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铃铛叮当一声响。
路晨曦带着沈翳突然闯进荼蘼花开酒馆的时候, 酒馆的服务人员和顾客们都有点儿懵,吵吵闹闹的一阵嘈杂之后,声音诡异地慢慢弱了下去, 直至鸦雀无声。
顾喻之听到消息马上就带着风涧从楼上赶下来了,站在旋转楼梯上打远一望,见一层的门口正一齐站着路晨曦和沈翳两座瘟神,脚步倏然一顿, 脑子里千回百转, 顿时出现了几百种可能, 但, 仿佛又全都不太能对得上号。
实际上,顾喻之和路晨曦本来就是认识的。顾喻之在芙蓉街的势利很大,其实是这一片幕后的真正“老大”。这事儿,警方和这一片的人都知道, 只是明面上都不提而已。
好在, 顾喻之虽然有一伙人在帮自己做事,但还算是踏实本分,没干过太出格的事, 再加上, 之前警方在办案时,顾喻之多次为警方提供帮助和线索, 警方和顾喻之之间, 也算是有默契地互不干涉, 互不添麻烦,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路晨曦之前处理案子,曾到过芙蓉街,自然, 也就跟这位“老大”打过几次照面,所以,勉强还算是能说得上话。
顾喻之了解路晨曦的背景,更知道路晨曦的脾性和能力,在霄洲市警局,这是他顶不愿意招惹的一位主儿了。
可他那挨千刀的Darling——William·Feild,偏偏从美国刚一回国,就围着这个男人在打转,简直是两个催命鬼。
值得庆幸的是,顾喻之找的这个“假线人”脑子虽然被驴吃了,但顾喻之的脑子还是非常灵光的。反应了不到一秒钟,就乐呵呵地笑脸迎上来了,十分熟络地跟路晨曦打招呼。
“呵!今儿是刮得什么风!这不是霄洲英雄路支队!既然来了,咱们去二层的包厢?……风涧?怎么不拿酒来招呼上!没礼貌!”
“不用了,也就几句话的事儿。我来,是因为这小子……”路晨曦一伸手,才发现自己没把那关键的证人顺手给拎进来,随即,又折返回门口去提溜。
顾喻之趁着这个空档以疑惑的目光不住地给沈翳那边发送求救信号。
沈翳则以一种想一口吞了顾喻之的森冷眼神狠狠剜了顾喻之一眼。
顾喻之日常佩戴着一只眼罩,一只眼本就不大够用,现在这一出儿接着一出儿的,仅剩下的那一只眼,就显得更加迷茫了。
路晨曦回来,将手中的那个微胖的,一身仿制奢侈品链子的“假线人”扔在了顾喻之的脚跟前,说道:“这小子,身上一堆违禁药,涉嫌兜售毒品,这事儿,顾老板,您知道吧?”
顾喻之一怔,目光不经意又瞟了眼路晨曦身侧的沈翳,这一瞬,大脑的CPU实实在在都快给干烧了。
“我……应该知道点儿什么呢?”
顾喻之这话问得十分诚恳,也十足十地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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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之后,路晨曦到底还是给了顾喻之这个面子,跟他到酒馆二层的包厢,私底下好好聊这件事。
风涧给路晨曦和沈翳殷勤地倒酒。顾喻之坐在长沙发的一头,翘着二郎腿,叼着一根雪茄,目光如刀,一寸寸盯着那个被束缚住双手,半跪在包厢中央的“假线人”,那视线,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假线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下,大概终于算是弄明白点儿情况了。
顾喻之过来,要给路晨曦点上雪茄。路晨曦挥挥手,自己从西装内侧兜里掏出来一盒黄鹤楼,眯着眼点上了。顾喻之又拿着雪茄,假意让一让沈翳,沈翳也彬彬有礼地摆手,顺便又递给了顾喻之一个死亡凝视。顾喻之偷偷冲沈翳摆了一个求饶的哭丧脸。
一通招呼作罢,顾喻之搭上戏台子,就正式开始演戏。
“路支队,这么些年,我这边儿的风吹草动,你们也都知道。我这儿素来就是给大家提供情绪价值的日式小酒馆。让大家喝喝酒,聊聊天的,哪敢干那种违法犯罪的勾当!这人,以前确实在我这儿打过工,可他所说的那个什么药……我是真没给过他。我给他那个干什么呀!?我对他又不可能有意思的!”顾喻之试图缓和着紧张的气氛,不痛不痒地开着玩笑,又冲那假线人厉声吼道,“那些药到底是从哪儿拿的!还不快告诉路支队?!”
