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胆小的, 就这一眼,怕是已经吓出终身阴影来了。
但路晨曦回过神,发现是沈翳之后, 却出奇地淡定。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经历过前世今生那么多痛苦的事情和巨大的打击之后,原来自己的心理素质已经被眼前这个男人锤炼到了如此强悍的地步。
就像是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一样,路晨曦只是淡定地愣神, 然后以一种懵懂又安静的眼神, 回望向沈翳。
“嗯?醒啦?”沈翳弯起眉眼, 将刀刃上叉着的那块苹果送到自己的嘴里, 然后一边吃,一边又往路晨曦的身前探了探,提着那把刀,在路晨曦的胸膛前来回游走, 仿佛在挑选一个最佳的位置。
沈翳打量着路晨曦的胸膛, 仿佛有一双透视眼,能清晰地看到他体内每一个正在运转工作的内脏。他以一种清冷却诡异的声线,淡淡道:“路警官, 您知道吗, 如果我是完成‘破茧’案的那个变态恶魔,这把刀, 现在, 应该已经插在了这个位置上。”
沈翳用一根手指, 轻轻点了点路晨曦心脏偏上方的地方,又朝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这里,心脏主动脉的位置,我确定, 这把刀刺进去,不会有肋骨阻挡。任谁来了,都回天乏术。十五秒钟之内,你必会不治身亡。”
路晨曦眨眨眼,安静地望了沈翳一会儿,最终,只是淡淡道:“宝贝儿,大清早,玩这么危险的锐器……小心划伤。”
沈翳盯了路晨曦一眼,笑了笑,突然用力将那只水果刀一下插在了茶几的苹果上,然后起身,到连通客厅的开放式厨房去了。
“虽然路警官平日里对我冷冰冰,多提防似的,但其实,您内心对我还挺信任,挺有好感的吧?至少,就从没怀疑过,我会直接对您下手。单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还是十分欣慰,十分感激您的。”
路晨曦挣扎起身,活动筋骨,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这话是从何说起,何以见得呢?”
“如果不是信任,一个刑侦警察,会在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男人房间的门口,睡得这么沉?瞧您这样,别说是看守嫌疑犯了,就是有一个团的小偷闯进来,轮番把房间给搬个空,我估计,您都不一定会察觉吧?”
“……我睡得很沉吗?”
“Like a baby!”沈翳抬起头,眉眼弯弯,望着路晨曦,犀利点评道,“Of course,baby 是绝不会把呼噜打得震天响的。”
沈翳说到这儿,冷笑着剜了路晨曦一眼,将餐盘从服务员送餐的小餐车上拿上来,没好气地丢在了厨房吧台的餐桌上。
原来是昨晚的呼噜声太响,吵到这家伙了啊。
路晨曦终于明白沈翳这一大早的火气是从哪儿来的了。
匆匆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十点多钟了。路晨曦赶紧去洗手间收拾,路过客厅走廊时发现,昨天弄脏了的西装套装,已经干洗好,挂在了套房走廊的壁挂吊钩上。
这小孩,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儿,但做起事情来,却令人意想不到地周到。
路晨曦望见这一幕时这样想,同时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沈翳对自己,好像与周围的其他人的确都有点不太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究竟又为什么,路晨曦却实在是想不通,更无法理解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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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路晨曦和沈翳回到霄洲市局的时候,杨阳洋和二队的同事们已经将昨晚抓获的那个叫阿斌的线人给审讯完了。
阿斌,原名朱斌,是个街头小混混,之前小偷小摸进出过几次局子,对里面流程熟得很,一整套审讯过程下来也都十分配合,对被关进去几天,似乎早已预判到。不痛不痒,见怪不怪了。
