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廷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滴大滴, 啪嗒啪嗒,晕染了那张影印纸上的墨色。
路晨曦:“而你呢?韩云廷!你做了什么?!即便她那样爱你!即便她因你而遇害!你踏马还在为杀死她的凶手顶罪!为凶手开脱!”
韩云廷颤抖着手,紧紧捏住了那张流水单, 然后微微俯下身,将其温柔地抱在了胸前。
路晨曦恶狠狠地盯着韩云廷,骂道:“韩云廷,刘婉晴这样一片真心地待你, 你摸着良心看看, 你配吗?!!你这样做, 还是人吗!”
韩云廷无声地落泪, 低声不断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你认为,你的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你对刘婉晴造成的伤害?一句对不起,你就能让她重新活过来?韩云廷!她已经死了!”
“那我还能怎样呢?”韩云廷泣涕横流, 无奈地喃喃。
“你说什么?”
“你还要我怎么样?”韩云廷倔强地抬头看路晨曦, 一瞬变得癫狂,声音沙哑地低吼起来,“我到底还能怎么样呢!……我妈生病了!她紧需要很大的一笔钱!没有这笔钱, 她就没了!……我妈曾几次救过我的命!她含辛茹苦把我养这么大!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死??!!”
路晨曦紧咬着后槽牙, 上前一步质问:“所以!你就践踏着刘婉晴的命,不惜替害死她的凶手掩藏, 来让你的母亲活下去?!你这样做, 你的母亲就算留下一命, 能心安吗?!是你间接杀死了她!是你亲手将刘婉晴送给了刽子手!刘婉晴那么善良!到死都在担心你,帮你筹钱!你就这样对她?!”
“是!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她!我陪她一起死就是了!”
“韩云廷——!!!”
“路支队!刘婉晴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可我妈还有希望!我妈还可以活下去!她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 我考上大学,她就要熬出头了,我不能让她死!……这就是我的选择!”韩云廷的目光一瞬又变得坚定起来,他紧咬着牙关,狠狠道。
路晨曦难以置信地望着韩云廷变得癫狂的样子,心底陡然生出一阵恶心和恶寒:“好!很好!反正真凶已经抓到,我会依法秉公处理你和真凶!你们不愿给刘婉晴的公平,我会替她全都拿回来!只是韩云廷,你枉费你母亲费尽心血把你供到华清这么好的大学!你真是……做人太失败!也太令人失望了!”
韩云廷如丢了魂,一直失魂落魄地低着头,直到路晨曦转身要往审讯室门外走时,才重新开口:“路警官。您一定出生在富贵人家吧。”
路晨曦没作声。
跟这种人渣多说一句话,他都忍不住犯恶心。
韩云廷脸上满是纵横的泪痕,浮现出悲哀的笑:“所以才张口‘公平’,闭口‘善良’。从一开始,刘婉晴接近我,我早就告诉她了,我们根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我们之间只能是悲剧!这早就是我能预见的结果。只不过,现实却比想象中还要惨烈了些而已……”
韩云廷两手囫囵着擦了擦脸,无奈地说道:“对于像我们这种穷苦家的人来说,‘公平’、‘善良’从来都是奢侈品。光是‘活着’,就耗干我们所有的力气了。我们是被踩进地底还想钻出地面的烂泥,是阴沟里拼命吸食废料也想活下去的‘蝇蛆’!没人能听到我们的呐喊,也没有人关心我们的死活。我们付出所有,拼尽全力与全世界对抗!——也不过只是想活着而已!活着,只是想实现一个这样卑微的愿望。难道,我们也有错吗?”
路晨曦回过身,定定望着韩云廷:“你们想活着,难道刘婉晴就不想吗?”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被那样无情地谋害之后,还要一刀一刀地被解剖、尸检,最后躺在那个冰冷刺骨的太平间里!”
路晨曦最终又狠狠地剜了韩云廷一眼,摔门出去了。
韩云廷沉默了许久,最后,流着眼泪将脸深深埋进了怀中那些银行的流水清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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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霄洲依旧是那么热闹而嘈杂。
公安局门前的马路上,有环卫工提着垃圾桶和大扫帚,清扫大风之后的落叶;也有来来往往送外卖、等订单的快递小哥在各个建筑之间来回穿梭;更远处,小吃一条街,有摊煎饼和烤红薯的小贩正顶着寒风,将做好的小吃递给小摊前的顾客。大家都在奋力奔忙,为着生活,为着活着。
路晨曦将手搭在公安局顶楼天台的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眯着眼,俯瞰着这个凌乱而忙碌的城市。
过了一会儿,沈翳出现在了天台,走到路晨曦的身侧站定,顺着路晨曦的视线,迎着风往远处看。
“你运气不错。飞机在滑行的时候被紧急拦了下来。机场警务人员抓到了蒋子涵,周警官和邢警官已经去机场接人了。看来,你们暂时不用去美国执行公务了。”沈翳望着远方,说得风轻云淡。
路晨曦侧过脸,陌生地望向沈翳。
“路警官。干嘛又这样看着我啊。怪吓人的。”
“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
“路警官好像……不满意?”