“网……网上……”假线人断了线的脑回路终于重新又连上了。
路晨曦双腿岔开,往前探了探身子,黝黑的眸子紧盯着那假线人:“网上?……什么网?”
“就……”假线人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又瞟了一眼旁边的顾喻之,“……一个卖香料的网站,说是调制的各种香水,但知道内情的都知道,那就是药。”
“什么药?”
“什么都有!种类齐全!像是听话水,催情类的这种,都算是最低级的了,只要是想爽……那儿什么品级的货,都能买到。”
“哪个网站,怎么交易?”
“就这个,这个!警官!我给您找!”那男人颤抖着上前,用路晨曦递给他的手机,轻车熟路地给路晨曦翻找那个网页。
从网站网页上来看,那就像是一个普通卖香水的店,店名叫夜枭,店里卖的都是独家私制特调,只不过,这些香水价格都贵得吓人,只是一小瓶,上千上万的都有。
“怎么下单?”路晨曦问。
“这个,得提前跟客服沟通好,想要什么类型的货,要什么品级。而且,得报给客服,自己的联络人是谁,若不是内部推过去的人,这家店,是不会往外卖货的,怕出事。”
“倒是挺谨慎。那你的联络人是谁。”
“陈,陈志强。”假线人打了个结巴,回答道。
陈志强,也就是顾喻之和沈翳之前抓到的那个组织内执行官派过来的狗腿子了。
目前,陈志强还在顾喻之的手上,但伪造了他还在外面活跃着的假象,所以,组织应该还没有发现陈志强已经被顾喻之给抓了。这假线人此次所拿的“货”,也是用陈志强为联络人的名义,从这个网站购买的。
“哦……”
路晨曦长叹一口气,又重新半躺半靠到沙发上,眯着眼,揉着太阳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翳敏锐地察觉到路晨曦这样突兀的沉默不简单,又给顾喻之使了个眼色。
顾喻之将抽完的雪茄丢在案几桌面上,于是适时冲路晨曦说道:“路支队长,您瞧,您问什么,阿斌也全都说了。您尽管去查,这个网站,幕后,如果有我顾喻之什么事,您尽管拿手铐来铐我就是了。”
“那他之前说,是你……?”
“路警官之前问我老板是谁,我以为……顾老板有点儿影响力,能平了这码子事儿,所以,就擅自报了顾老板的名号,给顾老板添麻烦了!对不住!”假线人终于算是机灵了一回。
“哦……原来是这样。误会啊……”路晨曦目光一黯,沉吟着。
顾喻之笑笑:“既然是误会,解开了也就行了。路支队,咱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我顾喻之什么性子,您还不了解吗?用这种糟烂手段去祸害小姑娘。我可瞧不上!”
