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列车进入湘西山区。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偶尔能看见远处山腰上有一点灯火,孤零零的,一闪就过去了。车厢里的灯调暗了,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旅客都睡了,过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远靠在铺位上,睡不着。
沈默坐在他旁边,也在黑暗里睁着眼。
“几点了?”林远小声问。
沈默看了看表:“两点四十。”
“快到怀化了吧?”
“快了。”沈默说,“过了怀化,有个长隧道。”
林远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安。隧道里光线暗,空间封闭,要是有人动手,那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沈哥,”他问,“你说他们会动手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沈默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了很久。
“快到隧道了。”他说。
林远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咱们怎么办?”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团烧着的火。
“跟着我。”他说,“别走散。”
林远点点头。
列车开始减速。
窗外的黑暗忽然变得更黑了——那是隧道的入口,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整列火车吞进去。
轰——
声音变了。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变得闷闷的,在隧道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窗外的黑暗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沈默拉起林远的手,往外走。
他们穿过连接处,走进硬座车厢。车厢里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旅客们东倒西歪地睡着,有的靠着椅背,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躺在座位底下。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烟味、脚臭、泡面味儿混在一起。
沈默走得很快,林远紧紧跟着。
走到四号车厢的时候,沈默忽然停下来。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厢中部,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揣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但林远注意到他的脚——那双脚没睡着,脚尖轻轻点着地,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沈默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人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那人抬起头。
林远看清了他的脸——瘦长脸,三角眼,嘴角往下耷拉着。他见过这张脸。
是老六。
那个在黔北线上跑了几年的佛爷,那个从十一号车厢翻窗逃跑的人。
老六看见沈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沈哥。”他说,“好久不见。”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这么晚了,沈哥还巡车呢?”老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辛苦辛苦。”
沈默还是没说话。
老六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沈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沈哥,”他说,“有人让我带句话。”
沈默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话?”
老六笑了笑,那笑容让林远心里发毛。
“三娘说了,”他说,“当年你抓她的账,今天要算。”
话音刚落,车厢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喊——
“干什么的!”
林远转头,看见两个乘警正往这边跑。但还没等他们跑到跟前,车厢里忽然乱了起来。
有人站起来,有人喊叫,有人在过道里跑。林远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几个人影从座位底下钻出来,从行李架后面钻出来,从人群里钻出来。
“沈哥!”他喊。
沈默一把把他拉到身后。
“别动。”沈默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老六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沈哥,”他说,“您慢走。”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车厢里的混乱越来越大。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在推搡。林远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但他死死抓着沈默的衣服,不敢松手。
“走!”沈默喊。
他们逆着人群往后走。有人撞过来,沈默用肩膀挡住;有人推过来,沈默用身体护住林远。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后走,往宿营车的方向走。
走到连接处的时候,林远忽然听见一声枪响。
砰——
人群的尖叫声更大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远被人群推得往后倒,沈默一把拉住他,把他拉进连接处。
门关上了。
外面的嘈杂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林远喘着气,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沈默站在他面前,也在喘。
“沈哥……”林远开口。
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怕吗?”他问。
林远摇摇头。
沈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行。”他说。
他拉起林远的手,继续往前走。
宿营车到了。
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沈默摸索着开了灯,屋里空无一人。
“在这儿等着。”他说。
林远愣住了:“你去哪儿?”
