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山城下雪了。
林远出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着雪往火车站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鞭炮的小摊还开着,摊主缩在棚子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零星路人。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林远的手已经冻僵了。
站前广场比平时空旷得多,只有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急匆匆往里走。检票口的值班员认识他,没要票就放了进去。
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吃泡面,有的看着墙上的钟发呆。广播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声音调得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清在唱什么。
林远穿过候车室,往站台走。
k358次列车停在站台边,绿皮车身落了一层薄雪,车顶的积雪被热气熏化,正往下滴着水。车门口站着几个列车员,都穿着厚厚的大衣,跺着脚,往手上哈气。
林远走过去。
“同志,找谁?”一个列车员拦住他。
“找沈默。”林远说,“沈默在吗?”
列车员看了他一眼,往车厢里指了指:“宿营车,这会儿应该在。”
林远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座位上都空着,过道里也没有行李。他穿过一节节车厢,走到宿营车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只有几张铺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往回走,走到车门口的时候,看见沈默从站台那头走过来。
沈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立着,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不快,左脚微微跛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看见林远,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来了?”他问。
“来了。”林远说。
沈默走到他跟前,站定。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眉毛上落着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林远说。
“吃的什么?”
“饺子。”
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的雪。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落在铁轨上,落在车厢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几点发车?”林远问。
“四点二十。”沈默说,“还有半个多小时。”
林远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五。
“那还早。”他说。
沈默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被雪打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远站在他旁边,看着站台上的钟。钟面上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慢得像不走了似的。
“沈哥,”他忽然问,“你跑这趟车,什么时候回来?”
“初三下午。”沈默说。
林远算了算:“那正好,初三晚上我家包饺子,你来不来?”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雪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在雪里显得很亮,像两团烧着的火,又像两潭很深的水。
“你家?”他问。
“我家。”林远说,“我妈包的饺子好吃。”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再说吧。”他说。
林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继续站着,看着雪。
四点十分的时候,旅客开始陆续上车。不多,也就二三十个,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有的拎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也带着一点过年的喜气。
沈默站到车门口,开始检票。
林远站在他旁边,帮他把那些大包小包接过来,递给上车的旅客。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谢谢啊同志!”一个老太太接过包袱,冲林远笑了笑,“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林远也笑。
老太太上了车,消失在车厢里。
又上来一个年轻人,背着个大吉他盒子,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打着耳钉。他上车的时候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沈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匆匆上了车。
等人都上完了,沈默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
站台上已经空了。雪还在下,落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慢慢盖住了那些脚印。
“走吧,”林远说,“要发车了。”
沈默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站台的尽头。那边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在雪里显得特别模糊。
“沈哥?”林远喊了一声。
沈默回过神来,转身上了车。
林远跟着他上去,走到车厢连接处。沈默靠在那个老地方,点了一根烟。
“你下去吧,”他说,“一会儿车开了。”
林远没动。
“不急。”他说。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四点二十分,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灯往后移动,站房往后移动,那些落满雪的树往后移动。列车越开越快,冲进茫茫的雪里。
林远站在连接处,看着窗外的雪。沈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沈哥,”林远忽然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默。
沈默低头一看——是两个橘子,黄澄澄的,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
“甜的。”林远说,“我挑的。”
沈默看着那两个橘子,没接。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远笑了笑。
列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片片田野,穿过一个个小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到了下一个站,林远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慢慢开走。沈默还站在连接处,还靠着那个位置,望着他这边。
列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动。
初三那天下午,林远早早地到了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的人比三十那天多了不少,都是返程的。他挤过人群,进了站,在出站口等着。
广播里一遍一遍播着车次信息。k358次,预计到达时间四点三十五,晚点十分钟。
林远看了看表——四点四十。
他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里看。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抱着孩子,喊着接站的人。他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很久,没看见沈默。
五点整,人少了。
五点十分,出站口快空了。
五点二十,最后一个旅客走出来,消失在广场上。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出站口,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跑到问讯处:“同志,k358次到了吗?”
“到了。”值班员说,“四点五十到的。”
“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
林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沈默是不是直接从别的口走了?是不是没看见他?是不是不想来他家?
他走出站房,站在广场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雪地上,泛着昏黄的光。他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广场边上,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下面,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立着,帽檐压得很低。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风里飘散。
林远跑过去。
“沈哥!”
沈默抬起头。
他的脸冻得有点红,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他看着林远,眼睛里的神色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什么别的。
“你怎么蹲这儿?”林远问,“不去出站口?”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人多。”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林远会不会真的来接他。他在等,但不敢在出站口等,怕等不到。
“走吧,”林远说,“我家在那边。”
他拎起沈默的帆布包,往公交站走。沈默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走了几步,林远忽然回头。
“沈哥,”他笑着说,“橘子甜不甜?”
