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春天来得很慢。
二月过去,三月过去,到了四月,路边的梧桐才勉强抽出几片嫩叶。天还是冷的,早晚要穿毛衣,只有中午那会儿能晒到一点暖洋洋的太阳。
林远在这个春天里学会了抽烟。
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沈默抽。他在沈默那儿坐久了,身上就沾了烟味,洗也洗不掉。后来沈默给他一根,说“尝尝”,他就尝了。呛得眼泪直流,沈默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林远第一次看见沈默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正的笑,很淡,很短,但确实是笑。
林远愣在那儿,连咳嗽都忘了。
“看什么?”沈默问。
“你笑了。”林远说。
沈默愣了一下,嘴角又抿回去。
“没笑。”他说。
林远看着他,也笑了。
“行,没笑。”
那天之后,林远发现沈默笑的时候多了一点。
不多,还是很少,但林远能感觉到。有时候他说个什么,沈默的嘴角就会弯一下;有时候他们一起看火车,沈默看着看着,眼睛里就会有一点光。
那光很淡,但林远看见了。
四月中的一天,林远在沈默那儿帮他收拾屋子。
沈默的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但堆得乱七八糟的。林远看不过去,就动手帮他整理。沈默靠在窗边抽烟,看着他忙活,也不拦。
“你这抽屉里都是什么?”林远拉开桌子的抽屉,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乱七八糟的——旧证件,火车票,烟盒,打火机,还有一叠照片。
“没什么。”沈默说。
林远把那些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都是黑白的,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几个人一起。背景有的是火车站,有的是列车车厢,有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照片都旧了,边角发黄,有的还折了。
“这是你?”林远指着其中一张。
照片上有三个人,都穿着警服,站在一列火车前面。中间那个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是沈默。
“嗯。”沈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旁边这两个呢?”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没了?”
“一个调走了,一个……”沈默顿了顿,“没了。”
林远听懂了那个“没了”是什么意思。他把那张照片放回去,拿起另一张。
这张更旧,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堵墙前面,对着镜头笑。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是谁。
“你妹妹?”他问。
沈默没说话。
林远转过头,看见沈默正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哥……”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伸出手,把那张照片拿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照片上的灰尘。
“她叫沈晴。”他说,“晴天的晴。”
林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她笑起来跟你一样。”沈默说,“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远忽然很想抱住他。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沈默一起看那张照片。
窗外有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喊谁。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走。
不是他不想走,是沈默没让他走。
他们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对着它喝了一瓶酒。沈默喝得多,林远喝得少。沈默讲了沈晴的事——怎么丢的,怎么找的,怎么找到的。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林远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那时候我刚入行,”沈默说,“天天在火车站转,想着说不定哪天能碰上。半年,我把附近的站都跑遍了,把每一个拐孩子的都问遍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在一个村里找到的。那村里有十几个孩子,都是从外面拐来的。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顿住了。
林远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他从来没见过沈默哭。
“沈哥,”林远说,“别说了。”
沈默摇摇头。
“我想说。”他说,“这么多年,没人听我说。”
林远不说话了。
沈默继续说下去。说他爸妈后来怎么样了,说他怎么一个人过下去的,说那些年他抓了多少人贩子,救了多少孩子。
“每救一个,”他说,“我就想,要是当年有人救她,就好了。”
林远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酒喝完了,沈默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窗外的火车一趟一趟地过,汽笛声一阵一阵地响。沈默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林远站起来,给他盖上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沈默的睡脸。睡着的时候,沈默的眉头是皱着的,好像在做梦。他的嘴角抿着,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林远看着看着,忽然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直起身,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沈默没醒。
林远轻轻走出门,把门带上。
走在夜里的街上,他的心一直在跳。他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想那么做,就做了。
第二天,沈默什么也没说。
林远去的时候,他正在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站在灶台前,拿着筷子搅着。
“来了?”他头也没回。
“来了。”林远说。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沈默的背影。沈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他搅面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面煮好了,沈默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吃吧。”他说。
林远低头吃面。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全熟,一咬就流出来。
他看着那个荷包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哥,”他说,“你以后天天给我煮面吃好不好?”
沈默看了他一眼。
“想得美。”他说。
林远笑了。
那天之后,林远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天天去沈默那儿。沈默还是那样,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不赶他走。他们还是一起看火车,一起喝茶,有时候一起喝酒。
但林远总觉得,沈默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他说不清楚——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同事的眼神。是别的什么,让他心里发慌,又让他心里发热。
有一次,他在沈默那儿待到很晚。外面下着雨,哗哗的,打在窗户上。沈默说“雨这么大,别走了”,他就没走。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床很小,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林远侧着身,面对着墙,背对着沈默。他感觉到沈默的呼吸,感觉到沈默的体温,感觉到被子下面沈默的腿轻轻碰到他的腿。
他一动不动,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沈默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
林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很轻,只是搭着,没有别的动作。但那温度,那重量,让他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哥……”他小声说。
“睡吧。”沈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
林远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躺着,感觉着腰上那只手的温度,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直到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沈默已经起了,在窗边抽烟。看见他醒来,沈默说:“雨停了,走吧。”
林远坐起来,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沈默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儿,抽着烟,望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远忽然很想问他——昨晚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问。
他穿上衣服,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默还在窗边站着,没有回头看他。
林远想,也许那只是个意外。也许沈默只是睡着了,无意识的动作。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
四月底的一天,林远在队里碰见了周斌。
周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怪。
“怎么了?”林远问。
周斌没说话,把他拉到一边。
“小林子,”他压低声音说,“你跟沈默……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周斌说,“有人开始说了。”
“说什么?”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说你们俩……不对劲。”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不对劲?”
周斌没回答。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自己注意点。”他说,“沈默那个人,不在乎这些。但你……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知道周斌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这个社会上有些人会怎么想。他知道沈默那种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沈默怎么想?
那天晚上,他去了沈默那儿。
沈默在窗边站着,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林远坐到椅子上,没说话。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他问。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哥,”他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默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觉得我这个人人怎么样?”
沈默看着他,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慌。
“挺好的。”沈默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远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沈默跟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远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沈哥,”他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我天天来,是因为我想来。”林远说,“不是因为别的。”
沈默还是没说话。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的嘴角。他看着那张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脸,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
沈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林子。”他说。声音很哑。
“嗯?”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了怀里。
林远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默抱着他,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林远的肩膀上,呼吸喷在林远的颈窝里,热热的,痒痒的。
“傻子。”沈默的声音闷闷的,从林远的肩窝里传出来。
林远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也伸出手,抱住了沈默。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窗边。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为他们鸣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默松开手。
他看着林远,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冰面裂开,是冰面彻底化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水。
“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他问。
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
沈默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林远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肩并着肩,看着窗外的火车一趟一趟地过。沈默的手握着林远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林远没有跑。
他靠在沈默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汽笛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