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高塔大楼, 沈翳以想一个人走一走为由,没有再让基地的服务人员送他回执行官公寓,而是顺着基地马路的一侧, 准备走回13区。
一路上,他不断试图在脑海里寻找小时候的那些记忆碎片,拼凑出过去完整的童年回忆,和母亲真实的形象。
他记得那间阴暗潮湿, 狭小又幽深的地下室, 也记得地下室里, 被焊死的钢筋铁门, 还有母亲丢过来的血淋淋的长刀,尖声怒斥着沈翳是怪物的声音,他看到记忆中,小时候的自己曾被打得遍体鳞伤, 不得不瑟缩在地下室的角落, 他曾被逼着,去撕咬砍杀活的小动物,双手沾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鲜血……但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时候, 沈翳究竟做出了什么,让母亲这样惩罚自己, 他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甚至, 每当沈翳试图回忆起小时候, 更加血腥残忍的回忆时,一段莫名其妙的,母亲搂着自己,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 拉着沈翳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沈翳的后背,哄沈翳入睡的画面,总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掩盖了所有令沈翳恐惧、痛苦的回忆。
一时间,沈翳几乎无法分清,到底哪部分记忆是过去曾实在发生过的,哪部分记忆又是沈翳的梦境。
沈翳的记性一向很好,甚至小时候,他们一家人逃离七芒星旧基地时的场景,一些碎片记忆,都还能记得清。
但不知为什么,有关枕溪堂,有关他从七芒星离开之后,与父母在枕溪堂生活过的回忆,沈翳却忘记了大半。
这没有道理。
沈翳曾以为,自己遗忘了八岁之前的记忆,是因为七芒星的迫害,一些药物的排异反应所导致。
但,就算是七芒星的原因,他没有道理,会独独忘却了这段记忆。
是创伤性失忆吗?那为什么脑海中又会有那些,关于母亲的美好回忆?
是催眠吗?难道说,在沈翳与William离开枕溪堂之后,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有人曾对他八岁之前的记忆,进行过重新塑造、干预?
这个人会是谁?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可能是因为诺亚基地纬度偏低的缘故,基地海岛上的太阳光线显得尤为刺眼,沈翳走在马路上,不断试图拼凑起孩童时的那段回忆,眼前却愈发看到一阵阵黑点。
耀眼夺目的光线之间,回忆里,孩童的视角下,沈翳仿佛又看到了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个左耳上戴着红宝石耳钉的小男孩,站在铁栏杆之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这幅画面又是什么?
“William——!”
听到女人的呼喊,草地上的小男孩捡起脚边的足球,扭头跑远了。
一滴眼泪,莫名其妙顺着沈翳的眼角流了下来。
Catherine……究竟是一位怎样的母亲?
沈翳的身体在一阵阵地发虚,他感到天旋地转,身上早已被冷汗浸湿湿透,眼前看到的黑点在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他回到13区园区门口时,抬头不经意看到了一个悬挂在园区门口正上方,一个人形形状,正在滴着鲜红色液体的东西。
在园区旁边的警示牌上,还用英文写着大字报说明:警告!这就是逃避为人类文明发展做贡献的下场!
沈翳登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定睛再朝着那具矮小的身躯一看,赫然发现——在这团血污之间,沈翳竟然看到了那双熟悉的墨绿色的眼睛!那只稚嫩的小手上,还紧紧捏着那支几乎就快要吃完的棒棒糖!
那是——
沈翳目眦欲裂。
是N202536的尸体!!!
沈翳瞬间怒不可遏,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通讯手机,给布鲁森打了过去。
“Brunson!谁准许你进入我的房间!”沈翳如疯了一般大吼。
“哦,是07执行官啊。这是一件丢失已久的耗材,按照基地的规矩,他一旦被找到,就该是这样的下场。否则,如果大家都像他这样,基地工作,以后还如何开展?”
沈翳震怒,咬牙切齿道:“他……是我特意挑选的实验材料!我把他带回我的公寓,就是为了实行我的实验计划!你现在把他毁了,Brunson,你必须付出代价!”
