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的半年,像一辈子那么长,又像一眨眼那么短。
林远每天还是去沈默那儿。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空着手。来了就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火车,一起说话或者不说话。
外面的流言还在,但渐渐少了。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新鲜事,人们很快会忘记旧的那些。但林远知道,有些人不会忘,有些事不会过去。
他妈打过几次电话,他没接。后来他妈不打了。
他爸一直没再联系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这么拖着。
沈默的话比以前多了一点。
不多,但林远能感觉到。有时候他会讲以前的事,讲那些年跑过的车,抓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他讲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林远听着,总觉得那些故事里有一个不一样的沈默。
有一次,沈默讲起他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候我才十八,”他说,“什么都不懂。第一次跟车,紧张得睡不着,在连接处站了一夜。”
林远想象着十八岁的沈默,瘦瘦的,站在连接处,望着窗外的黑夜。
“后来呢?”他问。
沈默笑了笑。
“后来就习惯了。”他说,“习惯了一个人站着,一个人看火车,一个人过年。”
林远听着,心里酸酸的。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嗯。”他说,“现在不是了。”
春天来了。
路边的梧桐开始发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江边的风吹在脸上没那么冷了,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沈哥,”他说,“快半年了。”
沈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
“再过一个月,你就该回去上班了。”
沈默没说话。
林远转过头看他。
“你高兴吗?”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
“不知道?”
沈默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
“回去上班,”他说,“就要天天见面了。”
林远不明白。
“那不是好事吗?”
沈默摇摇头。
“是好事,”他说,“也是坏事。”
林远等着他往下说。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上班,”他说,“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林远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半年,虽然不能上班,但他们可以天天在一起。想待多久待多久,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但回去上班就不一样了。
他们要在队里见面,要在同事面前装成普通同事,要小心翼翼,不能让人看出什么。
“沈哥,”林远说,“我不在乎。”
沈默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在乎,”他说,“但我在乎。”
林远愣了一下。
“你在乎什么?”
沈默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在乎你。”他说。
林远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哥,”他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傻子。”他说。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沈默接到通知——停职期满,明天回队里报到。
林远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沈哥,”他说,“明天我陪你去。”
沈默摇摇头。
“不用。”他说,“你自己去上班,别让人看见。”
林远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有点失落。
“那晚上呢?”他问。
沈默笑了笑。
“晚上来。”他说,“我等你。”
第二天,林远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他在队里坐着,却总想着沈默。不知道他报到顺不顺利,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受委屈。
下班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去。
到了沈默那儿,推开门,看见沈默站在窗边,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沈哥!”他跑过去。
沈默转过头来,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林远问。
沈默点点头。
“怎么样?”林远问,“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沈默摇摇头。
“没有。”他说。
林远看着他,不太信。
“真的?”
沈默笑了笑。
“真的。”他说,“就是老钱说了几句,让我以后注意点。”
“注意什么?”
沈默没回答。
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怀里。
林远趴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烟草味,肥皂味,还有一点点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沈哥,”他说,“我想你了。”
沈默的手紧了紧。
“傻子,”他说,“才一天。”
林远没说话。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林远来沈默这儿。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默比以前沉默了一点。不是那种空空的沉默,是一种林远看不懂的沉默。有时候他说话,沈默会走神;有时候他看沈默,沈默在看别的地方。
“沈哥,”有一天他问,“你在想什么?”
沈默摇摇头。
“没什么。”
林远不信,但也没再问。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林远正在沈默那儿,忽然有人敲门。
沈默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斌。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沈,”他说,“有件事得跟你说。”
沈默侧身让他进来。
周斌坐到椅子上,看了看林远,又看看沈默。
“三娘的案子,”他说,“又有消息了。”
沈默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消息?”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她交代了一些事。”他说,“关于当年那些孩子的。”
沈默的手攥紧了。
“什么孩子?”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你妹妹。”他说。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向沈默。沈默的脸没什么变化,但他看见沈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水。
“她说什么?”沈默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他说,“她知道当年是谁拐的。”
沈默没说话。
“她还说,”周斌继续说,“那个人,她见过。”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滴答声。
林远看着沈默,看见他的脸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个人,”沈默问,“在哪儿?”
周斌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三娘说,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知道在哪儿。她愿意配合调查,条件是……”
“是什么?”
周斌看了林远一眼。
“条件是把她的刑期减到无期。”
沈默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
周斌愣了一下。
“老沈,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知道。”沈默打断他,“但我得找到那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林远看着他,心里疼得像被人攥着。
周斌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老沈,”他说,“这事儿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就算找到那个人,又能怎么样?”
沈默没说话。
周斌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清楚。”他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远走到沈默身边,站在他旁边。
沈默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沈哥。”林远轻声喊。
沈默没反应。
林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吓人。
“沈哥,”林远说,“我陪你。”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二十多年的恨,二十多年的痛,二十多年没流出来的泪。
“小林子。”他说。声音很哑。
“嗯。”
“那个人,”他说,“我等了二十多年。”
林远点点头。
“我知道。”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闷的,从林远的肩窝里传出来。
林远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