路晨曦突然伸过手一把扯过沈翳的衣领,拎着他,一下子把他揪到了自己的跟前,赤红着眼睛,咬牙低声狠狠道:“沈翳!我劝你收敛点!别以为我不敢抓你!”
“哦?……抓我?以什么罪名呢?”
沈翳淡淡望着路晨曦,悠悠问。
路晨曦犹豫了一瞬,又一把将他给搡开了。
“你现在心底是不是很得意?——我再一次,被你给耍了。”
沈翳无所谓地一笑:“路警官,您到底是把我想成了什么样的人呐。我可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哦。”
“你敢说!这一切,不全都是你设计好的?!你一步一步诱导我跳进你设下的陷阱,让我去亲眼见证人性的卑劣与不堪!你想从最根本处击溃我!瓦解我!你想让我从心底里追随你!认可你!……沈翳,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我想做什么,不一早就跟您明说过了嘛。路警官,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扪心自问,对你,一直以来,我真的还挺真挚、挺有耐心的。在我自己看来,我为您做的这一切,自己都快被感动死了。怎么您就对我的真心,总是视而不见呢?”
“你想让我到你那边去?”
沈翳望着路晨曦,笑着眨了眨眼。
“你觉得有可能吗?我奉劝你,死心吧。我明白告诉你!沈翳!今天,你就算是把这颗心挖出来捧给我,也绝不会有那一天的!”
“别着急嘛……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就像出身贫寒的韩云廷在遇到刘婉晴之前,也不会相信,自己会找一个家世显赫,相貌那么出众的女孩子做女朋友;在他母亲罹患脑癌之前,韩云廷同样也不会相信,有一天会背叛,并且间接害死这个他全心全意爱着的女孩子,甚至,他竟然还要替凶手顶罪……啧啧啧,所以说,人呐,都是会变的。”
“我不是韩云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可能做出那么下作的事情!”
“是吗?旁人站在第三角度时,当然能夸夸其谈。毕竟,事情还没轮到自己头上嘛。田纳西·威廉姆斯曾说过,我们都是上帝实验室里的白老鼠,人性不过是进行中的一项实验。路警官,你不是他,没经历过他那种极致的崩溃与绝望,没遭遇过那等恶劣不堪的境遇,当然就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选择。如果你们处在相同的环境条件之下,路警官,你又怎么会知道,如果换做是你,会不会选择更加糟糕的选项呢?”
沈翳顿了顿,又道:“如果,您真的像您口中所说的,能一直保持着理智和清醒的判断……当初,想必也不会连砸二十三家酒吧了吧?霄洲全市闻名的混世魔王,纨绔子弟,后来竟成为了霄洲正义光明的人民刑警!如此地覆天翻的改变,路警官,在未发生那件事之前,你就能想象得到吗?”
路晨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翳。
沈翳的目光始终平静而坦荡。
路晨曦这才知道,原来,沈翳那天之所以会出现在公安市局,本身,就是为着路晨曦而来。
他早就将他的所有身家背景,全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沈翳抬眼,望向远方,阳光下,碧蓝的瞳孔就像一望无际,暗潮汹涌的大海。
沈翳继续悠悠开口,似预言,又好似是诅咒:“所以说啊。在彼时到来之前,谁都不会知道改变一个人的开关到底是什么。不过,路警官,请您放心,至少,我会帮您找到改变您的那道开关哦。”
沈翳说完,弯起眉眼,冲路晨曦亲切地笑了笑。
路晨曦凝视着沈翳的双眸,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感到自己好像沉溺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之中,无力呼救,无法挣脱,只能随波逐流,沉溺、沦陷,直至汹涌的波涛朝他席卷而来,最终,将他吞噬。
“那你可一定要快点。要赶在我亲手将你铐起来之前。”路晨曦恶狠狠道。
“当然。”沈翳低垂下目光,谦和而彬彬有礼。
两人对视着,就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凶残的厮杀。
直到,杨阳洋从天台上找了过来:“老大!蒋子涵已经被带回警局了!周墨和邢期添准备开始审讯,您要不要过来看看呢?”
“这就来!”
路晨曦最后又狠狠盯了沈翳一眼,准备下楼。
沈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衣,棕黄色的中长发被寒风肆意拨弄着。
沈翳站在原地,突然冲路晨曦喊道:“不用谢。”
路晨曦惊讶地回头:“什么?”
沈翳耸耸肩,又笑了:“担心您待会儿太忙啊,道谢的话来不及亲口对我说。所以,我就只好先回复您了。千万别客气,就凭着咱俩现在的关系……不用谢。”
路晨曦目光中带着一种对沈翳自作多情的嫌弃与鄙夷,一时摸不清沈翳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冷哼了一声,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