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发现, 这场身份互换游戏,能约束他的出格行为后,为了能让他在外人眼中, 变得更‘正常’,也为了让他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我将这个游戏当成了驯化他社会化的一种方式。以那枚红宝石耳钉为主要信号标志,我们之间的这种身份互换游戏, 渐渐成为了一种常态。”
“从那以后, 我们几乎共享了对方的名字。身份互换多了, 我们自己有时候都模糊了, 自己究竟是谁。只有那颗红宝石耳钉,能提醒我们接下来,该沿着哪个名字下的行为轨迹做出恰当的反应。”
“所以,路警官你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 我们从来都是共同使用着这两个名字, 我可以说我是Charles,当然,我也能说我是William。尤其, 在05年那场大火之后, William死了,在我看来, 我到底是William还是Charles, 就更加变得不重要了。所谓William和Charles本来就只是为了区分我们, 而为我们命名的代号而已。既然William都已经不存在了,那我是William也好,Charles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William和Charles从来都是两个极端!William做过那么多残忍的事情!……”
“路警官, 谁决定了,Charles就一定要做正义、美好的事情呢?在这样的世界里,尤其是我这样的身世背景,想做一个完全不沾染丑恶黑暗的‘好人’本来就太不容易,我生于阴翳,怎么可能完全摆脱那些肮脏和丑恶的事情。Charles这样的形象,从来都不适合我真正的生存环境。如果Charles这个名字,注定只能做一个好人的话……那么,自那次从大火中死里逃生之后,我确定,我当时是想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做一个像William那样,不再顾及他人感受的trouble maker的。”
“尼采曾说过,人类是一条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一条高悬于深渊的绳索。我行走在这条绳索之上,在那一刻,我确信,我本是想永远地坠下去。”
黑暗中,路晨曦侧头望着身侧的沈翳,目光中满是震惊。
这难道,就是William所说的“路西法效应”吗?
“那时的我想让自己染上最污秽的颜色,想让自己变得不再清白。我知道,William多年对外人的警惕与恶意,源自我们小时候的惨痛经历,他本是想保护我的。可我,却将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亲手杀死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再做一个看起来十分受欢迎的‘伪善者’呢?”
“你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不。是命运的驱使,我只能这样做。在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我是谁,我能成为谁,从来都不是我能选择,由我决定的。命运,早就将所有的篇章全都书写好了。我只能按照命运笔墨的痕迹,继续走下去。”
“但你终究,没有成为第二个‘THE KING’。”
沈翳眨眨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路晨曦微微抬起头,显得很意外。
“嗯。因为在那段晦暗的日子,在我决定做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坠入深渊的恶人时。一束光,出现了。”
沈翳望着虚空黑暗中的一个点,仿佛陷入了回忆。
大约十四年前,沈翳正坐在法院询问室里,有条有理地向法官姜澜音控诉着圣天堂孤儿院对院中孤儿们的恶行,这时,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姜澜音和一个同事正在给沈翳做笔录,听到外面的声响,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后耐心安抚沈翳稍等一下,带上询问室的门先出去了。
从讯问室的门缝之间,沈翳隐约看到了一个十多岁男孩子的背影,并通过姜澜音和那个男孩的对话,得知找上来的这个男孩儿,就是姜澜音法官的儿子。
“妈,我刚跟我爸大吵了一架,已经决定断绝关系了。今天我就打算搬出去住。怕您担心,亲自来跟您说一声。”
“……断绝关系?……你们爷俩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三天两头,见面就掐,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被录取了。”
“真的?霄洲大学吗?这不是好事情?”
“……不是,我后来又偷偷改了志愿。公安大学。”
姜澜音那边就沉默了。
“妈。您也是党员出身,思想境界不能跟我爸似的吧!一天天净想着该如何扩大企业规模,赚钱!赚钱!赚钱!一辈子赚那么多的钱,有什么意义呢!”
“那你觉得,你上公安大学,就有意义了?”
“有啊!”男孩说这话时带了笑,“我要当警察!惩奸除恶,除暴安良,打击违法犯罪,扫清邪恶黑暗势力,只要我能稍稍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社会一天天变得更稳定,更幸福。这不比赚钱,更有价值,更有意义吗?”
“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罪恶不公的事吗?就凭你?”
