林远愣了一下,姓林的?跟他同姓?

“几点到?”

“四点半,k358。”

林远心里一跳。k358,那是沈默常跑的那趟车。

他看了看表——四点十分。他站起来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老钱喊。

“接人!”林远头也不回。

四点二十五,林远到了站台上。

k358次列车正缓缓进站,绿皮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站在出站口,看着列车停下来,看着车门打开,看着旅客一个一个走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沈默。

他想,沈默可能在后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眼睛扫过站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他走过来。

“林远?”他问。

林远点点头:“您是……”

那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证件。

“林建国,市局刑侦支队的。”他说,“你就是老钱说的那个小林吧?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林远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看,又还给他。

“林警官好。”

林建国摆摆手:“叫老林就行,别客气。”

他们往外走。走到出站口的时候,林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k358还停在站台上,车门还开着,但沈默一直没出现。

“看什么呢?”林建国问。

“没什么。”林远说,“走吧。”

那天晚上,林远没去沈默那儿。

林建国刚来,队里给他接风,林远也被拉去了。饭桌上大家喝了不少酒,林建国酒量好,喝了一圈脸都不红。他跟谁都聊得来,几句话就能把气氛搞热。

林远坐在角落里,闷头吃菜,没怎么说话。

“小林,”林建国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来,咱俩喝一个。”

林远站起来,跟他碰了杯。

“听说你是今年新来的?”林建国问,“干得怎么样?”

“还行。”林远说。

林建国点点头,看着他,那眼神有点研究的意思。

“我听老钱说,你跟着沈默跑了几趟车?”

林远心里一动。

“是。”他说。

林建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林远坐回去,心里有点乱。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林建国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在看一个需要研究的人。

第二天,林远去了沈默那儿。

沈默在,靠在窗边抽烟,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昨天怎么没来?”他问。

“队里来人了,去接风。”林远说,“市局的,叫林建国。”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

林远看见了。

“你认识他?”他问。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

“什么人?”

沈默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以前一起办过案。”他说,“好几年前了。”

林远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再说。

那天晚上,林远总觉得沈默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沈默话变少了,烟抽得多了,看他的眼神也有点不一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沈哥,”他问,“你怎么了?”

沈默摇摇头:“没事。”

林远不信,但也没再问。

第二天,林建国来了。

林远正在沈默楼下的小卖部买水,一抬头就看见林建国从街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林远,愣了一下。

“小林?”他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林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指了指楼上:“我……我有个朋友住这儿。”

林建国抬头看了看那栋旧楼,又看了看林远,那眼神有点复杂。

“沈默住这儿吧?”他问。

林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林建国没回答。他看着那栋楼,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一起上去。”

林远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林建国找沈默什么事。但他隐约觉得,不会是好事。

四楼,四零三。

林远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正想再敲,门忽然开了。

沈默站在门口。他看见林远,又看见林远身后的林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老沈。”林建国说。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不请我进去坐坐?”林建国问。

沈默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林远跟着他们走进去。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沈默坐到床边,林建国坐到椅子上。林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坐吧。”沈默说。

林远坐到床边,挨着沈默。

林建国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老沈,”他说,“我这次来,是公事。”

沈默没说话。

“刘建国的案子,你还记得吧?”

林远心里一跳。刘建国——那个在火车上抓的人贩子。

沈默点了点头。

“他跑了。”林建国说。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怎么跑的?”沈默问。声音很平静。

“押送途中出的问题。”林建国说,“有内应。押送车被人截了,死了两个兄弟,他跑了。”

沈默沉默着。

“上面让我来查这事儿。”林建国说,“也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沈默还是没说话。

林建国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老沈,”他说,“他跑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记得你。他说,让他进去的那个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林远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沈默,看见他的脸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就这些?”沈默问。

“就这些。”林建国站起来,“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沈默,是看林远。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远有点不自在。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远看着沈默,沈默看着窗外。

“沈哥……”林远开口。

“没事。”沈默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林远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说的那些……”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默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知道。”他说。

他转过头来看林远。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小林子,”他说,“这段时间,你别来太勤了。”

林远愣住了。

“为什么?”

沈默没说话。

“沈哥,”林远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清楚。”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他说,“他要是找上来,我不想你在这儿。”

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怕他找你麻烦?”他问。

沈默点点头。

“你怕他找我麻烦?”

沈默没说话。

林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哥,”他说,“我不怕。”

沈默摇摇头。

“你应该怕。”他说。

“我不怕。”林远又说了一遍。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沈默跟前。

“我不怕。”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怀里。

林远抱住他,抱得很紧。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为他们担心。

那天之后,林远还是天天来。

沈默说了几次,让他别来,他不听。后来沈默也不说了,只是每次他来,沈默都会站在门口等,每次他走,沈默都会送到楼下。

五月底的一天,林远在队里值班。

晚上九点多,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远?”

是沈默。

林远的心跳了一下。沈默很少给他打电话。

“沈哥?怎么了?”

沈默沉默了两秒。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别回我那儿。这几天都别来。”

林远愣住了:“为什么?”

“别问。”沈默说,“听我的。”

电话挂断了。

林远拿着话筒,愣在那儿。

他再打过去,没人接。

他坐不住了,跟值班的同事说了一声,就往外跑。

夜里的街很黑,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跑得很快,喘着气,心跳得像打鼓。

到了沈默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灯亮着。

他跑上去。

四零三的门虚掩着。

林远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人。

他走进去,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压在那枚旧警徽下面。

纸条上是沈默的字,写得很急——

“小林子,别找我。等我回来。”

林远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夜里的铁轨静静的,偶尔有一列火车驶过,车灯亮亮的,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他不知道沈默去了哪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他会等。

已读完:第8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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