正如沈翳对顾喻之所说的那样,即使路晨曦发现了这个名叫朱斌的线人十分可疑,他可能与沈翳和顾喻之都有牵扯。路晨曦也没有放弃对这个“夜枭”网站的追查。
拿到朱斌在这个“夜枭”网站注册的账号之后,路晨曦让周墨假装朱斌的身份,继续与夜枭网站做交易,引蛇出洞,最好能查出对方的仓库和主要的幕后老板。
对方客服十分谨慎,在聊天的过程中,不时旁敲侧击地询问“朱斌”的个人情况,一来确认朱斌的确是一个有特殊癖好的小混混,二来,确定朱斌就是本人。
路晨曦和沈翳站在周墨的电脑屏幕前,看着周墨和对方的交流。周墨显然没有伪装成好吃懒做,猥琐小混混的经验,每一句话,都提前得跟路晨曦和沈翳确认好,才敢发过去。好在沈翳好似对这方面挺在行——毕竟,是华清大学心理学教授的得意门生,很能拿捏对方的心理,一句一句地指导周墨该如何回复。路晨曦反倒双手叉腰,在旁边干看着就行了。
路晨曦观察了会儿沈翳,发现沈翳对这事儿出奇地上心,心里好奇沈翳跟这个犯罪组织的关系,更想起底这个犯罪团伙,看看对方是什么来头了。
手机铃响,路晨曦接起了电话,得知是门口寄来了一大箱快递,让路晨曦过去签收。路晨曦这才想起,应该是前天在网站上购买的旧报纸到了,反正,瞧着这边,沈翳和周墨应该能搞得定,便交给他们,自己下楼去了。
之后,路晨曦就找了警局三四个壮小伙,把那一捆捆旧报纸,搬去了信息技术调查科的程菻那儿。
程菻看着那一摞接一摞的旧报纸被运送进自己狭窄的办公室,眼都直了,话也说不利索了:“路,路队,我,我……还得调查‘破茧’这个案子啊。”
“不耽误,没准儿两个事儿就是一个事儿。”路晨曦意有所指地说。
“……啊?”
“我让你调查的刘婉晴资料,详细的,你查到了吗?”
“您是说,您之前交代的,找刘婉晴之前曾住的孤儿院吗?查到了的。”程菻将桌上已经打印出来的一张纸递给路晨曦。
路晨曦接过那张资料纸,懵了一下。
“就,这么一页?……圣天堂孤儿院,关于她在孤儿院的事,就只有孤儿院的名字吗?”
“啊……”程菻揉揉鼻子,有点无奈,“就这,都是我废了老鼻子的劲儿才查到的呢。”
“她所在的孤儿院,该不会就是之前你所说的,资料被烧毁的孤儿院之一吧?”
“路队!您真是神了!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果然。
当路晨曦听史密斯先生说,在沈翳小时候就曾见过他时,路晨曦就有所怀疑了,根据沈翳11岁之后的资料,沈翳自小上的就是寄宿学校,哪怕是从现在来看,沈翳与沈淮恩家里的关系都不算是亲近。史密斯先生如果去拜访沈淮恩,见到沈翳的概率根本就不大,再加上,史密斯先生对沈翳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分明,像是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关系。
路晨曦唯一能想到的是,刘婉晴也出身自孤儿院。或许,刘婉晴和沈翳之间,也存在着某种关联。
比如说,他们本就是一间孤儿院的孤儿。
单从两人的孤儿院资料都被烧毁这一点来看,就基本已经得到了验证。
也就是说,沈翳在11岁之前,应该就在这间孤儿院——圣天堂孤儿院。
“圣天堂孤儿院的相关工作人员,还能找得到吗?”
“十年前就已经倒闭了,不好找吧。”
“尽力找。”
“……好。”
路晨曦放下刘婉晴的那张资料纸,正要走,无意间又瞟到刘婉晴被史密斯先生收养,更改户籍的时间,2005年9月30号,与沈翳拿到华国身份证的时间,2005年9月18号,仅差几天的时间。2005年,刘婉晴应该才五岁,对于普通人来说,应该是才记事不久的年纪,但韩云廷却说,刘婉晴父母的死,给刘婉晴留下了很深刻的阴影。
“程菻,刘婉晴的父母是死于一场火灾么?”
“对,我之前调查过刘婉晴亲生父母的资料信息,他们死于2005年5月的一场居民楼失火。”
“5月……也就是说,刘婉晴小时候并没有在孤儿院呆很长的时间,几乎在被领养到孤儿院之后,马上就被史密斯先生收养走了。”
“嗯……资料上来看,的确可能是这样。”
路晨曦蹙眉,沉默。从5月变成孤儿到9月完成领养手续,排除需要办理繁杂手续的时间,刘婉晴和沈翳应该是同一时间分别被史密斯先生和沈淮恩收养、找到的。刘婉晴甚至该是家中突遭变故没两天,史密斯先生就选择了收养她,可是,为什么呢?从昨天史密斯先生望见沈翳的表情来看,史密斯先生分明是那么在乎沈翳……就算是要收养,在同一间孤儿院,史密斯先生一定也会优先选择收养沈翳吧……局里的老人说,沈淮恩局长当初废了好多年时间,都没能找着沈翳。他是如何突然能获知沈翳消息的呢?……
为什么两人被收养、找到的时间这样接近,难道,仅仅是一场巧合么?
