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山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天灰蒙蒙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冷。
林远在队里值班,趴在桌上打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事——他妈打过几次电话,他爸一直没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这么拖着。
“林远。”
有人喊他。他抬起头,看见老钱站在门口,脸色有点严肃。
“跟我来。”
林远跟着他走进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周斌,李警长,还有两个面生的,穿着便服。沈默靠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老钱关上门,走到桌前。
“有个任务。”他说,“上面派下来的,要咱们出两个人,配合市局押送一个重要嫌犯。”
林远心里一动。重要嫌犯?
“谁?”周斌问。
老钱沉默了两秒。
“三娘。”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远不知道“三娘”是谁,但他看见周斌的脸色变了,看见李警长的眉头皱起来,看见沈默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个三娘?”周斌问。
老钱点点头。
“就是那个。”
林远忍不住问:“三娘是谁?”
周斌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人口贩卖的,手上有二十多条人命。抓了三年才抓着。”
林远吸了一口冷气。
“上面要求,”老钱继续说,“从西南把人押到北京。路途远,转车多,得挑两个靠得住的。”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默,林远。你们俩去。”
林远愣住了。
他看向沈默。沈默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时候走?”沈默问。
“后天。”老钱说,“凌晨四点,山城站。具体路线和交接人,到了再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
“这趟活儿不轻松。三娘的底细你们知道,她手下的人还在外面,保不齐会有什么动作。路上小心。”
沈默点点头。
林远也点点头。
散会后,林远跟着沈默往外走。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忍不住问:“沈哥,你说她手下的人会不会真的来劫?”
沈默没说话,点了一根烟。
吸了一口,他才开口。
“会。”他说。
林远心里一紧。
“那咱们……”
“怕了?”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林远摇摇头。
“不怕。”
沈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行。”他说,“回去收拾东西,后天凌晨三点,站台见。”
林远点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天凌晨三点,山城站。
雪还在下,比前天大了一点。站台上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飘落的雪花,像无数只飞蛾在灯光里乱撞。
林远到的時候,沈默已经在了。
他站在站台边上,背对着林远,望着铁轨尽头的黑暗。肩上落了一层雪,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
林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来了?”沈默没看他。
“来了。”
沈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远今天穿着便服——深蓝色的棉袄,黑色裤子,脚上一双旧棉鞋。都是沈默帮他挑的,说是不起眼,不惹人注意。
沈默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一列火车从黑暗里驶出来,车灯越来越亮,照亮了飘落的雪花。
“k358。”沈默说,“咱们的车。”
林远看着那列缓缓驶近的火车,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k358,这是他第一次跟沈默见面时坐的那趟车。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警,在车厢里踩了五个人,在连接处看见一个靠在门边抽烟的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
沈默拎起脚边的帆布包,往车上走。林远跟上去。
车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都是赶早车的。过道里很空,行李架上也没放多少东西。
他们穿过一节节车厢,走到宿营车。
沈默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四张铺位,两张下铺空着。
“就这儿。”他说。
他们把包放下,坐到下铺上。
林远看着窗外。站台上的灯还亮着,雪还在下。远处有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过,跺着脚,往手上哈气。
“沈哥,”他问,“三娘在哪儿?”
沈默点了一根烟。
“后面那节。”他说,“有四个兄弟看着。”
林远点点头。
四点二十分,列车启动。
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山城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林远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影子——那些是山,是树,是电线杆,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睡会儿。”沈默说,“天亮还早。”
林远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有点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三娘,一会儿想着这次的任务,一会儿想着家里的事。他妈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他没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不着?”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远睁开眼,看见沈默靠在铺位上,看着他。
“嗯。”他说。
沈默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干,有点糙。林远握着那只手,心里的乱糟糟慢慢平下来。
他闭上眼,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雪。远处的山裹着一层白,近处的田野盖着一层薄雪,偶尔能看见几间矮房子,房顶上也落满了雪。
林远坐起来,看见沈默不在铺位上。
他下了床,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连接处,他看见沈默靠在那儿抽烟。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望着窗外。
林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醒了?”沈默没看他。
“嗯。”
沈默把烟盒递过来。林远抽出一根,点上。
他现在已经会抽烟了,不呛了。但他只在沈默面前抽,别的时候不抽。
两个人并排站着,望着窗外的雪。
“沈哥,”林远问,“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黔北。”沈默说,“刚过玉屏。”
林远想起第一次跟车的时候,也是在玉屏停过。那会儿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看什么都新鲜。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年,他已经变了那么多。
“想什么呢?”沈默问。
林远摇摇头。
“没什么。”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上午九点多,他们去餐车吃饭。
餐车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沈默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林远端了饭坐他对面。
吃着吃着,沈默忽然放下筷子。
林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餐车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有点长,眼睛细长细长的,正往他们这边看。
林远的手慢慢放下来。
“认识?”他压低声音问。
沈默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远想问什么,沈默摇摇头。
“吃饭。”他说。
吃完饭,他们往回走。走到连接处的时候,沈默忽然停下来。
“看见那个人了吗?”他问。
林远点点头。
“他是三娘的人。”沈默说。
林远心里一紧。
“他在车上?”
沈默点点头。
“他……”
“别慌。”沈默打断他,“他只是探路的。真正动手的,还在后头。”
林远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咱们怎么办?”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该吃吃,该睡睡。”他说,“等着。”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忽然不那么慌了。
下午的时候,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八分钟。
林远下车透气。站台上很冷,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潮湿的寒意。他跺了跺脚,把手揣进兜里。
沈默站在不远处,也在透气。
忽然,他看见沈默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顺着沈默的目光看过去——站台另一头,站着三个人。
都是男人,都穿着深色的棉袄,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他们站在那儿,也不上车,也不下车,就那么站着。
沈默走过来,站在林远身边。
“看见了?”他问。
林远点点头。
沈默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林远跟上去。
列车启动,驶离小站。窗外的山慢慢后退,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林远站在连接处,心里有点发紧。
“沈哥,”他问,“他们会上来吗?”
沈默摇摇头。
“不一定。”他说,“但得防着。”
那天晚上,沈默没睡。
他让林远睡,自己坐在铺位上,靠着墙,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林远睡不着,也坐起来。
“怎么不睡?”沈默问。
“睡不着。”林远说。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靠着墙,并排坐着。
窗外的火车轰隆隆地响,偶尔有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喊谁。
“沈哥,”林远忽然问,“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儿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遇到过。”他说。
“多吗?”
“不多。”沈默说,“但够记一辈子的。”
林远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默没往下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一次,”他说,“押一个人,也是跑长途。路上被人堵了,死了两个兄弟。”
林远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那个人呢?”他问。
沈默看了他一眼。
“跑了。”他说,“后来又抓着了。”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次不会。”他说,“这次有你在。”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么坐着,靠着墙,握着手,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