“不好意思。基地没有这项规矩。13区耗材库还有数不尽的耗材可供你挑选,麻烦07执行官,自己就再去挑一个吧。”布鲁森说罢,直接挂断了电话。
巨大的悲伤与愤怒令沈翳几近崩溃,沈翳望着园区门口上方悬挂着的那具遍体鳞伤的瘦小尸体,向前踉跄了两步,身子一晃,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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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洲市局支队长办公室。
路晨曦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踱步了几遍,万分无奈之下,才划开手机,打开了手机通讯录,手指划到备注为“姥爷”的名字上,停顿了许久。
思虑再三,路晨曦终于拨通了电话。
“喂,小曦啊!你可是很久都没有来看姥爷啦。”电话那头,姜绍筠眯着眼笑,正在给自己新买的两盆花浇水,“正好,我新得了两盆花,四月马上就要开花了,你要不要来看看呐?”
“……姥爷,我……有点事儿,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这个小忙。”
听到这儿,姜绍筠瞬间严肃起来,将花洒递给身边的保姆,擦干净手之后,从保姆手中又接过手机,回屋子里去了。
“嗯?你上次请我帮忙,还是你爸把你关在郊区别墅,不准你去公大报到吧?……出什么事了?你爸又押你回去,继承他公司了?”
“这次不是……是……有关公务上的事情。”
姜绍筠那头沉默了一阵。
“姥爷!您先听我说!不是您想象的那种事情,我没惹事!……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就是吧,我最近在跟我们局里领导申请转调到国际联合刑警队历练一阵,我们局的领导呢,也全都已经批准了……但是,他批准日期却不小心定在了四月十号,我想提前一些。”
“四月十号?这不也就没几天了嘛。你等一等……”
“等不了了!姥爷,您能想想办法,让我尽快过去吗?我手里有一个案子,机密!真的非常紧急!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赶过去!”
“你想多快?”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动身。”
“你真是为了你手里的案子?”
“那还能有假?这不,我们市局直级领导最近都出了事儿,让国安局下来的祁司维书记在代班,但他实际不了解霄洲最近各种案子发生的情况,我担心,我再晚点过去,事情就耽误了!”
姜绍筠蹙着眉头,想了想,总觉得路晨曦隐瞒了自己什么,又问:“既然已经批准了,那按理说,早走几天,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情啊。”
“就是这个道理啊!但您知道,有时候呢,领导就是会考虑许多,您说,抓犯人,那能是可以耽搁的吗?”
“我知道了,你难得开一次口。我替你问问这里面的情况。”
姜绍筠挂断电话之后,之后,就把电话打给了国安局局长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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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翳走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森林里,一个女人温柔地讲故事的声音,在迷雾之间,由远处悠悠传来,优美而空灵。
“很久很久以前啊,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分明长得一模一样,有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巴,但他们的性格和身体条件、擅长的事情,却完全相反。他们一个害怕无边的黑暗,担心被黑暗中冲出的野兽吃掉;一个惧怕日光,担心耀眼的光芒刺伤他娇嫩的皮肤,所以,他们只能被困在那一片能遮蔽日光又危机重重的森林里,他们永远也无法离开那片森林。后来,其间有一个聪明的孩子,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如果,他们两人能合二为一,融为一体,不就既不会害怕白天,也不会再惧怕黑暗了吗?……于是啊,在那一晚,森林里发生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只不过,人们之后看到,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双胞胎之一,最后跑出了那片森林……”
沈翳走在这片迷雾森林中,听着女人温柔地讲述着这个故事,茫然地望着周围。然后,突然看到了一个小时候的自己,出现在了迷雾之中。
沈翳像是抓到了一丝线索,在小男孩转身离开之时,慌忙快步跟了上去。
迷雾散开,沈翳看到黑暗的地下室里,一个黄色头发,蓝色瞳孔的小男孩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在那一瞬间,仿佛过去的记忆重新苏醒,沈翳吓得面色苍白,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上。
小男孩的身前,是一个与他一样有着湛蓝色瞳孔的美丽女人。
然而,女人却只是冷漠地望着他,在他的手边丢下一支长刀。
“NO!PLEASE!MOMMY!……I can't do that……I can't!……”
“你可以!”女人一把抓起男孩,指着男孩身侧的一只可怜的金毛犬,“Charles!你不是怕黑吗?你不是想从这里出去?!杀了它!你就能出去!杀了它!剥了它的皮!”