还是说,两人之间,有某种路晨曦还未发现的关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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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晨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电脑前,已经变成了沈翳在跟“夜枭”网站平台的客服对话。
周墨则在旁边吃着一只橘子看着,回头瞧见路晨曦进来,望向他的压迫性眼神,差点儿一口噎住。
“怎么样了?”
“咳,咳咳……沈教授不愧是专业级别的心理学专家!对方客服被哄得一愣一愣的!沈教授现在正跟对方侃大山呢!看能不能唠出点儿更有价值的线索来。”
路晨曦瞪了周墨一眼,周墨灰溜溜让开身。路晨曦一手扶住沈翳背后的椅子,一手扶住桌子,趴在沈翳身后,去看他和客服的对话内容。
“路警官,需要审阅一下吗?”沈翳往旁边靠了靠。
“嗨,说什么‘审阅’!都听周墨把你给捧上天了,我这不得‘学习学习’嘛。”
沈翳一哂,让开滑动鼠标的那只手。路晨曦随即捡起鼠标,翻了翻他和客服之间的聊天记录。
然后越看越被沈翳浑然天成的伪装天赋所折服。
也不知道沈翳是从哪儿学来的那些地道的黑话,只消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生活失意,胆小又猥琐的loser形象,还详细描述了自己得知好友倒卖货品之后大赚一笔的经历,有鼻子有眼,言语之间满是羡慕嫉妒,连路晨曦看了都怀疑是沈翳亲身经历的程度。
这家伙,分明就是个变色龙,只要他想,大概能随意切换任何角色。
那么“路晨曦的刑侦顾问搭档”这个角色呢?也是沈翳为了骗取路晨曦的信任,而对自己的伪装吗?
路晨曦翻看那些聊天记录,下颌线紧绷,眼神越来越冷,表情愈加严肃。
“怎么。路警官是觉得,我伪装得有问题?”
“非常完美!无可挑剔!是连我看了,都怀疑你之前是不是专业搞这个的程度了!”路晨曦若有所指地开玩笑。
“我就当路警官是在夸我了。”沈翳无所谓道。
“对方答应当面交易了?”
“他们非常谨慎,周旋了一阵,算是同意了。”
路晨曦:“交货地点在哪?”
沈翳:“对方定的,旧钢厂附近。”
周墨马上搜索了旧钢厂的位置和周围的路况,说道:“这地方不大好。位置太偏,属于郊区中的郊区了,周围没有摄像头,人烟也少,道路四通八达,却又哪儿都不挨着,不好提前部署埋伏。”
沈翳:“我倒觉得,这个地方定得不错。至少说明,对方有一定的诚意,并没有怀疑我们的身份。”
路晨曦:“怎么说?”
沈翳:“一般这些违禁药物很难大批量运输到市区中心去,但却需要便利的入口渠道,所以仓库往往建在距离高速和货港不远,但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又安静的位置。这个旧钢厂离清河港不算远,又在郊区。刚刚,我们提出想看看更高端的药品时,对方也没有断然拒绝,他并不反感,或许……”
路晨曦:“或许,他会愿意带我们去仓库看看?”
沈翳点头:“有这个可能。只要,在过程中,我们没有暴露身份,引起他们的怀疑。”
“约定的时间呢?”
“因为位置比较远,我估计,你也还需要调人部署,所以约定了下午的4点钟。”
“不错。时间还来得及。这次行动没准儿碰上硬钉子。周墨,你去召集大家伙儿,目前还在队里的,手上甭管忙什么,全都先调过来。另外,准备好乔装的衣服和钱款,咱们俩这次必须得配合好……”
“等,等等!”沈翳站起身,“你们俩?……那我呢?”
“你?”路晨曦勾起唇角一笑,拍拍沈翳的肩膀,“当然是在警局等我们的好消息啊!……我让杨阳洋留下,陪你在警局打游戏怎么样?”