“去看三娘。”沈默说,“他们要是冲着她来的,那边肯定出事了。”
“我跟你去。”
沈默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小林子,”他说,“你在这儿等我。”
林远摇摇头。
“我不。”他说,“你说过,跟着你,别走散。”
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很暖的笑。
“行。”他说,“跟着我。”
他们往后走。
穿过一节节车厢,穿过一个个连接处。越往后走,车厢里越安静。前面的混乱还没传到这里,旅客们还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三娘所在的那节车厢门口,沈默停下来。
门关着。
他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动。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了。
里面站着四个人——两个靠着墙,两个坐在地上。都是押送的兄弟,林远认识。
但他们都不动。
沈默走进去,林远跟在后面。
走到跟前,林远才看清——他们都死了。
靠着墙的那两个,脖子上有勒痕,脸憋得青紫。坐在地上的那两个,胸口有刀口,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滩。
林远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脑子里嗡嗡的。
“三娘呢?”他问。
沈默没说话,走到里面的铺位前。
铺位上没人。被子掀开着,手铐扔在地上,断成两截。
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铺位,一动不动。
“沈哥……”林远走过去。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林远从来没见过的神色。
“她跑了。”他说。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沈默的脸色变了一下。
“走!”他拉起林远就往外跑。
他们跑过一节节车厢,跑过一个个连接处。越往前跑,枪声越近。等跑到五号车厢的时候,他们看见了——
车厢里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个女人,四十来岁,长头发,瓜子脸,长得挺好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枪,正对着面前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林远认识——乘警,列车员,还有两个普通旅客,被他们挡在身后。
女人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老六,还有一个不认识。
“三娘。”沈默站住了。
三娘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林远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沈默,”她说,“好久不见。”
沈默没说话。
三娘往前走了一步。
“当年你抓我的时候,”她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沈默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三娘又笑了。
“我这个人,”她说,“说话算话。”
她抬起手,枪口对准了沈默。
林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默前面。
三娘的眼神动了一下。
“哟,”她说,“这是谁?”
沈默把林远往后拉,但林远不动。
“让开。”沈默的声音很低。
林远摇摇头。
三娘看着他们,忽然笑起来。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的枪口慢慢移动,从沈默身上移到林远身上。
“沈默,”她说,“我本来只想找你算账。但现在……”
她顿了一下。
“我改主意了。”
沈默的眼神变了一下。
“三娘,”他说,“你冲我来。”
三娘摇摇头。
“不,”她说,“我要让你看着。”
她的枪口对准了林远。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动。
他听见身后传来沈默的声音——
“别动。”
他不知道沈默在跟谁说。
然后他看见沈默动了。
沈默没有往后躲,没有往前冲。他做了一件林远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他从腰后摸出枪,对准了三娘。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三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敢开枪?”她问。
沈默没说话。
“你的枪里没子弹,”三娘说,“我知道。你们押送嫌犯,按规定不能带实弹。”
沈默还是没说话。
三娘笑了。
“放下吧,”她说,“别逞强。”
沈默没放下。
他看着三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动他一下试试。”
三娘愣了一下。
她看看沈默,又看看林远,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她说,“难怪。”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她说,“今天先这样。”
她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人说:“走。”
老六和另一个人护着她,往车门退去。
林远想追,沈默一把拉住他。
“别追。”他说。
三娘走到车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沈默,是看林远。
“小伙子,”她说,“你命好。”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三个人跳下车,消失在黑暗里。
车厢里安静下来。
林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沈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傻子。”他说。声音在发抖。
林远趴在他肩上,也伸出手,抱住他。
他感觉到沈默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胸口。
窗外的风还在灌进来,冷得刺骨。但他们抱在一起,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了很久,沈默松开手。
他看着林远,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小林子,”他说,“以后别挡在我前面。”
林远摇摇头。
“不。”他说,“你挡我的时候,我也要挡你的。”
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的。
“傻子。”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不抖了。
天亮的时候,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
站台上站满了人——警察,铁路工作人员,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三娘逃跑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整个铁路系统都动了起来。
沈默和林远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问话。
问话的人是个中年人,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和气。他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跑的,看见了什么人,有没有追。沈默一一回答,声音很平静。
林远坐在旁边,看着沈默的侧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攥着,攥得很紧。
问话结束,他们被放出来。
站在站台上,沈默点了一根烟。
“沈哥,”林远问,“咱们会受处分吗?”
沈默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会。”他说。
林远心里一沉。
“严重吗?”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看上面怎么说。”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淡淡的的表情,心里忽然很难受。
沈哥,”他说,“对不起。”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对不起什么?”
“要不是我,”林远说,“你当时就能追上去。”
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傻子。”他说,“追上去干什么?她手里有枪。”
林远不说话。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林子,”他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
沈默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往车上走。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瘦瘦的背影照得发亮。他走得不快,左脚微微跛着,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远忽然很想跑过去,抱住他。
他跑过去了。
他抱住沈默,从后面抱住,抱得很紧。
沈默愣了一下,没动。
“沈哥,”林远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你也是。”
沈默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的手伸过来,覆在林远的手上。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远处有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为他们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