沈默看了他一眼。
“甜。”他说。
林远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林远就听见楼上的动静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炸的滋啦声,还有他妈的喊声:“林远!回来没有?快去接你爸,他还在厂里值班!”
林远推开五楼的门,冲屋里喊:“妈,我带人回来了!”
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他妈,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带谁回来了?”
“我同事,”林远说,“沈默。”
他妈看了看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吃饭了没?”
沈默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阿姨好。”他说。
他妈把他拉进来,按到沙发上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
“坐着坐着,饭马上好。林远,给你同事倒水!”
林远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沈默。沈默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林远的,有他爸妈的,还有一张全家福。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的重播,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林远坐在他旁边,剥了个橘子,递给他一半。
沈默接过来,慢慢吃着。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油炸声,还有他妈哼歌的声音。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
“沈哥,”林远忽然小声说,“我妈做饭好吃。”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远的爸爸回来了。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手里拎着一瓶酒。
“老林,”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远带了同事回来,你快招呼着!”
林远的爸爸把酒放在桌上,走到沙发边,笑着跟沈默握了握手。
“小沈是吧?坐坐坐,别客气。小林在单位表现怎么样?”
沈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挺好的。”林远抢着说,“沈哥教了我好多。”
林远的爸爸点点头,没再问,坐到一边看电视去了。
吃饭的时候,沈默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林远旁边,低着头吃饺子。他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你这瘦的”。他每夹一筷子就说一声谢谢,声音低低的,听着不太自然。
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见沈默的眼睛——平时总是空空的、淡淡的,这会儿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他看见沈默的嘴角——平时总是抿着的,这会儿却微微往上弯着。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
电视里放着春晚,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台下的观众在鼓掌。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快到十二点了。
“沈哥,”林远忽然说,“出去看放炮不?”
沈默看了看窗外,点点头。
他们穿上大衣,下了楼。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放炮了。几个小孩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火星子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亮线。大人们站在一边,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抽着烟,笑着看着。
林远和沈默站在一边,看着那些烟花。
“沈哥,”林远问,“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车上过的。”他说,“有一年跟周斌他们一起,有一年自己。记不清了。”
林远听着,心里有点酸。
“那以后,”他说,“你来我家过。”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的,照亮了他们的脸。
沈默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行。”他说。
十二点到了。
鞭炮声震天响,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绽放。林远和沈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谁也没说话。
等鞭炮声渐渐小了,沈默忽然开口。
“小林子。”
“嗯?”
沈默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林远低头一看——是一枚警徽,旧的,边角磨得发亮,背面刻着几个小字,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我刚入行的时候发的。”沈默说,“跟了我十一年。给你。”
林远愣住了。
“沈哥,这太贵重了……”
“拿着。”沈默说,“你比我更需要。”
林远看着那枚警徽,又看看沈默。沈默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沈哥。”他说。
沈默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天。
那天晚上,林远躺在床上,手里一直攥着那枚警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默——他站在雪里的样子,他吃饺子的样子,他在烟花下看着自己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烧。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心跳一样。
他把那枚警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初三之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林远还是经常去沈默那儿。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沈默还是那样,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不赶他走。
但林远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默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空的,现在不是。以前是淡淡的,现在也不是。现在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底下有鱼在游,偶尔能看见,一闪就过去了。
有一次,林远在他那儿待到很晚。
他们坐在窗前看火车,沈默忽然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林远愣了一下:“你赶我?”
沈默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不赶。就是问问。”
林远笑了。
“那我再坐会儿。”他说。
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到十一点多才走。走的时候,沈默送他到门口。
“路上慢点。”沈默说。
林远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沈哥,”他说,“以后我天天来。”
沈默站在门里,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随你。”他说。
林远走下楼梯,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天之后,他真的天天去。
有时候沈默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坐着,看火车,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干。不在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等,等到沈默回来。
有一次周斌碰见他,问:“你天天往那儿跑,不累吗?”
林远说:“不累。”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
“小林子,”他说,“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们吗?”
林远愣了一下:“说什么?”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什么。你高兴就好。”
他走了。林远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他去沈默那儿的时候,沈默正在喝酒。
还是那种绿色的玻璃瓶,还是那个位置——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听见门响,他头也没回。
“来了?”他问。
“来了。”林远说。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沈默的背影。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进来。沈默听着那声音,又喝了一口酒。
“沈哥,”林远忽然问,“你怎么了?”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今天有人跟我说,”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说的?”
沈默没回答。
“为什么?”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呢?”他问。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那神色很复杂,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也有他看得懂的东西。
他看得懂的那部分,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沈哥,”他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在乎。”林远又说了一遍,“我天天来,是因为我想来。不是因为别的。”
沈默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林远跟前。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林远。林远坐着,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远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草味,近到林远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细小的血丝,近到林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小林子。”沈默说。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嗯?”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就那么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在林远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没事。”他说,“回去吧,明天再来。”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沈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喊谁。
林远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夜里的街上,他的心一直在跳,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