“路警官。你这是卸磨杀驴。”
“错!我这是在为你考虑。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对方要有武器,你又不是编制内的刑警,你拿什么保护自己?出了事儿,还得给我添麻烦。”
“我不用你负责。”
“你用不用,到时我都得负责!沈局第一个就能毙了我!再说了,你顶着这张一看就不是个纯种儿亚洲人的脸去现场瞎转悠,太显眼了,一下子就穿帮!你绝不能去!就这么定了!”
路晨曦撂下这话,转身就去二队调集人手了。
周墨在一旁听路晨曦话说得生硬,慌忙又替路晨曦找补:“沈教授,您别太在意,我们头儿有时说话就这样。不中听,但很中用!他其实就是担心您的安全。这事儿太危险,您确实不适合去。”
“好,我知道了。”令周墨意外的是,沈翳也没有像刚才那样锋芒毕露,强力坚持,反而马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彬彬有礼和客气,接受了这个现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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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法预料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是否有黑市违禁自制枪,路晨曦没敢掉以轻心,调集了刑侦二队十多个警员参与这一次的行动,提前部署在了旧钢厂周围。同时,锁定了周围五公里内,可能是对方仓库的位置。
到了旧钢厂附近,已经乔装打扮好的路晨曦和周墨从指挥车上下来,装上隐藏式耳机,在衣服内侧穿戴好手枪,然后提上现金,正准备换乘朱斌平时会开的五菱之光小面包车,去约定的地点。不远处,路晨曦的那辆巴博斯却风驰电掣地从远处赶来,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他们的身后。
戴了一顶黑色假发帽,黑色美瞳,给自己套了一件像麻袋一样旧了的破棉服的沈翳从那辆豪车上下来,稳稳一关车门。白皙的皮肤,清冷的气质,饶是被罩上这么破旧的衣服,仍旧遮掩不住一身的贵气。
路晨曦眯着眼瞧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沈翳,而他的身后,就是自己的那辆心肝儿大宝贝,被改装了的高性能巴博斯SUV。
“嘿,我说你小子!倒是不客气!”
“我跟你去!”沈翳直接宣布道。
“什么?”
“我,假扮给你搬货的表弟。”
“呸!你看咱俩像是能有血缘关系的吗?”
“……那就小弟。”
“你见哪个马仔长你这样了?”
沈翳冷冷盯了路晨曦一眼。
路晨曦凑到沈翳跟前,盯着他,压低声音:“到底为什么非要跟着?”
沈翳朝不远处周墨和邢期添那帮警察瞧了一眼,低声与路晨曦对峙:“人是我约出来的。没有我,就凭你们那点儿小花招,瞒不过他们。”
路晨曦审视地凝视着沈翳。
沈翳抬眸:“你担心我会害你?”
“说实话?……”路晨曦一勾唇角,露出了左侧面颊上的那道深酒窝,“我确实是好奇死了你跟这帮人是什么关系。”
“如果你怀疑,就更应该让我陪你去了。”
“为什么?”
沈翳朝路晨曦又走近了些,道:“你明知道,这条线索是我给你的,可能会有危险,却还是带着大家来了……你可以把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那周警官呢?他可是被蒙在鼓里。万一周警官出事……路支队长,你承担得起吗?”
路晨曦长久地凝视着沈翳,唇角抿成了一道直线,没有说话。
没错。路晨曦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与沈翳对弈,越是冒险的境地,路晨曦就越是偏想去亲自瞧瞧。他是绝不会服输的性格,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解不开的谜。要的,就是这个过程的刺激。
但,同在一个队的队友,他们是无辜的,没有理由为路晨曦的冲动和冒险来买单,路晨曦在没有十足的把握时,还不能将他们牵扯进可怕的危局里。
路晨曦又默了一会儿,一伸手,朝周墨挥了挥:“给他戴上隐藏式耳麦,让他陪我去。”
周墨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老大?!沈教授哪儿干得了这种糙活儿!歹徒有多凶险……”
沈翳却径直去给周墨摘隐藏式耳麦了,又微微一笑道:“周警官,那你是对我还不够了解。事实上,我参与过的行动,有比这个凶险得多的呢。”
不远处,正在准备手枪的路晨曦一怔,听了这话,朝沈翳的方向一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