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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铺第5章 山城
198 段

第5章 山城

198 段

列车抵达山城站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十一点。

站台上人来人往,接站的,送站的,挑着担子的小贩,举着牌子喊“住宿住宿”的中年妇女。林远站在车门口,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忽然有点恍惚。

“愣着干什么?”周斌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下车下车,回去睡觉。”

林远跳下车,回头找沈默。

沈默在最后面,正跟李警长说着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揣在兜里,看着懒洋洋的,但林远注意到他的脚——左脚微微踮着,没敢用力。

“沈哥,”林远等他走过来,问,“你腿还疼吗?”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事。”

林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钱在站房那边喊他们集合,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散了。林远跟着周斌往队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默还站在原地,望着列车开走的方向。那列绿皮车正缓缓驶离站台,车身上的灰尘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周哥,”林远问,“沈哥不跟咱们一起走?”

周斌头也没回:“他住队里,又不是跟你住一栋楼。”

林远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沈默的宿舍在另一栋,跟他们不在一起。

他跟着周斌走了,一路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沈默一直站着,直到列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天下午,林远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邓丽君的歌,滋滋啦啦的,听不太清。有人在走廊里说话,笑声,骂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林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沈默在站台上站着的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列车开走的方向。

他想,沈默在看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林远去了队里。

老钱在办公室,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小林子,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材料送到档案室去。”

林远接过那一摞卷宗,抱在怀里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问:“钱队,沈哥今天来吗?”

老钱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他啊,”老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来了。在后面抽烟呢。”

远道了声谢,抱着卷宗往档案室走。路过后面小院的时候,他果然看见了沈默。

沈默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棉袄照得发白。他的眼睛眯着,望着院墙上爬着的枯藤,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远站住了。

他想走过去,又觉得没什么理由。他想喊一声,又觉得会打断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默。

沈默忽然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沈默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淡淡的,空的。

林远有点慌,下意识举了举怀里的卷宗:“我……我送材料。”

沈默没说话,点了点头,继续看他的枯藤。

林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吃了吗?”沈默忽然问。

林远愣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豆浆。”

沈默没再说话。

林远站了几秒,转身往档案室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沈默的声音——

“晚上要是没事,来我那儿坐坐。”

林远回头。

沈默还是那副样子,靠在墙上,望着枯藤,好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好。”林远说。

沈默的宿舍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四楼,没电梯。

林远爬上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昏昏暗暗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办证”“疏通下水道”“专治不孕不育”,层层叠叠的,像补丁一样。

他找到四零三,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正想转身走,门忽然开了。

沈默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浅浅的疤。

“进来。”他说。

林远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外面的灯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药水的味道。

林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沈默指了指那把椅子:“坐。”

他自己坐到床边,拿毛巾擦着头发。擦了几下,他把毛巾往旁边一扔,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递给林远。

“没茶叶,将就喝。”

林远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水是温的,不烫。

他看着沈默,沈默也看着他。

“看什么?”沈默问。

“没什么。”林远低头喝水。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那是货场那边的火车。”沈默说,“晚上的时候多。”

林远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他从小在山城长大,听过无数次火车的汽笛,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坐在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屋子里,认真地听。

“沈哥,”他问,“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沈默想了想:“七八年吧。”

“以前呢?”

“以前住队里。”沈默说,“后来队里不让住了,就搬出来了。”

林远想问为什么不让住了,但看着沈默的表情,没问出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外面是一排低矮的楼房,楼房的缝隙里能看见远处的铁路,铁轨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偶尔有一列火车驶过,车灯像两条亮线,缓缓移动。

“好看吗?”沈默问。

林远回头,看见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铁路。

“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站在这儿看。”沈默说,“看火车过来,看火车过去。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林远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沈哥,”他问,“你睡不着的时候多吗?”

沈默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以前多。现在少了。”

“为什么现在少了?”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林远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像冰面裂开,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

“不知道。”沈默说。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不敢看下去。

他移开目光,继续看窗外。又一列火车驶过,车灯亮亮的,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沈哥,”他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闷。”沈默说,“习惯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我来陪你坐坐。”他说,“行吗?”

