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黔北的一个小站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几排空荡荡的长椅。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潮气和草木的味道。
林远跳下车,跺了跺脚。坐了一天的火车,腿都麻了。
沈默站在他旁边,往四周看了看。
“周哥呢?”林远问。
“前面。”沈默指了指站房那边。
周斌站在站房门口,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穿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一边说一边往这边指。
林远和沈默走过去。
“这是老刘,”周斌介绍,“本地人,常跑这一带。去黑石沟得找他带路。”
老刘点点头,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拘谨,眼神躲躲闪闪的。
“几位领导,”他说,“去黑石沟干啥?那地方偏得很,没啥好看的。”
沈默没说话。
周斌说:“有点事。你带路就行,别的别问。”
老刘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们在小站附近找了个旅馆住下。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几间破平房,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子潮潮的,有一股霉味。
林远坐在床上,看着沈默站在窗边抽烟。
“沈哥,”他问,“明天怎么去?”
沈默吸了一口烟。
“走路。”他说,“车进不去。”
林远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沈默身边,也往窗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山头上有一点灯火,一闪一闪的。
“那是什么?”他问。
沈默看了一眼。
“黑石沟。”他说。
林远心里一紧。
那个地方,就在那里。藏着二十三年的秘密,藏着让沈默找了半辈子的人。
“睡吧。”沈默说,“明天早起。”
他把烟头摁灭,躺到床上。
林远也躺下。
床很小,他们挤在一起。林远靠着沈默,听着他的心跳。
“沈哥,”他小声问,“你睡得着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他说。
林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
沈默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老刘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周斌跟在他后面,沈默和林远走在最后。
山路很难走。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有的地方根本没路,要抓着树枝爬上去,有的地方全是乱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林远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沈默走在他后面,时不时扶他一把。
“小心。”沈默说。
林远点点头,继续走。
走了三个多小时,他们停下来休息。
老刘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周斌靠在一棵树边,喝水。林远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默站在旁边,往山上看着。
“还有多远?”他问。
老刘吐出一口烟。
“快了,”他说,“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能看见。”
沈默点点头。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的山很高,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清有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他说。
又走了两个小时,他们终于翻过了那个山头。
老刘指着山下说:“看,那就是黑石沟。”
林远往下看去——山坳里,散落着几十间土坯房,稀稀拉拉的,像一堆堆土疙瘩。房子很破,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墙上裂着大口子。村口有几棵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
炊烟从几间房子里冒出来,细细的,在空气里飘散。
“下去?”周斌问。
沈默点点头。
他们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远注意到一件事——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小孩的吵闹声。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刘也感觉到了不对。他停下来,往村里看了看。
“怪了,”他说,“平常这时候,应该有人在的。”
沈默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一间房子跟前,他停下来,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人,灶台冷着,锅碗堆在一边,落了一层灰。
“没人。”他说。
他们继续往里走。
一间一间地看,一间一间地敲。有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有的门锁着,推不开;有的门半掩着,往里一看,屋里乱七八糟的,像是走得匆忙。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瘦得像一把干柴,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他眯着眼,看着他们走近,没什么反应。
“大爷,”老刘走过去,“村里人呢?”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走了。”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走了?去哪儿了?”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前天晚上走的,都走了。”
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老人的眼睛。
“为什么走?”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混浊不清。
“有人来报信,”他说,“说外面来人了,找事儿的。他们就都走了。”
沈默的手攥紧了。
“谁报的信?”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来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默站起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远走到他身边。
“沈哥。”他轻声喊。
沈默没反应。
周斌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有人走漏了风声。”他说。
沈默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门窗,看着村口那几棵光秃秃的树。
林远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
他知道沈默在想什么。跑了二十三年的人,眼看就要找到了,又跑了。这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
“沈哥。”他又喊了一声。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失望,愤怒,疲惫,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他说。
他们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沈默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很久。
林远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哗啦响。
“小林子。”沈默忽然开口。
“嗯?”
“二十年,”他说,“我等了二十年。”
林远点点头。
“我知道。”
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还会接着等。”他说。
林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但林远看见了。
“走吧。”他说。
他们转身,往山外走去。
回到山城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林远累得不行,一到沈默那儿就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沈默坐在窗边,抽着烟,望着窗外。
“沈哥,”林远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查。”他说。
林远看着他。
“查到哪儿?”
沈默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总会查到的。”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淡淡的、又很坚定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默的时候——那个靠在车门边抽烟的人,那双空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的眼睛。那时候他绝不会想到,这个人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沈哥,”他说,“我帮你。”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你已经帮了。”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
沈默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这几个月,”他说,“要不是你,我撑不下来。”
林远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沈哥,”他说,“以后也撑得下来。”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远拉进怀里。
“傻子。”他说。
林远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