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死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整个山城都知道了——铁路刑警队的队长,在办公室里被人枪杀。凶手跑了,没留下任何线索。
林远躲在周斌的那间小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警车来来去去,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是因为案子,有人说是因为仇家,有人说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人知道真相。
林远坐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条街。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包子。
“吃点东西。”他把包子放在桌上。
林远摇摇头。
“不饿。”
周斌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样不行。”他说,“沈默还没找到,你先把自己搞垮了。”
林远没说话。
周斌坐到他对面。
“老钱的葬礼,明天。”他说,“你去吗?”
林远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老钱是内鬼,老钱给老鬼办事,老钱害了很多人。但老钱也是那个喊他“小林子”的人,也是那个让他“活着回来”的人。
“去。”他说。
第二天,老钱的葬礼在殡仪馆举行。
人不多。几个队里的同事,几个老钱的老朋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林远站在角落里,看着老钱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钱笑得很和气,圆圆的脸,眯着的眼,像发面馒头一样。跟平时一样。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老钱的时候——在餐车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让他“坐下坐下,外头冷”。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林远还站在那儿。
周斌走过来。
“走吧。”他说。
林远点点头。
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有人喊他。
“林远。”
林远回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黑,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是……”林远问。
女人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老钱留给你的。”她说。
林远愣住了。
“留给我的?”
女人点点头。
“他生前说过,要是他出了事,就把这个给你。”
林远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小林”。
是老钱的字。
“谢谢您。”他说。
女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心里乱成一团。
周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打开看看。”他说。
林远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老钱写的信。字迹很乱,像是很匆忙写的——
“小林: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你查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我确实给老鬼办过事。二十多年前,那个案子,是我压下来的。因为老鬼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没得选。
但有些事,我没做。
沈默他妹妹的死,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知道,老鬼知道。
老鬼是谁,我不能说。说了,你也会有危险。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就在你们身边。
还有一件事,沈默还活着。他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照顾你。他说,等他办完事,会回来找你。
小林,别怪我。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老钱”
林远看完信,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周斌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信纸吹得轻轻响。
“他就在你们身边。”
林远想起这句话,心里一阵发冷。
他抬起头,看着周斌。
周斌也看着他。
“怎么了?”周斌问。
林远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谁也不敢信。
那天晚上,林远又回到沈默的屋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灰尘落得更厚了,那几盆死掉的花已经完全干枯,轻轻一碰就碎。
他开了灯,坐到窗边。
窗外的火车还是一趟一趟地过,汽笛声还是一阵一阵地响。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把老钱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就在你们身边。”
谁?
他想起队里的每一个人。周斌,李警长,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人。谁可能是老鬼?
周斌对他很好。从一开始就好。教他做事,帮他说话,替他挡事。沈默走了以后,也是周斌一直在帮他。
但三娘说过,内部有人给老鬼办事。老钱也承认了,他就是那个人。
可老钱说,沈默他妹妹的死,跟他没关系。那个人,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想起周斌那天在青石镇出现的情景。想起周斌看他的眼神。想起周斌最后说的那句话——“当年的事,我也有份。”
他的心跳得很快。
周斌……会是老鬼吗?
不,不可能。周斌要是老鬼,为什么不害他?为什么帮他?为什么告诉他那些事?
他想不通。
他把信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黑,只有远处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沈默。
沈默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他摸着贴身放着的那枚警徽,闭上眼睛。
“沈哥,”他喃喃地说,“你到底在哪儿?”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下有动静。
他睁开眼,往楼下看。
街对面,有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往这边看。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身就往外跑。
跑下楼,跑到街对面——
没有人。
只有一盏路灯,昏黄昏黄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站在那里,四处张望。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沈哥?”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走回楼上。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他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看见窗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橘子。
黄澄澄的橘子,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放在窗台上,被月光照着,发着淡淡的光。
他愣住了。
他记得这个橘子。那天在火车上,沈默给他剥过的那种橘子。
他拿起那个橘子,手在发抖。
橘子是凉的,像是刚放在这儿不久。
他转过身,冲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跑下楼,跑到街上——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个橘子,眼泪流下来了。
“沈哥……”他喃喃地喊。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远处有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