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开始调查的那天,山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哗哗的,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林远坐在沈默屋里,看着窗外的雨,看着沈默坐在桌前,翻着一沓旧材料。
那些材料是周斌送来的——当年的案卷,当年的笔录,当年的照片。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字迹都模糊了。
沈默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远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沈哥,”林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歇会儿吧。”
沈默摇摇头。
“不累。”他说。
林远看着他,心里疼疼的。
他知道沈默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二十年。从十八岁到三十八岁,一个人的半辈子。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沈默旁边。
“我陪你。”他说。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他们一起看那些材料。
案卷很厚,记录了当年能找到的所有线索。沈晴是在火车站丢的——山城站,候车室,下午三点多。沈默的妈妈去买票,让沈晴在旁边等着。买完票回来,人就不见了。
找遍了整个火车站,没有。
报了警,查了三天,没有。
后来有线索说在邻省见过一个长得很像的小女孩,沈默的爸爸跑过去,找了半个月,没有。
半年后,有人在那个村子里发现了十几个孩子。沈默的爸爸赶过去的时候,沈晴已经没了。
林远看着那些泛黄的字迹,心里堵得慌。
他想象着十八岁的沈默——那时候沈默应该刚入行,穿着崭新的警服,在火车站里跑来跑去,喊着妹妹的名字。
“沈哥,”他问,“那时候你在哪儿?”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车站。”他说,“天天在车站。”
林远看着他。
“找她?”
沈默点点头。
“那半年,”他说,“我把车站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候车室,站台,货场,厕所,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听着,心里像被人剜着。
“后来呢?”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后来找到了。”他说,“在一个村子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黑屋子里。我去的时候,她已经……”
他顿住了。
林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吓人。
“沈哥,”他说,“别说了。”
沈默摇摇头。
“想说。”他说,“这么多年,没人听我说。”
林远不说话了。
沈默继续说下去。说那个村子在哪儿,那间黑屋子什么样,那些孩子什么样。说沈晴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穿着什么衣服,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讲得很细,细得像在放电影。
林远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个四岁的小女孩,是哭十八岁的沈默,还是哭这二十三年沈默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东西。
“沈哥,”他说,“以后我陪着你。”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看见他脸上的泪,沈默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林远脸上的泪。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
林远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老天在哭。
调查进展得很慢。
二十三年过去,证人没了,线索断了,物证也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沈默翻遍了所有的案卷,只找到几个模糊的名字和地址。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有的根本找不到。
林远陪着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
有时候坐火车,有时候坐汽车,有时候走着去。去过县城,去过乡镇,去过那些藏在山沟沟里的村子。见过很多人,问过很多话,但有用的很少。
有一次,他们去找一个当年的证人。
那人住在一个离县城很远的小村里,山路不好走,他们走了大半天才到。到了才发现,那人三年前就死了。
林远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看着沈默。
沈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沈哥。”林远走过去。
沈默回过神来。
“走吧。”他说。
他们往回走。走到半路,天黑了。山里的夜黑得浓,没有路灯,只能借着月光看路。林远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
沈默走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沈哥,”林远忽然问,“要是找不到呢?”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找不到。”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
“你不难过?”
沈默停下来,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难过。”他说,“但习惯了。”
林远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疼得厉害。
“沈哥,”他说,“我陪着你找。找不到,也陪着你。”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怀里。
“傻子。”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一夜。
旅馆很小,房间很破,只有一张床。他们挤在那张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沈哥,”林远忽然问,“你恨吗?”
沈默没说话。
“恨那些人?”林远问,“恨这个世道?恨……恨老天?”
沈默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
“现在呢?”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
“现在不恨了。”他说。
“为什么?”
沈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因为你。”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
“我?”
沈默点点头。
“以前,”他说,“我一个人,恨不恨的都一样。现在有你,不想恨了。”
林远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把头靠在沈默肩上。
“沈哥,”他说,“我也不会让你恨的。”
沈默笑了笑。
“傻子。”他说。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调查进行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们跑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话,找了很多线索。有用的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有一天,周斌带来一个消息。
“三娘那边,”他说,“又交代了一些事。”
沈默看着他。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他说,“当年拐你妹妹的那个人,她认识。”
沈默的手攥紧了。
“是谁?”
周斌摇摇头。
“她不肯说名字,”他说,“但她说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黔北,”他说,“一个叫黑石沟的地方。”
沈默的眼神变了一下。
林远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黑石沟?”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村子,”他说,“在山里头。据说,那地方专门收这种孩子。”
沈默站起来。
“我去。”
周斌拦住他。
“老沈,”他说,“你一个人去不行。那地方偏,没路,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沈默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他说。
沈默愣了一下。
周斌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这么多年兄弟,”他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林远忽然开口。
“我也去。”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你不行。”他说。
“为什么?”
沈默摇摇头。
“太危险。”
林远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沈哥,”他说,“你说过,我比什么都重要。那你呢?”
沈默愣住了。
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比什么都重要。你去的地方,我也要去。”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林远头上揉了一把。
“傻子。”他说。声音有点哑。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天还没亮,山城还在睡梦里。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路灯昏黄黄地亮着。沈默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林远跟在他旁边,周斌走在最前面。
他们坐上去黔北的火车。
车上人不多,都是赶早的。沈默靠在窗边,一直望着窗外。林远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沈哥,”林远小声问,“你紧张吗?”
沈默摇摇头。
“不紧张。”他说。
林远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远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
火车开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山慢慢显出形状来。一重一重的,往后退去。
林远靠在沈默肩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会跟沈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