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对着他们。
晨光照在枪管上,闪着冷冷的光。林远站在沈默身后,看着那个黑洞,心跳得很快。
周斌的手很稳,枪口一动不动。
“周哥。”林远喊了一声。
周斌的目光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
“小林子,”他说,“你让开。”
林远摇摇头。
周斌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本来不想杀你。”
林远没说话。
周斌叹了口气。
“老沈,”他说,“你查到了多少?”
沈默看着他。
“全部。”他说。
周斌笑了。那笑容很苦。
“全部?”他问,“你知道什么叫全部?”
沈默没说话。
周斌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又近了一点。
“二十年前,”他说,“那个案子,是我经手的。”
林远的心往下沉。
周斌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个人,是我放走的。”他说,“老鬼让我放的。他说,只要放了那个人,以后就罩着我。”
他看着沈默。
“你妹妹的死,”他说,“我也有份。”
沈默的脸色没变,但林远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周斌看着他。
“恨我吗?”他问。
沈默没说话。
周斌笑了笑。
“恨就对了。”他说,“我也恨我自己。”
他的手抖了一下,枪口晃了晃。
“这么多年,”他说,“我一直在还债。帮你,帮他,帮所有人。但债还不了,永远还不了。”
他的眼睛红了。
林远看着他,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滋味。
“周哥……”他开口。
“别叫我周哥!”周斌打断他。
他举起枪,对准沈默。
“老沈,”他说,“今天,咱们做个了断。”
沈默看着他,一动不动。
林远忽然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默前面。
“小林子!”沈默喊。
林远没回头。
他看着周斌,一字一句地说——
“要杀他,先杀我。”
周斌愣住了。
他看着林远,看着这个他教了快两年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畏惧的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
“你……”他张了张嘴。
林远看着他。
“周哥,”他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周斌的眼睛红了。
“我不是坏人?”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害死了那么多人,你跟我说我不是坏人?”
林远点点头。
“你不是。”他说。
周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枪。
“你走吧。”他说。
林远愣住了。
周斌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走。”他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林远拉住沈默,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周哥,”他说,“你跟我们一起走。”
周斌摇摇头。
“走不了了。”他说。
他抬起手里的枪,对准自己的头。
“周哥!”林远喊。
枪响了。
周斌倒下去。
林远跑过去,跪在他身边。
周斌躺在地上,胸口一片红。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林子。”他张了张嘴。
林远低下头,凑近他。
“我……还了。”周斌说。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远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默走过来,拉起他。
“走吧。”他说。
他们走了。
走出墓地,走在清晨的街上。街上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推着车,上早班的骑着车,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林远跟着沈默,不知道要去哪儿。
“沈哥,”他问,“我们去哪儿?”
沈默没回答。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下。
南山。
林远看着那座山,忽然想起沈默说过的话——
“如果我回不来,把我埋在南山上,能看到火车经过的地方。”
他看向沈默。
沈默也看着他。
“沈哥……”他开口。
沈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小林子,”他说,“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林远点点头。
他们往山上走。
山路很难走,窄窄的,两边都是杂草和乱石。沈默走得很慢,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林远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们停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见山下的铁路。铁轨弯弯曲曲地延伸,一列火车正从远处驶来,车头冒着白烟,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沈默看着那列火车,看了很久。
“小林子。”他开口。
林远看着他。
沈默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个人,”他说,“周斌说的那个人,我找到了。”
林远愣住了。
“找到了?”
沈默点点头。
“在哪儿?”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他说,“我杀的。”
林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看着他。
“恨我吗?”他问。
林远摇摇头。
沈默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小林子,”他说,“谢谢你。”
林远不明白。
“谢我什么?”
沈默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你等我。”他说。
林远的鼻子酸了。
“沈哥,”他说,“你别这么说。”
沈默笑了。很淡的笑,但林远看见了。
“好,”他说,“不说了。”
他们站在山腰上,看着山下的火车一趟一趟地过。
天渐渐暗了,风渐渐凉了。
“沈哥,”林远说,“咱们下山吧。”
沈默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默忽然停下来。
“小林子。”他喊。
林远回头。
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往前先走。”沈默说,“我……我一会儿就来。”
林远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默摇摇头。
“没事。你先走。”
林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沈哥,”他走过去,“你怎么了?”
沈默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说。
林远停下来。
他看见沈默的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他的手捂着腰,指缝里有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沈哥!”他跑过去。
沈默想躲,没躲开。
林远扶住他,看见他腰上有一个伤口,正在往外流血。
“你中枪了?”他问,“什么时候?”
沈默没说话。
林远想起刚才在墓地,那几声枪响。周斌开枪的时候,沈默挡在他前面。
“你……”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沈默看着他,笑了笑。
“没事,”他说,“小伤。”
林远摇头。
“不是小伤,”他说,“流了这么多血……”
他撕下自己的衣服,想给沈默包扎。沈默按住他的手。
“小林子。”他喊。
林远看着他。
沈默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听我说。”他说。
林远点头。
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把我埋在这儿。”
林远愣住了。
“什么?”
沈默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那里很平,能看见山下的铁路。
“这儿,”他说,“能看到火车。”
林远摇头。
“不,”他说,“你不会死。”
沈默看着他。
“小林子,”他说,“我查了二十年。妹妹的仇报了,害她的人死了。我没什么遗憾了。”
林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有。”他说,“我有遗憾。”
沈默愣了一下。
林远看着他,哭着说——
“你说过,会回来找我的。你说过,不走了。你骗我。”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但林远看见了。
“傻子。”他说。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林远脸上的泪。
“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林远点头。
沈默看着他的眼睛。
“好好活着。”他说。
林远想说话,说不出来。
沈默的手慢慢滑下去。
“沈哥!”林远喊。
沈默的眼睛还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淡淡的笑。
“别……停……在车里。”他说,声音越来越弱,“往……有光的……地方……走。”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远抱着他,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地喊。
没有回答。
山下的火车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为他送行。
那天晚上,林远把沈默埋在了南山半山腰。
那块能看到火车经过的地方。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林远坐在旁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枚警徽拿出来,放在坟头。
“沈哥,”他说,“这是你的。”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那个小小的土包上,照在那枚警徽上,闪着金色的光。
远处,一列火车正驶过,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唱歌。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往有光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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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很多年后,南山修了公路,建了公园。游客们常常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停下来,因为那里视野很好,能看见山下的铁路和来来往往的火车。
没人知道,那块平地下埋着一个人。
只有偶尔会有一个老人来。他站在那块平地边上,望着山下的火车,一站就是很久。
有人问他看什么,他摇摇头,不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一个人。
一个永远活在二十三岁的人。
一个说“往有光的地方走”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