这倒是。顾喻之是什么样的人,路晨曦多少还是了解一点儿的,他不会做这种下作的勾当,更不屑于分销违禁品这点儿芝麻小肉。
如果这事儿真跟顾喻之有关系,只能是一种情况——幕后的大老板就是他。但,瞧顾喻之眼下的态度,反倒巴不得警方赶紧一窝端了对方的架势,就应该可以确定,这个倒卖违禁品的团伙,与顾喻之没有利益裙带关系。
甚至,是他的死对头也说不定。
路晨曦闭着眼,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刚刚在舞厅酒吧里喝了几杯洋酒,刚下肚还不觉得,现在进了空气不流通的包厢,呼吸愈发沉重,酒劲儿上头,一阵阵地犯迷糊。
让旁边干坐着的顾喻之和沈翳倒是有点儿紧张。
“路警官?”沈翳坐在路晨曦身旁,打量着路晨曦的脸色,“……你是不是喝醉了。”
“嗯?”路晨曦呼吸一重,似乎打了个小盹,倏然惊醒:“哦,是有点儿……那洋酒后劲儿还挺大。”
路晨曦晃晃脑袋,用手掌在沙发缝隙里一撑,像是倏然间把什么东西给塞进去了,坐直身体,又道:“行!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今儿打扰顾老板生意了。”
顾喻之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打扰。警方若有事,您尽快开口,我顾喻之这边,向来是能帮就帮的。”
路晨曦点点头,又摸出手机发了个什么消息,说道:“正好,周墨和邢期添儿还在对面不夜城。这货,就先让他们铐回警局,慢慢审吧。连着两天大夜,我这身子骨,也是有点撑不住了。”
不多会儿,风涧就来敲包厢门,告诉路晨曦,周墨和邢期添两位警官已经到了。路晨曦提溜起那个叫阿斌的线人,要将他给送出去。
沈翳遂站起身,也要跟上。
“欸,你就先在这儿暖和会儿吧,我叫了代驾,得等会儿我们才能走。我把这孙子送到周墨那边儿,先交代两句,顺便,出去吹吹风,抽根儿烟清醒清醒。”路晨曦说完,拽上阿斌,就出了门。
沈翳也没反驳,停在了包厢门内。
顾喻之站起了身,打量着沈翳沉默冷峻的背影,感到气氛有那么一点儿不妙,头上顿时飘过了一阵省略号。
“顾喻之?”果然,沈翳回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向顾喻之。
“哎呦!快别提了!我也被这蠢货气得脑瓜子嗡嗡地呢!”
顾喻之坐回到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下面人找的!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刻拉肚子去了!估计是屎拉懵了,脑子也忘在了厕所里,这顿折腾!真踏马地刺激!”
顾喻之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又继续说:“好在,这人把自己闺女当命根子,还等着我把他闺女送出国念书呢!不会有意背叛我们。除非,他那个脑子再掉线了……你说,刚刚,路晨曦看出来什么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沈翳又飘过去一个想杀人的目光,顾喻之往后缩了缩,满脸讨好的笑。
沈翳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从桌上拿过酒馆用来给客人娱乐的国际象棋,垂眸,自顾自地玩起来:“不管路晨曦看没看出来,他既然已经拿到了这条线索,就不会放任组织在黑市倒卖违禁药品。他一定会将这条线给连根拔除。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哦……依着路晨曦的性子,确实。”顾喻之点点头,又一阵忧虑地抱怨:“你还说!William!全霄洲那么多的派出所!派出所里有那么多的警察!你找谁不好?哪怕是禁毒支队长!……你怎么就偏偏找了这个最难对付的路晨曦呢?!”
“路晨曦怎么了?我还准备把他拉入我们的阵营呢。”
“什么?”顾喻之平日里那只柔情似水的媚眼,瞬间瞪了三倍大,眼珠都快脱眶了,“William,别发疯了。他是警察,跟我们从本质上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的!”
“不是一路人,也可以变成一路人嘛。”
顾喻之疑惑地望向沈翳。
“喻之,你知道如何完美地奴役、驱使一个人么?”沈翳平静地说,“启发他的思想,改变他的观念,甚至重塑他的意识形态。”
“将你所要达成的目的间接灌输到他的脑海,敲进他的骨髓中、融入他的血液里。”
“当他的思维都开始转变,意识无条件盲从于你的那一刻,那么恭喜你,他终于真正属于你了。这样的人,会永远忠诚于你,甚至甘愿为你赴汤蹈火,舍生忘死。因为,你已经成为了他的全部信念。”
“可路晨曦太聪明了,他的机敏聪慧,在整个华国刑侦系统里都负有盛名……你挑谁不好,挑这样的人供我们驱使?”
沈翳垂眸,捡起国际象棋棋盘上Knight的棋子,专注地望着。
“他是什么背景?!你难道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所以,我才会特意选中他的嘛。这件事,必须由他来做,也只有他才能做得到。”
沈翳一下子将那枚Knight推到棋盘最底,直捣黄龙。
顾喻之观察着沈翳的神色,有种不祥的预感:“William,我年纪大了,心脏没你那么好……你该不会,又在策划些什么吧?”
沈翳望着棋盘,勾起唇角笑了:“喻之,我看到了很好的一步棋。我走给你看,如何?”
顾喻之一怵,望着沈翳,感觉自己就像正凝望着一座深渊,黑暗可怖,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