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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铺第6章 除夕
249 段

第6章 除夕

249 段

大年三十那天,山城下雪了。

林远出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着雪往火车站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鞭炮的小摊还开着,摊主缩在棚子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零星路人。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林远的手已经冻僵了。

站前广场比平时空旷得多,只有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急匆匆往里走。检票口的值班员认识他,没要票就放了进去。

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吃泡面,有的看着墙上的钟发呆。广播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声音调得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清在唱什么。

林远穿过候车室,往站台走。

k358次列车停在站台边,绿皮车身落了一层薄雪,车顶的积雪被热气熏化,正往下滴着水。车门口站着几个列车员,都穿着厚厚的大衣,跺着脚,往手上哈气。

林远走过去。

“同志,找谁?”一个列车员拦住他。

“找沈默。”林远说,“沈默在吗?”

列车员看了他一眼,往车厢里指了指:“宿营车,这会儿应该在。”

林远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座位上都空着,过道里也没有行李。他穿过一节节车厢,走到宿营车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只有几张铺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往回走,走到车门口的时候,看见沈默从站台那头走过来。

沈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立着,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不快,左脚微微跛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看见林远,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来了?”他问。

“来了。”林远说。

沈默走到他跟前,站定。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眉毛上落着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林远说。

“吃的什么?”

“饺子。”

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的雪。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落在铁轨上,落在车厢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几点发车?”林远问。

“四点二十。”沈默说,“还有半个多小时。”

林远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五。

“那还早。”他说。

沈默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被雪打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远站在他旁边,看着站台上的钟。钟面上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慢得像不走了似的。

“沈哥,”他忽然问,“你跑这趟车,什么时候回来?”

“初三下午。”沈默说。

林远算了算:“那正好,初三晚上我家包饺子,你来不来?”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雪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在雪里显得很亮,像两团烧着的火,又像两潭很深的水。

“你家?”他问。

“我家。”林远说,“我妈包的饺子好吃。”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再说吧。”他说。

林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继续站着,看着雪。

四点十分的时候,旅客开始陆续上车。不多,也就二三十个,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有的拎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也带着一点过年的喜气。

沈默站到车门口,开始检票。

林远站在他旁边,帮他把那些大包小包接过来,递给上车的旅客。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谢谢啊同志!”一个老太太接过包袱,冲林远笑了笑,“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林远也笑。

老太太上了车,消失在车厢里。

又上来一个年轻人,背着个大吉他盒子,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打着耳钉。他上车的时候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沈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匆匆上了车。

等人都上完了,沈默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

站台上已经空了。雪还在下,落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慢慢盖住了那些脚印。

“走吧,”林远说,“要发车了。”

沈默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站台的尽头。那边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在雪里显得特别模糊。

“沈哥?”林远喊了一声。

沈默回过神来,转身上了车。

林远跟着他上去,走到车厢连接处。沈默靠在那个老地方,点了一根烟。

“你下去吧,”他说,“一会儿车开了。”

林远没动。

“不急。”他说。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四点二十分,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灯往后移动,站房往后移动,那些落满雪的树往后移动。列车越开越快,冲进茫茫的雪里。

林远站在连接处,看着窗外的雪。沈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沈哥,”林远忽然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默。

沈默低头一看——是两个橘子,黄澄澄的,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

“甜的。”林远说,“我挑的。”

沈默看着那两个橘子,没接。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远笑了笑。

列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片片田野,穿过一个个小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到了下一个站,林远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慢慢开走。沈默还站在连接处,还靠着那个位置,望着他这边。

列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动。

初三那天下午,林远早早地到了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的人比三十那天多了不少,都是返程的。他挤过人群,进了站,在出站口等着。

广播里一遍一遍播着车次信息。k358次,预计到达时间四点三十五,晚点十分钟。

林远看了看表——四点四十。

他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里看。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抱着孩子,喊着接站的人。他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很久,没看见沈默。

五点整,人少了。

五点十分,出站口快空了。

五点二十,最后一个旅客走出来,消失在广场上。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出站口,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跑到问讯处:“同志,k358次到了吗?”

“到了。”值班员说,“四点五十到的。”

“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

林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沈默是不是直接从别的口走了?是不是没看见他?是不是不想来他家?

他走出站房,站在广场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雪地上,泛着昏黄的光。他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广场边上,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下面,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立着,帽檐压得很低。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风里飘散。

林远跑过去。

“沈哥!”

沈默抬起头。

他的脸冻得有点红,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他看着林远,眼睛里的神色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什么别的。

“你怎么蹲这儿?”林远问,“不去出站口?”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人多。”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林远会不会真的来接他。他在等,但不敢在出站口等,怕等不到。

“走吧,”林远说,“我家在那边。”

他拎起沈默的帆布包,往公交站走。沈默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走了几步,林远忽然回头。

“沈哥,”他笑着说,“橘子甜不甜?”