“凭我一个人那当然是不够的。但,像我这样的人,又不止我一个!”男孩乐观道,“光明就算再微弱,也能照亮一方天地!那一方天地里,指不定就有几朵无辜的小花小草正忍受黑暗的欺凌,我只要能护住他们一个人,那也算是有意义……”
沈翳听到这儿,陡然一惊,这说话的腔调,声音,以及遣词都令他感到太过熟悉,这个男孩该不会就是……
沈翳缓缓推开门,向着审讯室外的走廊方向走去。
“……未来,我要将光明和正义带给所有人!”
姜澜音笑骂:“中二!你以为你是天选之子啊。”
“您还别说,前阵子,还真有一个神奇的小孩这么夸我呢。我觉得这个小孩挺聪明,看人挺准,说得有几分道理!”
姜澜音又笑着和路晨曦聊了两句,算是没阻拦路晨曦想当警察的志愿,又叮嘱了路晨曦不要再和他父亲置气,就让路晨曦先走了。
当沈翳走出法院办公室,来到走廊时,恰好望见路晨曦高大挺拔,潇洒离去的背影,带着青年人该有的昂扬志气和对未来充满无限希冀的样子。
“William?等着急了吧?”姜澜音匆匆赶回来,挡住了小沈翳望向路晨曦背影的视线,“哈,我这个讨债鬼儿子啊。哎,如果我生的儿子,像你这么乖巧懂事,又聪明可爱就好了……”
姜澜音感慨着,将小沈翳带回了询问室。
在走进询问室之前,小沈翳忍不住又朝着路晨曦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次在圣天主教堂的一次偶然谈话,竟然对这个大哥哥产生了改变其一生轨迹的影响。
一个家世显赫的富二代,自小生活在阳光下,被捧在手心里,拥有着上帝所赐予的无限智慧与魄力的天之骄子,竟然在他无意之间的游说中,走上了一条与黑暗力量做斗争的道路,力做一名冲锋在一线的斗士。
路晨曦的这番话,让沈翳对这个世界的绝望似乎又消减了几份。
至少,这个男生的存在,已经向沈翳证明,所谓的光明,并不是空中楼阁,梦幻泡影。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希望的光。哪怕只剩下一缕,沈翳都愿意再试试,与黑暗抗争下去。
在这一瞬间,小沈翳似乎不再孤独了,他重新拥有了成为一个好人的勇气。
至少,在未来的战场上,假使他与这个男孩再度重逢,他不愿成为这个男孩实现美好愿景的阻力,更不想,与他站在相对立的阵营里……
……
沈翳回想至此,已沉默了许久。
路晨曦不知道沈翳在想什么,将手臂放在自己的头下枕着,望着天花板,笃定道:“什么光不光的。沈翳,你之所以没变成第二个‘THE KING’,与任何人都没关系。原因只在于你自己。”
“你本性纯善,跟William本质上就不一样。就算你一时受到打击,短暂曾想过自毁自弃。但你天性向善,是永远不可能变成第二个THE KING的。”
“更何况,现在,你身边还有我。”
“……你?”
“沈翳,我会紧紧抓住你。”路晨曦认真道,“无论将来走到怎样绝望的境地,沈翳,你必须记住,你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你还有我,我一定会站在你身后,一定会相信你。所以,你绝不会,也绝不能真的坠下去,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那样,才是真正中了THE KING的诡计。”
路晨曦说得那样认真而坚定,就像是在宣告着某种誓言,又像是,一种因过于忧惧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而进行的许诺,一种愿意堵上一切的挽留。
“什么William,Charles。在我眼里,你只是你自己——是你想成为的那个自己。沈、翳。”
路晨曦沉声这样说。
沈翳望着漆黑中的一个点,双眸渐渐变得湿润,是因为温暖?感动?抑或是多年以来,难以向任何人诉说的委屈么?
尔后,沈翳闭了闭眼,用惯常的冷漠表情冲淡了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
“路警官,你对其他的犯罪嫌疑人,也这么有耐心,这么温柔么?”
“……温,温柔?”路晨曦一怔。
下一刻,还未等路晨曦反应过来,沈翳已经一个翻身,快速跨坐到了他身上,上半身紧紧压制住了路晨曦。
!!!
路晨曦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