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城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火车进站的时候,林远就看见站台上站着好多人——老钱,周斌,还有几个面生的,穿着制服,站得笔直。他心里一沉,知道事情不妙。
沈默走在他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走到老钱跟前,他停下来。
“回来了?”老钱问。
沈默点点头。
老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远,叹了口气。
“走吧,先回去。”他说,“有话回去说。”
他们被带到队里的会议室。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两个不认识的,坐在桌子一边,表情严肃。老钱坐在另一边,脸色也不好看。沈默和林远被安排坐在中间。
“沈默,”其中一个不认识的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沈默把经过说了一遍。从押送开始,到隧道里的混乱,到三娘逃跑。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当时拿着枪,对准了三娘?”他问。
沈默点点头。
“枪里有子弹吗?”
“没有。”
那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按照规定,押送嫌犯的枪里不能有实弹。但你拿空枪对着她,有什么用?”
沈默没说话。
那人又看向林远。
“你呢?你当时在干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
“我……我跟着沈哥。”他说。
“跟着他干什么?”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默忽然开口。
“他跟着我,是我让他跟着的。”
那人看了沈默一眼。
“沈默,”他说,“你知道这次的事有多严重吗?三娘跑了,死了四个兄弟。上面要追责,总要有人担着。”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担着。”他说。
林远愣住了。
“沈哥——”
沈默没看他。
那人也愣了一下。
“你担着?”他问,“你一个人担着?”
沈默点点头。
“是我带队,是我决策。跟他没关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看沈默,又看看林远。
“行,”他说,“那就先这样。沈默停职检查,林远暂时不用上班,等通知。”
林远想说什么,沈默按住了他的手。
“走吧。”沈默说。
他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远忽然回头。
“沈哥什么都没做错!”他说,“当时那个情况,换谁都是一样的!”
屋里的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沈默拉了他一把。
“走吧。”他说。
走出队里,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林远走在沈默旁边,心里堵得慌。
“沈哥,”他说,“你干嘛一个人担着?”
沈默没说话。
“明明是我……”
“是你什么?”沈默打断他,“是你挡在我前面?是你让我开枪?”
林远愣了一下。
沈默停下来,看着他。
“小林子,”他说,“这事儿本来就该我担着。”
“为什么?”
沈默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瘦,肩膀微微塌着,走得很慢。
他追上去。
“沈哥,”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傻子。”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沈默的屋子。
屋里还是那样,什么都没变。林远坐到椅子上,沈默坐到床边。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火车一趟一趟地过,汽笛声一阵一阵地响。
过了很久,沈默忽然开口。
“小林子。”
“嗯?”
“你明天回家一趟。”沈默说。
林远愣了一下。
“回家?”
沈默点点头。
“你爸妈那边,得去说一声。”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会想见我的。”他说。
沈默看着他。
“那是你爸妈。”他说,“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你爸妈。”
林远不说话。
沈默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听话。”他说,“回去看看。”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心疼,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温柔。
“你呢?”他问。
沈默笑了笑。
“我没事。”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林远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有点酸。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林远回了家。
站在楼下,他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才走上去。
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正想走,门忽然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妈……”林远开口。
他妈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侧身让开。
“进来吧。”她说。
林远走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什么都没变。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但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
“爸。”林远喊了一声。
他爸没回头。
他妈把他拉到厨房,小声说:“你爸这几天一直没怎么说话。你……你别怪他。”
林远点点头。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屋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吃饭的时候,他爸还是没说话。
他妈一直给他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多吃点”。林远吃着,觉得那些菜都没什么味道。
吃完,他爸站起来,走进里屋。
林远想喊他,没喊出口。
他妈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远,”她说,“你爸他……他不是不疼你。”
“我知道。”林远说。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沈默,”她问,“他对你好吗?”
林远愣了一下。
“好。”他说。
他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行。”她说。
林远愣住了。
“妈……”
他妈摆摆手。
“我什么都不懂,”她说,“但我知道,我儿子高兴就好。”
林远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妈。
“妈,”他说,“对不起。”
他妈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那天下午,林远在他家待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爸还是没出来送他。
但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小远。”
他回头,看见他爸站在五楼的窗户边,看着他。
“爸……”他喊。
他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户,进去了。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他擦掉眼泪,往沈默那儿走。
沈默在等他。
推开门,沈默就站在门口。看见他进来,沈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林远趴在他肩上,没说话。
沈默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为他们高兴。
停职的日子很难熬。
林远每天还是去沈默那儿,但他们没什么事做。沈默不能上班,他也不能上班。他们就坐在屋里,看火车,喝茶,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时候林远会问:“沈哥,你说这事儿什么时候能了?”
沈默总是摇摇头:“不知道。”
林远就不再问了。
有一天,周斌来了。
他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看见林远,点了点头。
“老沈在吗?”他问。
林远让他进来。
沈默坐在窗边,看见周斌,只是点了点头。
周斌把橘子放下,坐到椅子上。
“队里那边,”他说,“有消息了。”
沈默看着他。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处分下来了。”他说,“沈默,记大过,停职半年。林远,警告,停职一个月。”
林远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半年,还好,不长。
但沈默的脸色没变,还是那样,淡淡的。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
“老沈,”他说,“还有一件事。”
沈默看着他。
周斌张了张嘴,又闭上。
“什么事?”沈默问。
周斌沉默了很久。
“三娘,”他说,“又抓着了。”
沈默的眼神动了一下。
“抓着了?”
周斌点点头。
“在邻省抓着的。”他说,“但她……”
他顿了顿。
“她说了一些话。”
沈默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周斌看了林远一眼,又看看沈默。
“她说,”他说,“她知道你们的事了。”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他问。
周斌没回答,只是看着沈默。
沈默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林远看见他的手攥紧了。
“她还说,”周斌继续说,“她会把这事儿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滴答声。
林远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忽然明白周斌在说什么了。
三娘说的“事儿”,是他和沈默的事。
“她……她怎么知道的?”林远问。
周斌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那天看见的,也许是打听的。但不管怎么知道的,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站起来,走到沈默跟前。
“老沈,”他说,“你小心点。”
沈默点点头。
周斌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远走到沈默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沈哥。”他喊。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沈哥,”林远说,“我不怕。”
沈默摇摇头。
“你应该怕。”他说。
“我不怕。”林远又说了一遍。
他握住沈默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吓人。
“沈哥,”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一起。”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从林远的肩窝里传出来。
林远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