沈默看了他一眼。

“甜。”他说。

林远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林远就听见楼上的动静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炸的滋啦声,还有他妈的喊声:“林远!回来没有?快去接你爸,他还在厂里值班!”

林远推开五楼的门,冲屋里喊:“妈,我带人回来了!”

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他妈,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带谁回来了?”

“我同事,”林远说,“沈默。”

他妈看了看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吃饭了没?”

沈默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阿姨好。”他说。

他妈把他拉进来,按到沙发上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

“坐着坐着,饭马上好。林远,给你同事倒水!”

林远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沈默。沈默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林远的,有他爸妈的,还有一张全家福。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的重播,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林远坐在他旁边,剥了个橘子,递给他一半。

沈默接过来,慢慢吃着。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油炸声,还有他妈哼歌的声音。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

“沈哥,”林远忽然小声说,“我妈做饭好吃。”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远的爸爸回来了。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手里拎着一瓶酒。

“老林,”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远带了同事回来,你快招呼着!”

林远的爸爸把酒放在桌上,走到沙发边,笑着跟沈默握了握手。

“小沈是吧?坐坐坐,别客气。小林在单位表现怎么样?”

沈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挺好的。”林远抢着说,“沈哥教了我好多。”

林远的爸爸点点头,没再问,坐到一边看电视去了。

吃饭的时候,沈默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林远旁边,低着头吃饺子。他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你这瘦的”。他每夹一筷子就说一声谢谢,声音低低的,听着不太自然。

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见沈默的眼睛——平时总是空空的、淡淡的,这会儿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他看见沈默的嘴角——平时总是抿着的,这会儿却微微往上弯着。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

电视里放着春晚,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台下的观众在鼓掌。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快到十二点了。

“沈哥,”林远忽然说,“出去看放炮不?”

沈默看了看窗外,点点头。

他们穿上大衣,下了楼。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放炮了。几个小孩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火星子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亮线。大人们站在一边,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抽着烟,笑着看着。

林远和沈默站在一边,看着那些烟花。

“沈哥,”林远问,“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车上过的。”他说,“有一年跟周斌他们一起,有一年自己。记不清了。”

林远听着,心里有点酸。

“那以后,”他说,“你来我家过。”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的,照亮了他们的脸。

沈默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行。”他说。

十二点到了。

鞭炮声震天响,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里绽放。林远和沈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谁也没说话。

等鞭炮声渐渐小了,沈默忽然开口。

“小林子。”

“嗯?”

沈默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林远低头一看——是一枚警徽,旧的,边角磨得发亮,背面刻着几个小字,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我刚入行的时候发的。”沈默说,“跟了我十一年。给你。”

林远愣住了。

“沈哥,这太贵重了……”

“拿着。”沈默说,“你比我更需要。”

林远看着那枚警徽,又看看沈默。沈默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沈哥。”他说。

沈默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天。

那天晚上,林远躺在床上,手里一直攥着那枚警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默——他站在雪里的样子,他吃饺子的样子,他在烟花下看着自己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烧。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心跳一样。

他把那枚警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初三之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林远还是经常去沈默那儿。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沈默还是那样,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不赶他走。

但林远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默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空的,现在不是。以前是淡淡的,现在也不是。现在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底下有鱼在游,偶尔能看见,一闪就过去了。

有一次,林远在他那儿待到很晚。

他们坐在窗前看火车,沈默忽然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林远愣了一下:“你赶我?”

沈默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不赶。就是问问。”

林远笑了。

“那我再坐会儿。”他说。

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到十一点多才走。走的时候,沈默送他到门口。

“路上慢点。”沈默说。

林远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沈哥,”他说,“以后我天天来。”

沈默站在门里,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随你。”他说。

林远走下楼梯,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天之后,他真的天天去。

有时候沈默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坐着,看火车,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干。不在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等,等到沈默回来。

有一次周斌碰见他,问:“你天天往那儿跑,不累吗?”

林远说:“不累。”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

“小林子,”他说,“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们吗?”

林远愣了一下:“说什么?”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什么。你高兴就好。”

他走了。林远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他去沈默那儿的时候,沈默正在喝酒。

还是那种绿色的玻璃瓶,还是那个位置——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听见门响,他头也没回。

“来了?”他问。

“来了。”林远说。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沈默的背影。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进来。沈默听着那声音,又喝了一口酒。

“沈哥,”林远忽然问,“你怎么了?”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今天有人跟我说,”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说的?”

沈默没回答。

“为什么?”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呢?”他问。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那神色很复杂,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也有他看得懂的东西。

他看得懂的那部分,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沈哥,”他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在乎。”林远又说了一遍,“我天天来,是因为我想来。不是因为别的。”

沈默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林远跟前。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林远。林远坐着,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远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草味,近到林远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细小的血丝,近到林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小林子。”沈默说。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嗯?”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就那么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在林远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没事。”他说,“回去吧,明天再来。”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沈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喊谁。

林远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夜里的街上,他的心一直在跳,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已读完:第6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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