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林远在那间小屋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晚上躺在床上,握着那枚警徽,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斌走的时候说,最多三天就回来。
第三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周斌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
林远的心往下沉。他打开门。
周斌走进来,脸色很难看。他的衣服脏了,脸上有道新伤,眼睛里有血丝。
“周哥……”林远开口。
周斌摆摆手,坐到椅子上。
林远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喝完。
“没找到。”他说。
林远的心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我去的时候,”他说,“他已经走了。”
林远愣住。
“走了?”
周斌点点头。
“那个见过他的人说,沈默在那儿待了几天,查了一些事。然后有一天,忽然走了。没人知道去哪儿。”
林远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沈默又走了。
他又一次,追不上了。
“他留了什么话吗?”他问。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远。
是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只有几个字——
“告诉她,等我。”
林远看着那几个字,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告诉她”。
沈默知道他在找他。沈默知道他会让周斌去找。沈默让他等。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傻子。”他喃喃地说。
周斌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远睁开眼。
“周哥,”他说,“谢谢你。”
周斌摇摇头。
“没帮上忙。”他说。
林远看着他。
“你帮了。”他说,“你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周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苦的笑。
“你们俩,”他说,“一个比一个傻。”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我走了,”他说,“你自己小心点。”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小林子。”
林远看着他。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找到他,”他说,“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
“就说,”他说,“当年的事,我也有份。”
林远愣住了。
“什么?”
周斌没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远追出去,他已经下楼了。
“周哥!”林远喊。
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楼梯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回到屋里,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斌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的事,我也有份。”
什么“当年的事”?
他想起三娘说的话——“你们内部,有人给他办事。”
他想起周斌看他的眼神,想起周斌帮他的一切,想起周斌刚才那句话。
他的心跳得很快。
周斌……也是内鬼?
不,不可能。
周斌要是内鬼,为什么不害他?为什么帮他?为什么告诉他这些?
他想不通。
他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老钱。
不管老钱是不是内鬼,不管老钱知道多少,他都要去找他。
因为只有老钱,可能知道沈默在哪儿。
他穿上外套,把那枚警徽贴身放好,推开门。
走到楼下,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穿着灰衣服,背对着他。
他停下来。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周斌。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
“就知道你会去。”他说。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
周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林子,”他说,“你真要去?”
林远点点头。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你。”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
周斌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有些事,”他说,“该有个了断了。”
他们一起往队里走。
路上,林远一直没说话。周斌也没说话。
走到队门口的时候,周斌忽然停下来。
“小林子。”他说。
林远看着他。
周斌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钥匙。
“这是沈默屋子的钥匙,”他说,“他走之前给我的。他说,要是有一天他回不来,让我把钥匙给你。”
林远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他回得来的。”他说。
周斌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走进去。
队里很安静,没什么人。他们走到老钱办公室门口,门关着。
林远推开门。
老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见他们进来,他愣了一下。
“小林?周斌?你们怎么……”
林远走到他面前。
“老钱,”他说,“沈默在哪儿?”
老钱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林远看着他。
“你知道。”他说。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小林,”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给老鬼办事。”他说,“我知道当年那个案子,是你压下来的。”
老钱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谁告诉你的?”他问。
林远没回答。
老钱看向周斌。
周斌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钱笑了。很苦的笑。
“行,”他说,“既然你们知道了,那我就直说。”
他坐回椅子上。
“沈默在哪儿,我不知道。”他说,“但他查的那些事,我知道。”
林远等着他往下说。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老鬼,”他说,“你们想知道他是谁吗?”
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就是……”
话没说完,窗户忽然碎了。
一声枪响。
老钱倒了下去。
林远愣住了。
周斌一把把他扑倒。
“趴下!”他喊。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从窗外飞进来,打在墙上,打在桌上,打在天花板上。
林远趴在地上,听见周斌在喊什么,听不清。
枪声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老钱躺在地上,胸口一片红。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老钱!”林远爬过去。
老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他是……”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老钱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远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斌冲过来,把他拉起来。
“快走!”他喊。
他们往外跑。
跑到门口,林远回头看了一眼。
老钱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摊血上,刺眼的红。
他们跑出队里,跑进巷子里,跑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们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喘气。
林远看着周斌。
周斌也在看他。
“谁开的枪?”林远问。
周斌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
林远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老钱死了。
那个喊他“小林子”的人,那个让他“活着回来”的人,那个他怀疑是内鬼的人,死了。
在他要说出老鬼是谁的时候,死了。
林远把脸埋进手里。
周斌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远处有警笛声响起,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