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城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林远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往四周看了看——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卖茶叶蛋的,拉客住宿的,扛着大包小包赶路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没什么特别的。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出站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加快脚步,走进人群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开始暗中调查。
他白天待在沈默屋里,翻那些材料,看那些记录。晚上出来,去沈默以前去过的地方,问沈默以前问过的人。
但他很快发现,有人在跟着他。
第一次,是在火车站。
他去问一个以前给沈默提供过线索的人。那人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间小平房里,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有人。
他猛地回头——巷子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他继续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很快消失了。
他的心往下沉。
第二次,是在江边。
他去见一个人,约在江边的亭子里。他走到的时候,那人还没来。他站在亭子里,看着江水。
忽然,他看见对面岸上有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树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好像在往这边看。
他眯着眼看过去——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件灰衣服。
灰衣服。
他想起火车站那个看报纸的男人。
那人似乎发现他在看,转身走了。
林远想追,但隔着江,追不上。
第三次,是在沈默楼下。
他从外面回来,走到楼门口,忽然感觉不对。他站在那儿,往四周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几个老太太在聊天。
但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往对面楼上看了一眼。
四楼的窗户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跑过去,冲进那栋楼,爬上四楼。敲那扇门,没人应。他一脚踹开门——屋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巷子里,一个穿灰衣服的人正快步往外走。
他想追,但那人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站在窗前,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有人在盯着他。
是谁?
是那个“老鬼”的人吗?
还是……队里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周斌。
周斌住的地方离沈默不远,也是一栋旧楼。林远敲开门的时候,周斌正在吃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林子?你怎么来了?”
林远走进去,关上门。
“周哥,”他说,“有人跟着我。”
周斌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
林远摇摇头。
“不知道。但跟了好几天了。”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在查什么?”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
周斌叹了口气。
“我都知道,”他说,“你在找沈默。”
林远点点头。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小林子,”他说,“你听我一句劝,别查了。”
林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人,”他说,“不是你惹得起的。”
林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周哥,”他问,“你知道什么?”
周斌没说话。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周哥,”他说,“沈默是我的人。我必须找到他。”
周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帮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远。
“这是沈默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他让我看着你,要是你非要查,就把这个给你。”
林远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黑石沟往北三十里,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那里有个老人,知道一些事。去找他。”
下面是沈默的签名。
林远看着那些字,眼睛湿了。
“沈哥……”他喃喃地说。
周斌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远抬起头。
“周哥,”他说,“谢谢你。”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周斌看着他。
“你真要去?”他问。
林远点点头。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点。”他说,“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远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夜里的街上,他的心一直在跳。
沈默给他留了信。沈默知道他一定会查下去。沈默在等他。
他摸着口袋里那封信,像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青石镇。
他要去找那个老人。
第二天一早,林远出发了。
他坐上去黔北的火车,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站。窗外的山一重一重的,往后退去。他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山,想着沈默。
沈默走过这条路。沈默去过那个镇子。沈默见过那个老人。
他要沿着沈默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火车在青石镇附近的小站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林远跳下车,站在站台上,往四周看了看。站台很小,只有一间小屋,一盏灯。站台外面是一条土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走了很久,才看见一点灯火。
那是镇子口的一间小卖部,门开着,灯亮着。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见他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
“小伙子,找谁?”他问。
林远走过去。
“大爷,”他说,“我想找一个人。”
老头看着他。
“什么人?”
林远想了想。
“一个老人,”他说,“住在这个镇子上,知道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的是老韩头吧?”他说。
林远心里一动。
“他在哪儿?”
老头往镇子里面指了指。
“最里头那间屋,”他说,“门口有棵大槐树的。”
林远道了谢,往镇子里走去。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两边是些土坯房。有的黑着灯,有的亮着。他走到最里头,果然看见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间屋,灯亮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他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瘦得像一把干柴,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看着他。
“你是老韩头?”林远问。
老人点点头。
林远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我是沈默的朋友。”他说,“他让我来找你。”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默?”他说,“那个小伙子?”
林远点点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让你来干什么?”他问。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您知道一些事。”他说,“关于当年的案子。”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你胆子不小。”他说,“敢来找我。”
林远看着他。
“我不怕。”他说。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不怕?”他说,“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
林远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要找到沈默。”
老人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沈默那小子,”他说,“也说过这话。”
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见过他?”
老人点点头。
“几个月前,”他说,“他来过。”
林远往前迈了一步。
“他跟您说什么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了很多事,”他说,“关于当年的案子,关于那些人。”
林远等着他往下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他问。
林远愣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懂了。”他说。
林远的脸红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远。
“这是他留下的,”他说,“让我交给来找他的人。”
林远接过布包,手在发抖。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纸,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两个字——
“林远”。
他拆开信,手抖得厉害。
信上只有几行字——
“小林子,别找我。但我知道你会来。这些是我查到的,都给你。记住,别信任何人。等我办完事,我会回来找你。一定。”
下面是沈默的签名。
林远看着那些字,眼泪流下来了。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傻子。”他说,“你说过让我等你的。”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远睁开眼。
“他在哪儿?”他问。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走了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林远点点头。
他把信和材料收好,放进包里。
“谢谢您。”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喊他。
“小伙子。”
他回头。
老人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
“小心点。”他说,“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知道真相的人。”
林远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走在回镇口的路上,林远的心一直在跳。
沈默给他留了信。沈默说会回来找他。
他摸着口袋里那封信,像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要回去。回山城。继续查。
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有多厉害,他都要找到沈默。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小卖部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衣服,背对着他,正在跟那个老头说话。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
那个人回过头来。
林远看清了他的脸。
是周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