沈默没说话。

林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转过头,看见沈默正看着他。

那眼神他看不懂,但也不害怕。

“行。”沈默说。

那天晚上,林远在沈默那儿坐了很久。

他们没说什么话,就坐在窗前,看火车过来,看火车过去。沈默抽了几根烟,林远喝了两杯水。外面的汽笛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的,像有人在黑暗里喊着什么。

后来林远困了,站起来要走。

沈默送他到门口。

“明天还来吗?”他问。

林远回头,看见他站在门里,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来。”林远说。

他走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忽然听见上面传来沈默的声音——

“小林子。”

他抬头。

沈默站在四楼的栏杆边,往下看着他。

“路上慢点。”沈默说。

林远站在黑暗里,望着那个站在亮光里的人影。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知道了。”他说。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栏杆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扇门,关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林远走出楼门,站在街上。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四楼那扇窗,灯还亮着,窗帘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

林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天之后,林远经常去沈默那儿。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沈默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从来不赶他走。他来,沈默就开门;他走,沈默就送他到门口。

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林远渐渐发现,不说话也挺好的。

他坐在椅子上,沈默坐在床边,有时候一起看窗外,有时候各看各的。偶尔沈默会讲一点过去的事——抓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遇过什么事。他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林远听着,总觉得那些故事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有一次,林远问起他腿上的伤。

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讲了一个故事。

八年前,他追一个逃犯。那人拐了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他们在列车上相遇,沈默追了他三节车厢,最后在车门口堵住了他。那人想跳车,沈默扑上去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火车当时三十多码,”沈默说,“摔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腿咔嚓一声。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他按住了。”

“那三个孩子呢?”林远问。

“救回来了。”沈默说。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那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忽然想起沈默说过的那句话——十二年前,有个孩子没救回来。

“沈哥,”他问,“你追那个人,是因为那三个孩子,还是因为十二年前那个?”

沈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都是。”沈默说。

林远没有再问。

又有一天晚上,林远去的时候,沈默正在喝酒。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玻璃瓶,瓶子里还剩小半瓶白酒。他的脸有点红,眼睛有点迷离,看见林远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沈哥,”林远说,“你少喝点。”

沈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林远坐到椅子上,看着他。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进来。沈默听着那声音,忽然开口——

“我妹妹,”他说,“也喜欢听火车响。”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默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小时候,我们家离铁路近。火车过来的时候,她就趴在窗户上看,数有多少节车厢。数着数着,就长大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样平静。

“后来她丢了,”他说,“四岁。在火车站丢的。”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找了半年。”沈默说,“半年之后,在邻省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林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沈默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并排坐在床边。窗外的火车又驶过一列,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哭。

“沈哥,”林远说,“那不是你的错。”

沈默没说话。

“那时候你才多大?”林远说,“十八?十九?你能怎么办?”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

“所有人,”沈默说,“我爸妈,亲戚,邻居,后来的同事。没人说过不是我的错。他们不说,但我知道他们怎么想。”

他顿了顿。

“我也这么想。”

林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哥,”他说,“那是人贩子的错。不是你的。”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林远看见了。

“你这个人,”沈默说,“有点傻。”

林远也笑了。

“傻就傻吧。”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喝完了那瓶酒。

沈默喝得多,林远喝得少。后来沈默靠在床头睡着了,林远给他盖上被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走在夜里的街上,他忽然觉得很冷,又忽然觉得很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扎了根。

那天之后,林远去得更勤了。

有时候沈默不在,他就坐在门口等。有时候沈默在,他们就一起坐着,看火车,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干。

队里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件事。

周斌有一次问他:“你怎么老往沈默那儿跑?”

林远说:“没什么,就坐坐。”

周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小林子,”他说,“沈默那个人,跟咱们不一样。”

“我知道。”林远说。

“你知道什么?”

林远想了想,说:“我知道他一个人。我也知道他不想一个人。”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你自己注意点。”

林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要注意什么,也没想问。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

那天林远去的时候,沈默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往一个旧帆布包里塞。

“沈哥,你要出门?”林远问。

“值班。”沈默说,“三十到初三,这趟车我跑。”

林远愣了一下。

“那你过年……”

“不过。”沈默说。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往包里塞衣服的样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沈哥,”他说,“三十那天我来送你。”

沈默抬起头看他。

“送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远笑了笑:“就是想送。”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随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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